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阳光下演奏着疯狂的旋律

醉酒的人们在歌唱

混合着松子酒、玫瑰花以及21街的芬芳

它永不会停止

即使是死亡

即使是死亡

                                          ——《21街的狂歌》

从有记忆以来，我一直住在21街。这是个被很多人认为“不可思议”的地方。外面的人把它传得神乎其神，什么“混合着最堕落的阴暗和最纵情的光明”，什么“一不小心就会永远沉溺的松子酒池”，什么“上帝与魔鬼第一次合造的黑耀石”，“死亡玫瑰带给黑暗骑士的最后芬芳”，等等。但认真说起来，这不过是一条街道罢了，有人群有商店有街灯，有酒吧有饭馆有居民，若说这里有什么没有的东西，恐怕就是秩序了。

是的，尽管对21街有这么多不同的“赞美”（我们姑且这么认为好了），但人们所公认的唯一一点便是——

21街是个没有秩序的地方。

这么说可能有人不太明白，那就由我，21街的引路人，也是在这住得最久的人，来解释一下好了。所谓的没有秩序，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完全没有秩序便是最大的秩序，而在这里，在21街，没有秩序指的是任何人能在这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只要他能承担相应的后果。哪怕是杀人，在这里也不会引来任何侧目（当事人除外）。

在这里，人们可以尽情地放纵自己，不管心中的欲望有多么丑陋和肮脏，它都是有必然的理由存在的。这里没有被给予的权利，只有选择与承担，原因与结果。当然这欲望也可能是圣洁和伟大的，但相信我，即使是最虔诚的主的信徒，在这里也会染上21独有的气息，外面人称之为“堕落”的气息。

但若仅仅是这样，21街不会被外人们硬拉上上帝的顺风车，它只会被认为是魔鬼的乐园。之所以会有人称它为“天堂”，其实是从一个自称“孤客”的人开始的，他用了八年的时间在21街做了一项调查，并严格按照《人类犯罪行为协定准则》的标准作出统计和数字分析，得出的结论震惊了世界：

21街竟然是世上犯罪率最低的地方，特别是非自然死亡率，更是低到一个令上帝都震惊的地步，那个叫孤客的人在公开发表的调查报告里这么说：

“我们一向以为，一旦进入21街，便是把自己的一半灵魂交给了魔鬼，但今日的结论却告诉我们：不！还有一半的灵魂紧握于上帝之手！赞美吧！欢呼吧！为这重现于恶魔怀抱的失乐园，本世纪最耀眼的黑暗之珠！”

这篇调查报告被同时以三十多种语言发表在世界各大报刊上，从那之后，21街顿时出名了。原本只有极少数圈内人才知道的地方，立刻变成了一个挂着劣制的蒙娜丽莎微笑面具的婊子^注1，一个哗众取宠的无用品，一只娱乐大众的小狗儿。

不过神秘面纱被揭开的同时，21街在人们的想象中升华了，竟然变得更加抽象和不可思议，它在露出真容的同时又戴上了另一副更好的面具，这种伪装竟比从前更加无懈可击。这也是我不久前才搞明白的，外面的世界喜欢这种神秘和自以为是的调调，会这么想的人，从来没有了解过21街。

什么是“犯罪率”之类的我不明白，不过关于非自然死亡率我这儿倒是有一个更好的解释，一个21街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那便是：

在21街人命不值钱。我说“不值钱”的意思就是，它不值钱。这儿没人会对人命这东西给予太多关注，就像外面的人不会对丛林里的一棵杂草和路边的一粒小石子投放太多目光一样，人命在21街，是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东西,“Life or money”这种选择毫无意义，甚至连无聊到极点的哲学家都不会去关注它，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对等性。相较之下，“今天要喝一杯松子酒还是两杯”这个问题则显得正式和慎重得多。对了，顺便提一句，松子酒在21街就像钞票在外面一样，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也常常用于交换。

在人命不值钱的地方，它便只能以其最自然的姿态走向终点了，有人会去“谋杀”一根杂草或是一块石头么？若没有，它的死亡就只是概率问题而已。一个外来人，哪怕他在21街住得再久，若没有意识到上面这点，那他永远不算21街的人。而我作为21街唯一的引导人，职责之一便是在一个新人入住时告诉他这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对他进行一些，呃，怎么说，考察（或者叫引导？），然后当他真正认识到不管是自己的生命还是他人的生命都轻如鸿毛时，他就算合格了，那时我会发给他一枚小小的门牌号，让他挂在自家房门上，有了这枚门牌号，他在21街的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21街从不排外，只是不明白它的人永远是外人罢了。

你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在这里，没有门牌号的人就和隐形人或是空气什么的差不多，不会有交谈、搭讪、询问、拜访，甚至购买必需品都只能去自助商店。当一个新人通过我的考察后，我会在街头的告示板上贴上我亲手为他画的全身素描，并在下面标上他的号码。有了这份告示，就表示从此之后他就算21街的人了。除非他自己想要离开，否则门牌号会永远保存。

说到素描，这是我职责之外的小小爱好，从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对它表示异议来看，我的素描功底还是不错的，关于这点我很自豪，并从不否认我在这方面的天份。21街的人都知道，若想拉近我的好感，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赞美我的素描。但诋毁和漫骂也不会为我带来任何不适，在这里，所有人的神经都足够坚韧，同时作为破开防御的工具——舌头，也必需足够毒辣，恭维和虚伪一样，在21街是早被遗弃的东西。关于这份专给新人的素描，他们有几个有趣的别称。有人管这叫“地狱之门的钥匙”“管理员的独木桥”，也有叫“魔术师的道具牌”，或是“写书人的涂鸦”的。不管哪种说法，我都不置可否。作为21街的人，幽默，或者说一句话便能让一般人口舌生疮的冷嘲热讽只不过是我们闲暇时小小的癖好而已。就像我工作之外最爱素描，他们也得有自己找乐子的方法。

21街的人除了毒舌这个共同爱好之外，几乎都有自己独特的小爱好。比如上周那个182号，几近瘫痪的面部神经并不防碍他一面说冷笑话一面把一只黑猫变大又变小，据说他的左右大脑在出生的时候被上帝调了个头，得到的补偿是他拥有了一些不可思议的能力。当然，21街不全是这种亵神的家伙，不过比起天堂来，显然地狱更适合我们。

好了，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新人们，欢迎来到21街，我是这儿的引导人，你们可以叫我——约伯。

顺便提一下，我的门牌号是21，这是整个21街最小的号码，它就挂在21街最深处的那幢房子的大门上，整个街道不算太小，号码从21号一直往后延伸，理论上来说没有最大值。虽说现在的最大号码是上周那个182，也就是说，按数字计算，现在的居民数无限接近162，但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准确数字。那些失踪的家伙们不会让你好过的。所有的居民散布在21街的各个隐秘之处，你可以用任何你想得到的方法去和他们接触，前提是你能找到他们。当然，作为引导人，我在这儿给新人们几个小小的忠告：

一， 别惹那些号码靠近21的家伙，特别是22到31号这十位“撒旦”，我和他们比起来纯洁得就像天使；

二， 我虽然不提倡有人用夺取的方式获得门牌号，但这里是21街，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过请相信我，从我这里拿到号码是最简捷的路径，不会有比这更容易的了，尤其是当你把生命看得很重要时；

三， 不要妄想靠袭击我来达到目的（特别给那些拿不到门牌号的人），比起你们，时间给了我更大的优容。

四， 当你还没有足够能力承担后果时，请记住上面三条。

最后，新人们，Enjoy yourselves and have a good time.

注1：在21街，婊子只是一个职业名称，它指靠出卖肉体为生的技能人，只有拥有这种技能才会被冠以这个称号。这同外面的Dr. Smith没有什么区别。我想大多数人会误解它，所以特别给出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