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无眼,人间有情——在我妈妈昏迷的日子(2009-11-07 09:49:10)
苍天无眼,人间有情
——在我妈妈昏迷的日子
今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格外地早。香山的红叶才刚刚羞怯地露面,纷飞的大雪便迫不及待地覆盖了京城。
10月21日晚,习惯于10点半入睡的我从睡梦中被宿舍电话铃吵醒,我一看手机,三个未接电话,其时已过11点半。我很烦躁地起身接起了电话,钟急促的声音顿时驱走了我的睡意:“你快打电话回家,你妈妈正在医院抢救,已经开颅了,生命垂危,你爸说恐怕救不了了!”我一惊,我的话便说不上来了,手整个地发抖痉挛。“你爸的手机停机了,你拨另一个号码,也不知道这是你哪个亲戚的。”我拨通了电话,爸接了,同样急促的声音:“你请得到假吗?你妈可能不行了,现在在开颅啊。”爸爸一辈子都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从来不会给我们姐妹打电话。旁边有人说:“赶快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最后一面。”(我以为是我家亲戚说的,第二天才知道是妈妈打工的酒楼老板的儿子)我一下整个人全懵了。这一切的一切,是噩梦,还是现实?我想哭,可哭不出来,痛彻心扉的痛,却流不出泪水;我的手痉挛着,整个神经都痉挛着。
我跑向师姐王芬宿舍,她一开门我便软了下去,我根本没法站立住了。我蹲在地上干哭着告诉她:“我妈妈不行了,我怎么办?怎么办?你帮我查查飞机票,还有没有今晚的?”我的手已经完全痉挛,根本没法自己敲键盘,用电脑,我的思维已经完全混乱,不知道自己要查找什么。王芬帮我查了,只有第二天的飞机票了。她帮我查到电话,查到票次,慢慢地我才镇定下来,才能打电话询问机票,弄了一晚上,机票需要刷信用卡才能出票,而我没有信用卡;钟那边也正忙着买票回我家,根本没法顾及我。凌点多,朋友同学已都入睡关机,王芬帮我找她哥要信用卡,她哥哥怀疑我们是骗他的。我在无助中忽然想到徐南鹏常凌晨还贴诗在博上,只好冒昧拨通了他的电话,难以开口也只能开口了,南鹏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卡号和密码给了我,但是他很久没用过不记得有效期了,来回打扰了他很多次,最后还是失败了;钟后来没赶上汽车,返回单位租的士,帮我找到他朋友,刷了农业银行的卡,说支付成功了(第二天才知道其实没有支付成功,幸亏是淡季,票依然没卖出去,我到了机场才现场刷卡支付成功)。
王芬陪我到近两点,后来她去休息了,我一个人整个晚上睁着眼等天亮,眼前全浮现母亲对我点滴的好,泪如泉涌。今年过年,我回家呆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由于家里赶车不方便,我和钟住到了城里的宾馆,妈送我们到了宾馆,稍微坐了几分钟便走了。暑假本来我们想去中山看妈妈,妈妈不愿意让我们去,妹妹说是妈妈打工的地方条件太差,所以不愿意我去。我由于忙,平时很少打电话回家,大多是妈打过来给我。
22日,我早上七点便出门去搭机场大巴。在大巴上,我给师兄打了个电话,他一听,马上说我去机场看看你。他打的赶往机场。我到了机场,才知道钟昨晚并没有为我的机票支付成功,因为不支持农业银行的信用卡。我又东跑西跑,后来才刷我的卡支付成功,幸亏机票没有卖出去。师兄赶到了机场,送了600元钱给我:“你可能来不及取钱,路上肯定要用的。”然后他又到处打电话帮我找湖南那边的熟人,看是否有人可以从长沙开车送我回武冈。虽然没有人方便去送,但我已经很感动了。中午12点半我和妹妹、妹夫在长沙黄花机场会合,一起打的赶回武冈。到达武冈已是下午5点多。
妈妈还在昏迷中,氧气管、输液管、导血管等各种管子挂满了病床,量血压的、测心跳的等各种仪器架满了妈妈的身体,妈妈头部全缠着白色的绷带,紧闭的双眼和无法动弹的右身让我无法相信这就是我的妈妈,那个经常声音洪亮、走路如飞做事干练利落的妈妈。我没有泪水,我已经忘记我会哭泣,过重的悲痛早已榨干了我的泪水。几近崩溃的我,望着在两个世界边缘徘徊的妈妈我只能木偶般沉默。我不相信,这是现实;我无法相信,这是现实。昨晚我是在梦中接到电话的,这一切,一定只是一场噩梦,我一定会醒来,醒来以后一切都是10月21日之前的那样。
医生把我和钟叫了过去。医生把我妈妈最乐观和最糟糕的情况都告诉了我们。据医生说,最乐观的情况是我妈妈以后还能在别人的帮助下坐轮椅,还能有意识,能听懂别人说什么,但已经不能说话,右边肢体都会瘫痪,生活不能自理了。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各种并发症齐发,花了钱还救不了人,随时都可能没命。我表态说:只要我妈妈以后还有可能感受生命对于她的意义,能感受到我们对她的孝顺,那就要治。
接下来将是漫长的治疗。只有我和钟、妹妹、妹夫以及爸爸来轮班照看妈妈。高中同学王馨的爸爸听说我到了医院便马上赶了过来,他给了一套空房子给我们住。他建议我们要打官司,因为人是在醉春风酒楼倒下去的,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们咨询了医生,医生说引发脑溢血的原因有高血压、高强度劳动、过于兴奋或紧张、摔跤或滑倒。我妈没有高血压,而后三者原因都与醉春风有关,因此我们决定追究醉春风的责任。
醉春风老板叫我们晚上吃饭,我本不想去,钟说还是去吧,这个事情肯定是要他们负责的,但我们先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吃饭的时候,老板李美群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她说信息部把我妈介绍给她时,她不想要,但我妈坚持要留下;后来试用了10天,老板想辞退我妈,但我妈又坚持要留下,于是又答应再做10天,到第18天晚上,我妈便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抢救,医院诊断为脑溢血,出血80毫升。本无救活希望,但我妈却奇迹般地救活了。老板反复强调她是不想要我妈的,是我妈硬要留下来;她还反复强调我妈是1954年6月29日出生的,只做了18天工;她儿子则反复强调我妈可能有高血压,因为他听我爸说我妈以前便有头晕头痛。当时我们并不明白她反复强调这些是什么意思,后来咨询了律师才明白,原来这些因素都是打官司中至关重要的细节。他们强调这些细节,是想否定我们打官司的一切成功可能性。他们在我们回来之前已经把一切法律细节都摸清楚了。他们知道在法律上我们已经抓不到他们任何把柄。
依照法律,我妈妈超过了55周岁刚好两个月,不在《劳动合同法》的保护范围,因此无法适用《劳动合同法》;而我妈未做满一个月,因此没有签定劳动合同,没有给她买寿保金,老板也没有责任(法律上是一个月以上未签定劳动合同的老板便有责任)。这便是中国不健全的法律,超过55周岁出外工作的老人便不受劳动合同法保护了,而法律中也没有专门的老年人保护法,真是被他们钻了法律的空子。
23日晚上七点多,老板和她丈夫张立斌过来了。张立斌以前是公安,他一进来便问:“过了48小时了吗?”我和妹妹、妹夫当时在为爸的手机充值,所以没注意听他们说话,钟用他的手机写了短信给我看。充值的事弄完后,我开始跟他们说话,没说几句,王馨来电话了,我出去接电话去了,张立斌跟钟说他去问问医生48小时过了没有。其实,他们早已把一切法律细节摸得很清楚了。如果我妈在48小时内死亡的话,依照法律他们是要负全责的,因此他们很关心48小时的事情,他们上午、下午和晚上都来过。
24日,老板不再来看望妈妈。晚上我和钟以为去探探他们的口风,也去问问他们的员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到柜台前问主管,她说她去叫。我们站了一会儿,员工们都说朱姨的女儿来了。有员工说:你妈妈就是在这厨房里做事的。我说她是在哪倒下的,他们说就在这里面,你可以进来看看啊。我就进去了。一群员工在洗菜洗碗什么的,有的在拖地。见我进去,一群人围进来,主管叫一个员工:你告诉她吧,当时是什么情况。那人说了,大致情况跟老板所说差不多,说是当时在聊天,说着说着便说不出话了,但聊天内容与老板所说不一致(而我们在23日下午去成功信息部问负责人候定森时,他说我妈妈是在洗菜时倒下的;26日找员工陆桂梅了解时她也是说是在做事时做着做着就头上冒汗,然后就晕倒了)。老板进来了,把我们叫到客厅。我们提我们的困难,她一口便挡了回来,你回去找你叔叔他们商量啊。我们不再提医药费的事。聊了一阵,老板反复强调他们家有两个公安,谁都不怕;说武冈市委、邵阳市委的领导们他们都很熟,言外之意是告诫我们不要找他们麻烦,他们后台很硬。我不做声,她假装亲热地挽着我的手送我们到路口。
25日,我们又去找候定森,他已经改口了,说我妈不知道是在洗菜还是洗碗还是聊天时晕倒的。一切,都已经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候老板很明显自己造了一张退还我妈妈介绍费的条子,因为我所找到的收据与他的收据不一致,而他自己说这是两联,是同时开的,我妈拿了两联,后来介绍费退给我妈后他就收回了一联,但我所找到的我妈的收据上有我妈的签字,候老板所谓的收回去的收据上则没有我妈的签字,而且日期的字迹上显然有区别。可见,候老板是要推脱责任,他害怕承担责任,便说退了我妈妈的钱,与我妈妈的事情毫无干系。我们走时,候老板说:人家家里很有背景的,你们想干什么。我不做声,心里很鄙视这种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接着,我们去了醉春风,钟问到张立斌问过他48小时的事情时,李美群便跳了起来,张立斌也矢口否认,他说他虽然是公安,但对劳动合同法什么的一概不知。李美群一直在跳,她的员工们则为她帮腔骂我们,钟说:“这个社会谁怕谁啊!”张立斌提出来要由政府出面来解决这个问题,我说好,就要你这句话。他儿媳说这是个无底洞,不能由政府出面解决,这是你们私人之间的事情,要由你们私人解决。
26日,他们依然没有来医院。从此我们卷入了近半个月司法调解的纠缠之中。
这期间,汤松波、蒋剑平(湖南日报驻邵阳站站长)、杨博理(武冈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杨宽生(武冈市副市长)及朋友徐南鹏给予了极大的帮助与关心,我反复找他们,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我作为一个弱势群体和读书人,无力支付医院每天两千多元的医药费,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反复找人调解。邓建雄(武冈市劳动局局长)则开导了我很多,让我在困境中学会乐观地去处理问题和重新鼓起勇气去战胜困难;杨建(武冈市劳动仲裁处股长)以及头堂乡司法所所长、信访局周局长和毛副局长于11月3日晚九点加班至11点半进行调解;郭光文(邵阳市市长)、周庆荣、刘虔(原《人民日报》编辑,武冈人)、熊烨、黄晓玲、同学王馨的爸爸都给予了我不少关心与帮助。另外,此事也麻烦到了申建伟(武冈市市长)、毛副市长以及桂林的一些律师,在此表示感谢。
邓建雄(武冈市劳动局局长)在接待我们时,请我们吃中饭,表示他非常想帮我们。他说:武冈出一个女博士不容易,四百多天之后你就能飞翔了,我们作为家乡人,不能束住你的翅膀,而是要为你的飞翔搭一把力。而目前,在你们起步阶段,这样大的一件难事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作为学生,确实没有能力支付这么高额的医药费,那么我很愿意帮你们去向醉春风酒楼调解,要他们出点钱,毕竟人是在他们那里倒下去的。作为张立斌和李美群以前的上司,他和杨建股长去了醉春风不下四次。2号晚上他觉得可能没什么希望了,我于是买了4号回北京的票。3号中午他发来短信说事情有些转机,李美群自己跑到他办公室去找他说愿意出6000元钱,邓局长把我们又叫过去,问我们的意思,我们说两万。他说他们再去找找醉春风。晚上8点多,邓局长说醉春风只愿出7000元。邓局长说可能最多他们只会出8000元。由于我已经买好回北京的票,所以时间上没法耗下去了,我们选择了妥协。经过半个月的斗争,我已经心力憔悴,精疲力竭,不想再斗争下去了,李美群很强硬,他们后台又硬,我们只是一些外乡人,办事的人考虑以后还会跟他们打交道,一般都不敢惹他们,所以我们再怎么努力,都治不了他们。而且从目前来看,我们没有掌握任何有利的法律证据。所以我们同意了结此事,不想再因为此事与醉春风纠缠下去。
“醉春风”钻了一个法律的空子,我妈和我则被中国不健全的法律害得很惨。我爸爸是个不管事的老实人,整个家庭的重担全落在我头上,而我目前没有任何经济收入,真是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还好,有那么多朋友在关心与帮助我。在我与武冈那股最强的地方势力纠缠时,汤松波、蒋剑平、杨博理、杨宽生及徐南鹏、杨志学、周庆荣、刘虔、熊烨、刘春、黄芳、安琪、阿毛、王芬、陈利辉等都一直非常关注事情的进展情况,伸手给予了不少帮助。感谢这些朋友在我如履薄冰、万念俱灰之时给予我信心!
今天,11月5日,我回到了北京,一切恍如隔世。妈妈依然躺在医院,偶尔有点意识。我惟有化悲痛为力量,完成我的学业,我才有能力去支撑那个风雨飘零、支离破碎的家。
2009年11月5夜凌晨草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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