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血像
不知,《黄河边的中国》里一位老支书的儿子曾因生活所迫而卖血——他是否能逃过这一劫?仅知道,高耀洁书中和书外老支书的子女多在这场灾难中丧生了。据悉,杨成武将军警卫员的两个儿子亦在这场血祸中捐躯。
无论是谁的儿女都是HIV的“易感人群”,都是当年要“加强血源管理”中的“监管对象”,都是我们定义中的“既往有偿供血人员”。有人说,“有偿供血员”是靠卖血卖浆为业的个体供血员,或常在县级血库(医疗机构)供血供浆者(杜占森,2001)或指1990-95年进行过单采血浆的一类人群。(梁桂华,2005)不知何故,近年文献越来越不爱用“献血员”这个词了,而“供血员”却越来越流行——“此一时,彼一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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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采血浆还输血球献血员(单采浆献血员)(献浆血员),单采血浆还输血细胞献血者(单采浆献血者),健康单采浆献血员(献浆员),献血员(简称血员),全血血员,供血员,卖血者,有偿献血员,既往有偿献血员,既往有偿献血人群,有偿献浆者,有偿供血者,有偿供浆者,个体献血者,个体供血者,职业献血员,职业供血者,无偿献血者,义务献血者, 家庭亲友互助献血者,计划无偿献血者,志愿无偿献血者,补贴无偿献血者…… |
如有机会跟“既往有偿供血员”聊天,你可能会问及当年“卖血”的情形,可人家会告诉你当年“献血”的情景——无意纠正你,只是在说自己。那种心灵深处的微妙,多少有点让人猝不及防。看来,很难将融入血脉中的“献血光荣”像血浆一样分离出来,再把“既往有偿献血人群”当作血球输回去。
将过去留给历史学家。回到现实。
2003年12月18日,吴仪副总理紧紧拉住文楼患者张老太的手,关切地询问她的病情。(新华社记者高洁摄)据悉,吴仪每次与病人握手时,总是要问“有没有坚持吃药啊?”,临走时又会反复叮咛“一定要坚持服药啊”(高明,2004)
先看一组来自多个渠道的免费抗病毒药物的用药数据:
材料1HY的村医介绍,在已确诊的600多人中,适宜用药者占30%;刚开始有300多人在服药,现有30多人还在吃。ZY的村民说,卫生所只有2名医生,只管发药,不管看病。村民自己给自己扎针。(高英雄,2003)
材料2睢县C村:发药30多人份,90%坚持服药。
尉氏D村:发放37人份,2人退出治疗。
尉氏E村:发药56人份,1人退出,1人减量。
南阳F村:发药68人份,40%退出。
沈丘G镇:发药1200人份,700人退出。A村发170人份,40%退出。
周口H县:发药37人份,32人退出。
驻马店I县:发药1700人份,400人退出。
驻马店J县:发药300人份,68人退出。(高明,2004)
材料32003年7月发药。8月下旬,陆续有患者带药进京找我,说“药不能吃”,“为什么不能吃?”说服后腹涨、头痛、腹泻,不能坚持,很多人都不吃。我立即打电话问村医,情况属实。9月、10月及04年3月,我陆续去了柘城、睢县、尉氏、新蔡、商水、南阳等地,对用药问题进行详细调查,结果非常令人震惊,超过40%的患者自己停止服药,最为令人头痛的是应服药者停药,而目前还不需要服用者在用药。由于没有用药辅导,农民误认为服药后病就好了,人人都用,可一有轻微副作用就退出治疗、减量和断续服用。同时,当患者出现严重副作用时,没人为他们提供技术支持,有人甚至出现严重肝损害和贫血时仍坚持服药,少数病人因此死亡。(张可,2004)
材料4知情人访谈显示,领药后能坚持服药的患者有1/3-2/3,说1/3的是一位局内旁观者,说2/3的是一位具体执行人。两人对一线发药、服药状况都了如指掌。准确地说,统计材料把不少“坚持领药”的数据也当作“坚持服药”上报了。(现场访谈,2003,2004)
材料5截至2003年10月,全国九省5289名接受免费药物治疗者,两个月后仍服药者4247人,退出率达20%;12月底人数增到7000多,退出比例上升至25%。张福杰也承认目前农村吃药情况并不理想,坦承农村工作的复杂性。目前中国CDC对服药情况还没有系统调查,缺少一手资料。(高明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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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我的调查,目前河南有四成患者退出治疗,其中绝大多数在1个月内停止服药。”张可伸出四个指头说。调查时,许多村医和防疫人员都强调,所谓的“坚持治疗”也就是坚持领药,至于病人回家后究竟有没有吃?有没有完全按要求吃?很难掌握。(高明,2004) |
问题出在哪里?
材料103年卫生部紧急购进5000人份药物援助疫区,但发现药居然太多,发不下去。其实,下面根本不愿发药,怕麻烦。年底,我去一趟河南,问村医发药了没有,说“没有”。但我走后第二天药就发下去了。原来地方官员误以为我是卫生部来暗访的,就赶紧发了。后来得知,只发了重点村,其它村庄也没发。(张可,2004)
材料2客观上讲,由于长期隐瞒疫情,没进行艾滋临床治疗能力建设,当地对大面积用药准备不足。真的用药、出问题时根本无人能应对,更谈不上规范。首先,基层防疫站不知道药物的适应症和用法,误以为这是政府发福利,每人一份,发完后就不管了。至于该用不该用,用后有什么问题——全不管。某防疫站提出的口号是:想活命吗?就服药吧。其次,许多农民误以为只要用上药,病就会好了,所以都用,因此许多CD4细胞在400-500以上的患者也在用,而许多CD4较低的患者却因轻微的副作用退出治疗。用药管理极为混乱。某县领导告诉病人:“药都发给你了,还需要什么?”(张可,2004)
材料3中国的免费抗病毒治疗其实是医疗体制中“防疫医生看病”的怪圈。有例为证。有一次,做为临床医生张可给村里病人讲用药的课,课后许多村民问张可:“张大夫,你讲的与防疫站医生讲的怎么不一样呢?” 张可只好说:“那你就听我的吧。”
材料4当然,药物方案欠妥,副作用较大,也是造成病人退出的主要原因。目前国家已制定以拉米夫定为主的治疗方案,但下面的问题就不那么容易解决了。(张可,2004)
材料5有关方面制定的抗病毒治疗标准操作手册(SOP)与实际工作脱节,且二者之间的沟通桥梁并未建立。(知情人访谈,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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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农村抗病毒治疗任重道远——犹如“在一个沙滩上建一个大楼”,但问题又很紧急,急到甚至连打“地基”的时间都没有。(张可,2004) |
后果如何?
某些地区已出现耐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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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落点:在中原所打造的这场巨大的用药灾难,其后果不仅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将“合情不合理”不可阻挡地影响全球。“我们还是太晚了——可能要遭受更大的痛苦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高耀洁如是说。 |
将未来留给后人。借一位人类学家的视角(邵京,2005)回顾眼前:
中原农民有偿献血者中大批出现HIV感染是一种特殊意义的流行病学现象。走进一家紧挨着高发村的县医院门诊大楼,一块十分破旧的价格牌上毫不费劲找到“人体白蛋白”50 ml一剂300元。晚期艾滋病人的床头就放着这东西。
单单贫困很难让农民踊跃卖血。抽血会伤身子,谁都心怵。有些方言管献血叫“输血”,输血叫“补血”。“输血”者越少,“补血”者就越多,血制品也不例外。原浆可以“单采”(收获),取的只是“血里的水”,就像取井水一样无碍。从血液里离心出来看上去不像血反倒像啤酒的血浆,神秘地变成了可兑换成任何商品的身外之物。
原先献血集中村现在是感染者集中地,生病与血浆一样也是一种资源,一种自己更无法控制的资源。在一个诊所里,我看到不断来看病、取药、“输水”的村民,问吃药没有,说在吃,但不是上海药(指“杀病毒”药),而是北京“希望药”(其实是一种香港的中药冲剂)。另一诊所却冷冷清清。那个村子不出名,没人吃“希望药”。
农民的“过错”是在日益增长的新经济里成了多余。现在什么都要投资,农民所能体验的是不能投资的困惑。要是有钱拿去赚钱,他们会卖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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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无泪不沧桑。 |
(抱歉:本文2006年5月完成初稿,其间和之后仍有一些重要事实未能写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