何玲可能没有意识到:沈志翔正在受罪。
相信他没有罪,不等于不受罪,何况是待罪之身。自他进入看守所的监房开始,皮肉之苦与精神的折磨就纠缠上他了。除了衣服,他身上所有的东西,手机早就搜去了,纸片、证件、裤带、钥匙等,甚至鞋底夹层里的小铁条,都被搜走。他的口袋,是布贴布,真的是身无长物。他惶恐地没有选择地往监房深处走去,他听人说起过,监所的坏人是打人的,对于首次进去的“新口子”,迎接的一定是拳脚,给他一个下马威。
警察打开门,里面很安静,光线暗了点,但还看得清。警察说了声:“好好呆着,别乱来。”不轻不重地把他推进门,把门锁上,转身走了。
沈志翔看清房间的两边,各有一排双人床,好象没有人影。他骤然松懈下来,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好,单独关在一间房里,没有其他嫌疑人……猛然,一声“打”,一块软绵绵的布一样的东西蒙住了他的头,乘着布遮住眼睛之前的瞬间,他看到七八个人分散在靠门的墙边,此时一窝蜂地拥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沈志翔下意识地弯下腰,双腿收束,护住腹部,在地上翻滚时,双手抱住了脑袋。
嫌犯们毫无顾忌地对他拳打脚踢,这对于他们来说,不仅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还是一项颇有吸引力的“健身”运动。他们本来就是一群无恶不作的坏蛋,其本性就是以暴力征服天下,惟恐天下不乱,如今羁押在这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精力过剩的他们,怎耐得住寂寞与空闲?他们不怕暴力与血腥,只害怕无聊与空虚。
在这一方空间里,最高的准则是:没有被强令禁止的,就是被允许的。这适用一国公民行使民主权利的法治原则,很经典地在这里演绎。他们疯狂地踢啊、打啊,直玩到没有兴趣了,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沈志翔身体倦曲在地上,锥心的疼痛与屈辱使他晕眩。几分钟过去后,他似乎麻木了,任他们施暴,感觉不到痛苦的存在了。但即使在最受不了的时候,他仍咬紧牙关,决不呻吟。
一阵暴风雨过去后,嫌犯们心满意足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上,嘴上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沈志翔处于迷糊状态中,一句都没有听清楚。良久,一个人走过来,提着他的衣袖,说,你的铺在这里。沈志翔顺着他的力道,艰难地斜站起来,但直不了腰,跟着他往前挪。到了最里面的铺边,他一侧身子,就势倒了下去,就再也不想动了,也不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开了,有人在喊:“沈志翔,出来。”沈志翔明明听见了这声音,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是喊自己,他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这声音重复了一遍,沈志翔还是没有意识到。第三遍时,有人拍了他一下,说,喊你呢。他才醒悟过来。
沈志翔爬起来,一身的疼痛,居然能走路,晃晃悠悠的,他朝门口走去。出得门来,他长吁一口气。还有一道大门,是登记室,大门外有两个警察,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他。办理了手续后,那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带着他上了一辆车,然后直朝前开去。车窗玻璃贴了色彩很厚的防晒膜,外面看不甚清晰。只知道树啊、商店啊、高楼啊,一排排往后退去。许久之后,就是田野、村庄和小溪了。
终于,车停在一栋楼房前,看上去是一家招待所,不像宾馆。沈志翔被3个人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坐定之后,他才知道这3个人的身份:开车的,个子高高而面容严肃的,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蒋如松;稍胖,中等个子的是刑侦中队长朱力军;单单瘦瘦的,是刑警陈鲁。
沈志翔估算着:昨天傍晚进的看守所,应该是早晨从那里出来的,现在大概是上午10点左右。
他们3人似乎并不急于问他什么,进进出出,轮流在卫生间洗刷,大搞个人卫生。忙了好一阵之后,3人终于坐在了沈志翔的对面,刑警陈鲁取了一叠纸,拿了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蒋如松问话了:“沈志翔,如果你老实点,与我们好好合作,我们就不要这么麻烦了。”
沈志翔倔强地:“唉,你们不相信我,我怎么与你们合作?”
“你把你做的事情说出来,不就完事了?”蒋如松挤出点笑容来。
沈志翔:“我真的没有做。你们问过多次了,我也讲过多次了。”
“你不要急着下结论,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直到你认为可以讲真话时为止。”蒋如松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朱力军也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摸出手机,玩起游戏来。半个小时后,他站起来,取出手铐将沈志翔铐在窗户上的铁条上,说:“你老实呆着吧,我要去吃饭了。陈鲁,你陪着他,我给你带饭上来。”
待朱力军走后,陈鲁说:“何苦呢,反正要说的?”
沈志翔:“中院爆炸案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怎么来承认?我总不能讲假话欺骗你们吧?”
陈鲁耸耸肩:“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帮不了你啊……”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两人还没有上来。陈鲁坐不住了:“怎么还不见人啊?我也饿了呢……”又过了十几分钟,朱力军提了个盒饭进来,陈鲁接过后,张罗着准备吃。
沈志翔见没有他的份,说:“我的呢?就算我是犯人,饭也得吃吧?”
朱力军故意激他:“你说了,就可以吃饭。否则,你做梦去吧。”
沈志翔气极了:“姓朱的,你不要太嚣张了,总有我出去的一天!”
朱力军:“我怕你啊?我抓过那么多的坏人,杀人、强奸、坑蒙拐骗的,什么人都有,都说要找我算帐,谁敢来?就算来了又怎么样,你杀了我,你要抵命,我则是烈士。我杀了你,属于正当防卫,我就是英雄。”
陈鲁看不下去了,把盒饭递给了沈志翔,说:“你吃吧。就算你是犯人,也不能虐待你啊。我到外面去吃……”
沈志翔本想不接,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粒饭未进,实在是饿得不行了。被嫌疑犯们殴打的部位,此时疼痛发作,出奇的难受。管他的呢,吃了再说,他接过饭盒,大口吃起来。饭一咽下肚,全身的细胞都舒服起来,思维也感觉清晰多了。
时间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没有人来理睬他。朱力军蒙着被子睡觉了。陈鲁则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沈志翔就着窗户,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沈志翔清醒过来时,蒋如松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3人有说有笑,窗户外是漆黑一片。电视机被挪动了方向,面对着他们,好象是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时间。沈志翔顽强地忍着,他知道,现在不是与他们讲话的时候。
“怎么样?想了一天,想清楚没有?”朱力军转过身问。
沈志翔不想理睬他们:“……”
“别那么倔强。合作才是你唯一的出路。”朱力军高声道。
陈鲁劝道:“你熬得辛苦,我们陪得也辛苦,但公务在身,不敢怠慢。不如承认了吧,反正还有律师、检察官、法官,如果你真是无辜的,还怕没有昭雪的时候?”
沈志翔干脆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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