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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和树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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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8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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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狗来到这里。

    它们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礼貌地敲门,慢慢地踱着步子,轻轻地嗅着,客气地冲我点头;

    有的一头扎进了食盆里,一直吃到瘫到地上,开始呕吐;

    有的非常激动,大吼大叫,呜呜哭,在地上打滚抽搐,折腾上好一阵子才能平静下来;

    有的要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墙边都撒上尿,留下自己的记号;

    有的只是把身体挨近,愁苦地把下巴放在我们的手上或膝盖上,就那样安静地一直放着。

 

    有的狗是被主人送来的,一个正在哭的男孩子或是女孩子,他们说,家里不允许留下它。

    还有老人,他们和狗分开的时候要沉默很久,他们一边离开一边回头,但终究还是离开了。

 

    还有的狗直接被丢在门外,它们大叫,当然不是为了叫门,只是在寻找主人。

    它们叫着奔跑,几个月后才肯被我们收留,但它们还是准备随时离开,也许主人就在附近。

 

    在初春的时候,我们这里的狗多到爆棚,

    每天早晨拉开门,那个纸箱子就放在门外——“请收留我们吧”——

    小奶狗挤成一堆,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呜咽着,尽力讨我们喜欢。

 

    还有伤痕累累的狗、奄奄一息的狗、一瘸一拐的狗,它们来到这里,获得片刻的歇息。

    有的就死在这里。

 

    我在这里工作,这里是南京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我的同事们照料它们,给它们治病,安抚它们的情绪,让它们重新信任人类。

    我每天的任务是给它们拍照,需要狗的人看到这些照片,就会来认养它们。

   

    今天的工作开始了。

    “是你们几个啊。”——我对它们说。

    “是!”——它们回答。

    “你们准备好去一个新家了?”

    “是!”——它们回答。

 

    “你一定要给我拍得漂亮些。”一号狗说。

    它把尾巴竖起来又放下去——使劲儿地摇……

    “竖尾巴显得很凶对不对?像狼?我的左半边脸漂亮,还是……耳朵竖起来还是放下来?我的爪子修过了,要特写。我的身上有赞牌狗罐头的香气……这个拍不出来?那就拍我的声音吧——汪、汪、汪、汪、呜——我的身上没有那种臭味,你知道的,我很爱干净。人们是喜欢有味儿的狗,还是没味儿的?”

    我在海报上写着:“最漂亮的狗,有引人食欲的香气以及可爱的声音,还有什么?”

    “不挑食,会用狗砂,不在沙发上磨爪子,我可以自带玩具……”一号狗说。

    “听上去像一只猫。”

    “我会自己出去散步,会叼拖鞋,会拿报纸。”它说,“我不会咬烂东西,我很有分寸。”

    “对主人有什么要求吗?”

    “我不喜欢洗澡,啊,这个不要写!”一号狗说,“我可以忍一下的。”

    “我对主人没有任何要求。”它又想了想,“也许只有一个,一个可以吗?”

    “嗯。”我点点头,“不能太苛刻。”

    “我希望他不要丢下我。”一号狗问,“这个算苛刻吗?”

   

    二号狗过来的很犹豫:“我真能找到一个家吗?”

    “嗯,还有一个爱你的主人。”我说。

    “我不需要主人,我要一个让我玩,给我吃的家。”

    “没有主人哪儿来的家呢。”

    “我不要主人,没有哪只狗需要主人。”

    “……”

    “我讨厌主人!”

    那只狗走过来又走过去,它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它的左耳后面有一道伤。

    它说:“我还要想一想。”

    

    “好吧好吧,下一只,三号狗!”

    三号狗和四号狗抱成一团儿。

    它们一开始就在低声地哭。

    三号狗抽抽噎噎地说不上来话,只好由四号狗来说:

    “它叫花花我叫阿黄它比我大两个月我们老早就在一起了我们在二道沟流浪的时候一起找吃的一起翻垃圾箱看小孩子捡石头我们就一起跑跑散了找啊找啊找到一起了我们就哭了然后又一起走……最后我们就到这里我们是一起到这里的……”

    我把相机放下来,又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听啊听啊,最后我终于听明白了。

    我说:“这就不好办了,通常一下子就领养两只狗是不太可能的吧。”

    结果它们又哭了,一直哭到其它的狗都开始哭。

    “好吧好吧。”我说,“谁知道呢,没准儿你们就有好运气。”

    于是,我给它们拍了合影——“笑!笑!笑!”

    我在海报上写着:“请给流浪的狗咪兄弟一个温暖的家,它们不愿意分开!”

 

    五号狗过来得很快。它老早就坐在那里了,坐得端端正正。

    棒极了,我拍了几张照片,说:“对主人有什么要求吗?“

    “不要小孩子!不要穿高跟鞋的女人!不要猫!不要吃面条!不要当拖把!”

    “哎哎,你的要求也太多了。”我敲敲笔杆,“不能对人类要求太多。”

    它呜咽了一声,然后更加理直气壮地吼叫——
    “那为什么他们可以对我要求那么多!”

    

     每个星期日是一次见面会。需要狗的人和需要人的狗都聚在一起。

     狗全神贯注地守在门口,当它们开始兴奋,拼命摇尾巴的时候,我知道人们到了。

     各种各样的人一拥而入,紧张地挑选着一只只扑跳入怀的狗。

    “这只太棒了!”

    “这么好的毛!”

    “妈妈,我要那只小狗!”

    “天哪,它的力气真大!”

    我和同事们很开心看到这样的场面,大家彼此需要,而正是我们促成了这样的机会,那些狗可以重新陪伴在人们身边,它们和我们,原本就是伴侣。

    挑选好的人们开始填写领养单。

    表格上有一个问题:你能对自己的宠物做到不离不弃,在它生病的时候照顾它,能够经常陪伴它,不会因为它的顽皮而抛弃它吗?

    人们都在纸上画了勾。

     

    “各位朋友,请你们在做出承诺之前,我想说,”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我知道——今天离开这里的狗儿,不会希望再回到这里来。”

    “也许我们不会对每一次选择都负出责任,但我们应该对每一份信任负责。它们能够做到,它们遵守职责,坚守情感。它们所期望的只是你们能做得一样好。”

      

    终于安静下来,人们离开了。

    留下来的狗开始吃饭,它们没有被挑中,但没有狗沮丧,它们会期待下一次机会。

    总会有一个人需要我的,这是每一只狗的想法。

 

    当我转身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二号狗,它正远远地望着我。

    于是,我走了过去。

 

   “你需要一个主人吗?”

   “不知道,”二号狗说,“再让我想一想。”

    然后它把脑袋放在我的腿上,就那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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