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没睁眼,就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种天气,睡觉实在太舒服了,我还想再赖会儿床。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一段对话:
“这阳台不错,我们在这儿安个新家好吗?”
“旧房不是挺好么,装修一下就可以了。”
“不,我想住新房嘛。”带点撒娇的意味。
“即使建新房也得换个地方,这家主人……”声音随之越来越低,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些什么。接着听见嘤的一声惊叫,两只燕子相继飞去,留下的只有空寂的阳台和我满心的惭愧。
我住的这栋楼房,没封阳台的,只剩几家了。别人我不知道,我不封阳台的原因之一,就是等待燕子。年年岁岁,一到春天,我就企盼着燕子来筑巢,但岁岁年年,我的期待总是落空。这怪不得燕子,只怪我幼年无知,犯下了让燕子难于饶恕的错误。不,是罪过。
10岁那年春天,父亲从商业局下派到医药公司蹲点。医药公司的前门在中山前街,每天上学放学,我从那里经过,总要逗留一会儿,仰着头,看看屋梁下的燕巢和飞进飞出的燕子。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窝里孵出的雏燕。当时怎么想的,现在已无从忆起,但结果却终身难忘。我找了根长长的竹竿,捅破了燕子窝,一只羽毛未丰的雏燕扑棱棱落下来,被我抓在手里。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人们冷冷的目光,令我无地自容。有个姓林的叔叔,涨红了脸,吼道:“这孩子,不像话,捅燕子窝,该挨揍。”我没想到,平时对我和气亲热的林叔叔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吓坏了,慌忙丢下瑟瑟发抖的雏燕,溜之大吉。
好些天,我上学放学,都从后门绕行。后门临江,登上江堤,能看见宽阔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帆船、轮船、过渡的小船和捕鱼的鹰船。因为捣燕子窝的事,心中忐忑,我连看船都没了兴趣。只要有人告状,必定会受责罚。庆幸的是,父亲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遇见林叔叔,他摸摸我的头说:“那天叔叔生气,话说重了。小燕子我已放回去,老燕子把窝也补好了。以后千万莫干这种事,这是坏事,好孩子是不做坏事的。”
我不是好孩子。儿时太顽皮,做过几件坏事。当然我也做过好事,但大都记不得了,只有坏事,想忘,却忘不掉。可见,人是不能做坏事的。
怀着对燕子的歉疚,这些年,我对它们格外关注。知道了这种冬去春归的灵禽,又叫元鸟、玄鸟、意而、乙、乌衣、鸷鸟、朱鸟、游波、天女、神女等,还读了不少有关燕子的诗词文章。然而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宋代史达祖的一句词:“又软语、商量不定。”搬进这座楼房十几年了,每年春天,都有燕子栖止在阳台上,或避雨,或休憩,也总见它们在商量,但就是不留下来。我不懂燕语,前面的对话也是我胡乱臆想,究竟为什么呢?只能归咎于我曾经对燕子的伤害。
写到这里,阳台上又飞来两只春燕,呢呢喃喃,似欲和我同住。春燕有知,这篇短文,权作我诚恳地道歉和邀请。我早已明白,世界并不只属于人类,也没有理由,不善待你们。不管是走是留,我都尊重你们的决定。
也许它们正是早晨的客人,去而复来。心念一动,我拿起相机,隔着窗纱,留下了它们的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