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武，2006年4月25日

    上学期，我上了四周的《西游记》。

    “早上好，九菊！早上好，时雨！早上好，李麦！Good morning﹡, 伟斌！Guten Morgen﹡，秋韵！”

    “早上好，李老师！”

    每天早上，课程开始前，在我们精心布置的小小教室里，老师同学相互握手问好。有的孩子腼腆说英文或德文，我就故意用英文或德文问好。问过好，我们就诵读一些诗歌：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何能坐愁怫郁，当复待来兹……”

    “神龟虽寿，尤有尽时。腾蛇成雾，终为灰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诵读完诗歌，老师和同学都拿出竖笛，“duo,lai,mi,fa…duoduo,lailai,mimi,fafa…duoduoduoduo,lailailailai,mimimimi,fafafafa…”

先是不同的音阶练习，然后是单手吹奏的《赛小船》，之后是同学老师一起轮吹的《Oh,poor bird》（喔，可怜的小鸟）。婉转应和，余音了了，惹得窗外的小鸟也竞相争鸣。

    吹奏之后，我们做了一个数学游戏。我写了一串分数题，1／3—1／4， 1／4—1／5，1／5—1／6，1／6—1／7， 1／7—1／8。我用沙包抛给同学，同学依次给出答案，1／12，1／20，1／30，1／42，1／56，同时抛回沙包。然后，我又出了1／3﹢1／4， 1／4﹢1／5，1／5﹢1／6，1／6﹢1／7， 1／7﹢1／8。他们同样抛回沙包，给出答案。

   “很好！”回答完毕，放好沙包。我们师生一起唱起了《西游记》的主题歌，《敢问路在何方》。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

   歌声落下，简单回顾昨天学习的内容之后，评书开讲：

    “……孙悟空赶快一变，变成一座寺庙，嘴呢变成庙门；牙齿变成门扇；舌头变菩萨；眼睛变窗棂；只有尾巴不好办，干脆变一根旗杆。二郎神来了，看不到刚才打的那只鸟，却看见那个庙，仔细看了看，说‘骗人嘛，你看那个旗杆竖在庙后头？’，我进去，就一口咬住。我才不干！让我踢他的窗，捣他的门！孙悟空一听，耶，算你小子狠，三十六计，我走为上策，一晃不见了。二郎神赶快打手机，（哄笑），‘托塔天王，猴头哪去了？’——当然这是开玩笑。二郎神飞到空中，问正拿照妖镜照猴子的托塔天王……”随着我的声音和动作，我看见孩子们目光紧禁地抓住我，脸上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松弛；一会儿静可听针，一会儿暴笑如豆。

“说”完一段书，我发下从原文中精选浓缩的故事内容，让他们读，然后提一提重点词句，让孩子们体会。孩子们努力地读着，感受着经典语言的魅力。我又让孩子们拿出主课本画一幅画，再找出相应的部分与画配到一起。于是，一幅幅充满想象力的悟空力斗二郎神的蜡块彩色画面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是国内第一所华德福学校。华德福教育（Waldorf Eduation）是一种方兴未艾的世界性的教育，由奥地利哲学家，教育家鲁道夫·斯坦纳（Rudolf Steiner）所创立。华德福教育强调孩子的身心精神整体和谐发展。它的教育理念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推崇。第一所华德福学校开办于1919年的德国斯图加特。

    说我们是“华德福学校 ”正式了点，不如说“华德福学园”。说起“学园”，大家可能会想起那个著名的《窗边的小豆豆》里的巴学园。我们现在两个班，共有十来个孩子，孩子是我们教职工自己的，或是十分认同华德福教育的朋友们的。我们介于家庭学校（Home Schooling）和正规学校之间，课程以华德福理解的意志(Willing)、情感(Feeling)、思考(Thinking)的全面发展的孩子心理发展为线索而设置。

    上《西游记》我们一共花八周左右时间，上下学期，分别为四周。我们不像普通学校那样仅仅选择“西游记”一两个章节来讲，我们把它作为主课（Main Lesson也有人把它译作“时段课” ）来上。所谓“主课”，可以把它理解为主题课，专题课，也是综合课——大多围绕一个主题做综合。这种有主题的集中授课可以把内容做得比较深，比较广，这样也容易做到孩子感受，认识，强化，回顾这样一个适应孩子认识发展的过程。华德福教育认为这个过程三四周为一个阶段为宜。在华德福教育中，主课大多是以集中授课的方式进行，但并不是说出了主课学习，这方面的内容平时就不理不问。一节主课接近两个小时，头一部分是“晨圈时间”（Circle Time），孩子越小，时间越长，里面有艺术活动，数学活动，语言活动，如我本文开始时提到的：诗歌、竖笛、游戏、歌唱。这样既热了身——不仅是知识，认知的热身，更是真正的热“身”，“热”孩子的身体，并且还有情绪，也同时复习相关内容，为下一阶段学习做准备。

    在主课学习中，老师会注意孩子头、心、手的参与，或者说思考认知，情感，动手意志的全面结合，动静结合，张驰有道。正因为这样，孩子上接近两个小时也一直投入。这种学科间的打通，是华德福教育的特色之一，也是对传统分科教学的颠覆。

    人是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的，因为近代工业革命和科技的发展，分科教育盛极一时，而在这样一个分科教学过程，就容易把人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终极意义给忽略了，学科之间就得不到打通，而华德福教育的主课教学，就是考虑到孩子的多方面需求，把课程做一个大的综合。

    在这种主题教学中，必须线索清晰，而这个线索就是孩子身、心、意识发展的自然天性，同时这种自然天性还要与他们的实际生活环境相结合，并且在每日教学中具有可操作性。不然，主题就不是孩子内在需求出发的“主题”，也不能在教学中达到以不变应万变。这个线索也可以是所谓“校本”开发，“班本”开发，家庭教育的前提。

    主课中的握手问好，像是中医的“望”、“闻”、“问”、“切”。既为教学作了辅垫，也对学生个体作出充分关注，学生感到的关爱、温暖、诚挚。在这个充满温馨的教学氛围，达到了对个体的尊重。也缩短了教师与学生之间的距离，这是华德福教育的独创。

   我们这一阶段学习的是汉魏的诗歌，我们以前学过《诗经》和汉赋。读经典，我们当然也做，因为我们的孩子是最传统的，也是最现代的，他们既学英文德文，也学《诗经》、宋词。他们既属于过去，也属于现在和未来；既是民族文化的，也是世界的，普遍的。读经典，出发点和归宿应是孩子，应是他们的身、心、精神的发展。

    在数学简单的游戏想贯穿的是数学的美，而数学美很多时候来源于数学模型（Pattern）和规律，很简单的数学模型也能使孩子感受到美和神奇。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讲评书

    我给孩子们上《西游记》，是因为四年级的孩子意识和心理的发展与孩子一二年级时大不相同。华德福教育认为十岁左右这个阶段，孩子的思考和智力在增长，自我意识加强，孩子由三年级左右开始的“九岁转变””Nine Year Change”——自我意识与周围环境的开始分离到这时这种分离的逐步加剧。这个期间的孩子一方面开始认识到权威的存在，它来自于老师，父母，长辈。另一方面他们又对这种权威进行怀疑和挑战。他们想从周围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从而表达自己。这是他们的天然的一种心路历程。与之相对应的，华德福学校把分数、动物和北欧神话（NORSE MYTH）作为重点学习内容，来顺应孩子这个阶段的意识和心理发展，并且尽量通过艺术的方式来实施，因为这个时期孩子的生命在展开，感受很丰富。在这个阶段学习分数，是因为分数完全是另一种思维方式。学习动物，是他们认识周围世界的方法，因为动物离人很近，容易引起孩子的共鸣，以后他们还会学习植物、矿物、天文等内容。

    至于北欧神话，这个神话源自冰岛，讲述的是天神故事。这些天神们是人性化的，比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更深一筹。天神的好坏不容易被区分开，富有的人的心理。

    北欧神话中有许多有趣的故事，也有神的人性和对权威的反叛。但对中国的孩子而言，北欧神话与他们所处的环境还是很远。能否在我们的文化中找到相应的故事，成了我作为国内的第一位华德福主课教师急迫需要做的工作。

   《西游记》和北欧神话极相似，有神的十分力量也有人的十分缺陷。而孙悟空的勇敢无畏，神通广大，藐视权威，调皮急躁，以及被降伏、敬畏和皈依，他的“心猿”本性；八戒的憨实，木纳，对现实生活的依恋，夹杂的小聪明，他的“夯货”性；沙僧的顺从，踏实；唐僧的一切以笃信原则出发的驽钝和虔诚，精神的引导和执着的“僧”性。还有故事的戏剧性，入神的刻画，丰富的想象，以及它的大量的经典语言文本本身的节奏和韵律，对这个阶段的孩子来说都是极好的学习内容。实际上，《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的气质，也恰是希波克拉底所谓的“多血汁”、“胆汁汁”、“黏液汁”、“抑郁汁”，孩子们会在他们自己中间找到原型。通过暗示，得以矫正。

    我们没有教材，孩子们自己绘制的主课本就是他们的教材，也是他们的作业。华德福教育不用教材，原因是教材束缚了教师和孩子的主动性和创造力。在课程大纲的指导下，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无本之教”完全是行得通的。教师的取材范围更广。

    在上《西游记》时我用了大量的评书式的讲述。我自己这个阶段就爱听评书，我们的孩子也爱听。我们现在是一个文字书写的世界，非常抽象，也是一个强调智力的世界。所谓的E时代，更是远离直观，疏远了情感的时代。之所以书写和文字的间接性打败了言语的直接性，像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所言，是由于在言语和文字的混淆中，人们把声音符号的代表看作与符号本身一样重要。同时，也是人的抽象思维能力对文字的偏好，视觉的偏好。人们相信“白纸黑字”比起“口说无凭”来是颠扑不破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殊不知从古至今，我们都说上学为“读书”，没有谁把上学说成“看书”。可见言语的重要，读的重要。我们古代的文学中有说的文学，唱的文学，做的文学，当然也有写的文学。文学文字本与人是一体的，所以语文中更多的应该是“人以载道”，而不是“文以载道”，即人作为传承的整体性，他的作为人的情感、意志、思考各个方面，包括言语。华德福教育的创始人鲁道夫·斯坦纳认为在诸多感觉中，听觉与人心灵的联系很直接，很紧密，像音乐，直接作用到你的心里，而视觉和思考联系得更紧一些。总之，我们认为视觉比听觉更直接更重要，是因为我们的思维方式和习惯在起作用。

    孩子的成长阶段，他们的心灵很需要老师的言语来滋养。教师或说评书的人，通过泛读、讲授、交谈，把字词的重音，语句的强弱，感情的浓淡和憎恶，把自己对文章的理解和人生体验，通过言语把孩子没有经历到的东西带给孩子，把自己的整个生命力带给孩子。孩子自己的阅读理解很重要，但他们需要成人的引领和滋养，他们心灵的滋养，育“心”为上。同时，孩子在课堂上的参与并不单单表现为能读懂什么，更应该是他们的动手，动脑，动心，他们体会到，感受到什么。孩子们以后会面对一个文字书写的世界，甚至 E时代，非常抽象，间接，强调智力，可以说这是社会发展的一个方向。而我们是让他们快速地进入这个阶段，“不要落后于起跑线”呢？还是育好他们的心，满怀信心地健康地迎接未来的挑战？这是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或家长面临的抉择。

关于文本和故事

    现在语文改革小学不再提倡分析课文，与华德福教育看重的故事的作用倒很接近。分析肢解这种技术方式对小学生（甚至中学生）来说不但对他们进入文章没有帮助，反而让他们丧失对语言文学的兴趣。在各国华德福学校中会讲大量的故事，一年级有童话；二年级有语言，圣人故事；三年级创世故事，如圣经故事，《山海经》故事，本地人物故事；四年级有神话故事，动物故事；五年级有历史人物故事，植物故事；六年级也有更多的历史故事，英雄故事。动人的故事本身是多义的，隐喻似的故事是一个开放的平台，“隐喻是生产性的，帮助我们看到没有看到的东西。隐喻是开放式的、启发性的、引发对话的。逻辑是界定的：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我们已经看到的。它旨在结束和排除。”（美，多尔《后现代课程观》）

同时，华德福教育认为小学阶段孩子的心理特点不是清晰的认知，更多的是潜意识的做梦般的情感，而意志实践，是无意识的沉睡，思考是有清晰的意识。）故事贡献出的活生生的图卷，给孩子以无声的熏陶。我们孩提时代听过许多故事，它们在我们心中给予了我们意识到或未曾意识到的作用。故事并不虚幻无用，它给心灵以作用。

    我在讲《西游记》故事的时候，也给孩子们我减缩了的不同章节的《西游记》文本。文本是必需的，因为这个阶段的孩子已经可以通过阅读来创造了，创造一个自己心目中的《西游记》世界，那人，那妖，那仙。另一方面，《西游记》中有经典的语言。让孩子们通过体会关键词语，句子，通过角色扮演，学习经典语言，把握我们语言的品质。

华德福教育

   “把每一个儿童当作独立的个人来看待，在相互依赖中建立关系并且允许孩子们去发现，发挥并正确地加强孩子们的能力和潜能。”这就是学校应该发挥的作用。华德福学校的国际运动不仅把它看作自己的任务，并且付诸于行动了，这也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提出的关于教育的看法和行动方针相辅相成。（联合国给华德福教育友好协会的贺辞，Federico Mayor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任（UNECO））

    华德福教育（Waldorf Education）又称史代纳教育，它是遍布全球50余个国家，拥有 650余所学校，超过1000所幼稚园，有着60余个教师培训学院和逾300个心理治疗中心的一种国际性现代教育（以上数据截止1999年）。是由奥地利哲学家，教育家鲁道夫-史代纳（Rudolf Steiner 1861－ l925）所创。

    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德国斯图加特华德福-阿斯托瑞尔烟厂老板邀请鲁道夫-史代纳为烟厂工人的孩子建一所学校，于是第一所华德福学校1919年在斯图加特建立。后来，以赞同教育家史代纳教育理念，并以其为指导思想办学的学校，都称为华德福学校。因其实施史代纳的教育理念，这个教育被称为史代纳或华德福教育。

    “今天的教育总是落后于人被给予的，与生俱来的能力和可能性。我们必须和人的能力和可能性保持步伐，从而使人在我们的照料之下能够达到它被许可的目的——最全面的思想，最深的爱的情感，尽可能大的能力和意志力。”（鲁道夫-史代纳《〈给老师的实践建议〉》）而华德福教育正是以这一目标为基本出发点，实施善、美、真的教育。
    根据鲁道夫·史代纳的教育理论，孩子在0－7岁左右长出牙齿为止，是以善为本，孩子对外部世界是信赖的、感觉安全的，孩子的发展在身体结构。而7－14岁，孩子的发展重点由身体结构到了生命力，即生命力的释放和引导，这个阶段以美为本，14岁以后，孩子的思维的发展又成为重点追求是真。
    华德福教育要求孩子被当作独特的个体来看待，这个个体还是一个独立的精神统一体，而孩子本身作为一个整体，孩子的发展就是个体的全面和谐发展。同时应注意个体的不同特点。华德福教育不仅强调个体的全面发展，也重视人作为群体性的和谐发展。

      “教育必须不仅能发展全面的人，它也必须能让群体作为一个和谐的，有机的整体”（鲁道夫-史代纳《青年期华德福教育》）。

    华德福教育主张“教育作为艺术”，“教育透过艺术”。因为艺术是引导生命力，丰富孩子内心和精神世界，培养学生洞察力和判断力的最好方式。

    华德福教育强调心灵教育，通过与自然的亲近，使学生有宇宙观，整体观。爱心。

    华德福教育课程设置上回应每个学生不同发展的需要，强调学生能力的培养。因为知识是单方面的，能力是交互的和综合的。

    华德福的教育阶段划分为幼稚园，主课教师阶段和高中年级三个阶段。幼稚园从幼儿到 7岁止，主课教师阶段从7－14岁共8年，在此期间会有一名教师负责主课程，实行‘密集教学法”。高中年级从9年级到12年级。13年级为应考做准备。

    华德福学校的管理上由教师共同负责，家长参与。许多学校没有校长之类设置，重大决定一般由教师大会做出决定。

    经过愈80年的教育实践证明，史代纳·华得福教育能使孩子充分认识世界、人类文化和他们自身，对物质主义教育是一付良药。华德福教育被证明能适应世界上不同的文化背景（如西方的德国、英国、美国等。东方的日本、泰国等，南美洲的巴西、阿根廷等）。华德福教育在人的精神、心理、生理等方面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与实践，华得福教育的“智能多样化”，“右脑与左脑的平衡技能”，发展社会意识与道德意识诸方面，被认为对现代教育作出了贡献。它的实践技能教育（手工、园艺种植等），结合声音、舞蹈等的律韵舞教育极富特色。

    1994年日内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4届国际教育年会上，华德福教育被安排特别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