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魂(二十七)偶遇(2008-05-18 23:47:08)
青云山下,一个女子正艰难地走着。她穿着原本华美,如今却也沾满了灰尘,姣好的面容因疲累而看起来有些枯黄。风有些冷,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披在肩上的皮衣,轻抚小腹,面上露出似悲似喜的微笑。
三天前的事仿佛就是发生在刚才。
两年前,她与陈郎定了计策逃婚私奔,一起踏遍名山胜水,寻遍古迹佳景,见了许多江湖异人,一处月下听箫花间对酒,那样的日子,仿佛温润的美玉,反复摩挲也寻不到一点瑕疵。他对她极好,事事顺着她的小性儿,每次她用自己那特殊的本事来骗人时,他也总是宠溺地微笑着,刮刮她的鼻子道:“小骗人精。”
可是……可是那天的话……
陈郎的母亲是云家的婢女,前两年也已亡故了。前两个月回去祭扫,便又在云家住了下来。陈郎是云家少爷的伴读,在云家也是有些地位的,那时云家的主子们都在老家,剩的奴才们对陈郎也都恭敬得很。但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只有陈郎一人,不管他家世如何地位如何。笑话,若她在意的是那些东西,她又何苦抛弃身分逃婚离家?最啊,她在乎的只是那个曾在惊马下救了她的翩翩侠少,那个胸中有着无数江湖风云的洒脱儿郎。对于她,一个自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而言,那一切是如此诱人,如此叫人好奇。从开始,因好奇而走近他,与他在自家的屋顶上半夜私会,背了丫头出门玩耍,慢慢的由好奇变成欣赏,由欣赏转成爱慕。情之所钟,纵百死而不悔。
微微苦笑。百死不悔么?那时两人都是如此说,在她是真心实意,而他呢?他……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另有目的吧?
三天前,云家的大小姐回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陈郎要叫她姑姑的。那时自己恰有点不舒服,请了一位大夫来看,刚刚知道是有了身孕。一脸欢喜地要去告诉陈郎,正见到那位不素未谋面的云姑姑冷着脸与陈郎说话,陈郎见了,便拉过自己去说“这位是云姑姑。”又给云姑姑介绍了自己。
那云姑姑人长得倒也美艳,脸上却一丝笑也没有,看到她,忽然变了颜色,上上下下打量一回,冷哼一声,也不理她,径自对陈郎道:“曦儿,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
陈郎便叫她先去别处走走,他与姑姑有话要说。慌忙地便随姑姑去了那书房。
她站在那里,越想那姑姑的神色,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她那特殊的本事,对于这些神色之类有一些近乎本能的直觉,于是……她没有听陈郎的话,反而悄悄地绕道去了书房,躲在一旁偷听。原本……以陈郎的武功,有人偷听,他会发觉的吧?然而那天……他许是正在想事情吧?居然没有发觉,也或者……是自己在下意识地影响房中那二人的六识,所以他们都没有发觉吧?也亏得如此,她才知道,才知道这两年原是一个精心谋划的局!
隐隐听得云姑姑高声怒道:“你知道她娘是谁么?”
“姑姑……”陈郎显然吃了一惊,“姑姑这话什么意思?”
“呵!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几个月前,我正好碰到了那个人,我也未必想到这一层上来!”云姑姑讥诮的声音。
“那个人是……难道是她!”陈郎不知是想到了哪个人,忽然间,她也似乎想起了某个人,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是啊!长得一模一样!也亏得如此,我才知道,萧澹月那贱人,原来已经有了那么大的孩子!”云姑姑的声音有些恶毒,她不敢想象此刻她的表情如何,也无暇想象,因为她听到了那个亲切熟悉的名字被她如此咬牙切齿说出,又从那话里话外,隐隐猜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居然是她的……
“那个人也是?”陈郎有些惊异地问道。
“也就是说……你知道她娘是谁喽?你不会不知道,萧家和云家的过节吧?那为什么还……”云姑姑冷冷道。
陈郎拦住了她的话:“姑姑,我知道你为什么恨那萧澹月,但是……既然萧澹月已死,那就只能从她的女儿身上想办法了。难道姑姑不想……”话说到一半,留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哦?”云姑姑冷冷一笑,“她的女儿有这本事么?”
“虽尚未确认……但她应该确实有‘移魂’之术。”陈郎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欢欣,但……为何自己听来,冷澈入骨?
“移魂”……二字入耳,如被雷击。“小骗人精!”耳边仿佛又响起他那宠溺的微笑,每次她用自己那奇特的本事作弄了人之后,他那掩不住的欢欣……难道,难道从一开始……她不敢想下去,但那边的言语却仍挡不住地往耳里钻。云姑姑轻轻一笑:“是么?那……你果然是早就惦记着云家这份产业了?”
“不敢。姑姑难道就没有一点不满?云家本来也有你的一半儿,凭什么叫那母子都得了去?不就是因为当时……当时挑中的是夫人么?而我的身世,姑姑您也是最清楚的,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只能为奴为婢?姑姑,此事若成,云家必然有您的一半儿……”陈郎的声音有些热切的欢欣。她喜欢见他开心,可是如今……她只盼那笑声远些,再远些,更远些……
迷迷糊糊的出门,迷迷糊糊地搭了一辆车,迷迷糊糊地下车走,下意识地只向人少处行去,待省觉过来,已经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抬眼,只是陌生的林木山峦。这地方不曾来过,那两年游山玩水时也不曾来过。
肚里有些饥了,在镇上买的干粮与水都已经光了,抬眼看去,山木茫茫,不知该往何处行去。忽听得旁边树林里有人叫道:“三寨主,就是这个小娘皮!”
她一吃惊,旁边已乍乍乎乎跳出十来个人,当先一个脸上还带了长长的刀疤,疤痕甚新,看起来也便格外恐怖些,那人咧嘴一笑:“哟,楚姑娘,你还敢打这青云寨下面过呢?就不怕咱们兄弟找你晦气?”
她吃了一吓,立定身子,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
“哟,几个月不见,脾气架式都见长啊……不认识?不应当啊,难道谢某脸上添上这道疤,楚姑娘就不认得了?想当初,可是谢某把您请上山来的!谁承望,您这位神医……竟是我山寨的灾星!”那自称姓谢的人咬牙切齿地道,面上疤痕愈显狰狞。
“神医?”她一怔,接着又高高昂起头,斥道:“谁知道你们胡说些什么!快些让开!”心下却想着那些人必是不好打发的,要不要再用那本事,扰乱他们的六识呢?人太多了些……而且……而且一想到那本事,就会想到那人,不由得心下黯然。
那姓谢的果然不肯罢休,手一扬,招呼道:“上!把她给我抓起来!”一群粗莽污秽的汉子便围了上来,她吓得直叫:“闪开,都滚开!”
正在危急时候,忽听得远处有人叫道:“在这里了!”一阵草木悉索,来了足足有百十号人,都穿了官兵服色,当先一人见了她,失声叫道:“妍雪!”她闻言一惊,抬眼看时,那人已飞一般掠过来,三拳两脚便将她身边几个人荡开,抓着她的手欢声道:“你果然在这里!”
她一怔,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官员,看他刚刚身手不错,身上穿的却是文官服色。长相看起来有一丝眼熟,却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不由得微微皱眉,甩脱了他的手,嗔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难道你竟不晓得男女授受不亲么?”
官兵们已经将剩的人都抓了起来,一个士兵来回报:“秦大人,这个是青云寨的三寨主,谢平。这样所有的匪首就都抓起来了。”
那“秦大人”点点头,道:“押回去吧。”又转过脸来,看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姑娘当真姓楚名妍雪?”她一怔,不由得点点头。
“那……和礼部楚大人如何称呼?”
啊……她吃了一惊,抬手掩口。
“在下……秦珏。”“秦大人”神色极不好看,冷冷盯着她道。
“啊……”她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原来是他!怪不得似乎哪里见过的!但是……但是……那个人不是……她脑中一片糊涂,却也隐隐觉得待在这里不是什么好事。要不……要不就会那个法子……她缓缓集中精神,正要用那习惯的法子,忽觉腹中一痛,心神一慌,再用不成。难道……难道怀孕时候,那个法子便用不得了?她隐隐有些慌乱,脑中一片糊涂,身子一晃,缓缓软倒下去。
回京的马车上,秦珏与这个承认姓楚名妍雪的女子坐在一个车里,但她还是退开了一大块空,低了头不去理他。
这个人……真的是妍雪?秦珏有些疑问。长相是一样的,但……应该不是一个人吧?那神情,那行事,完全不是一个人的样子……而且,她居然并不认得自己!难道……
脑中忽而闪过某一回赵兴成说的一种病:“离魂!”
难道她得了“离魂”之症,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但她如何又知道自己叫楚妍雪呢?即使是离魂症,一个人的为人处事真的会变这么多么?
青云寨余寇入网,他便正好带了她回京。此次南方平匪,固然是齐王命令,但于他而言,何尝不是盼着能找到妍雪?
年初,他奉命离京,来到江南,查处了许多不法官吏,顺便买了许多新巧的玩意儿回去。想着走之前,他与妍雪的关系似乎已经好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般冷淡,他已经下定决心,回去要好好哄着她,好好和她在一起。
嗯,顾青娴的事,要和她说清楚,告诉她,那已经过去的事了,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如今他的心里,只是她这位妻子。嗯,她喜欢医药,便寻了些医书之类,她当会开心的吧?她不喜欢杀生,不喜欢吃荤,就都依着她,陪着她……
那时,坐在回京的马车上,想起家里那个成亲年余却从不肯与他圆房的娇妻,心里亦是思潮起伏。
其实想想,这事情也是真的奇怪。最开始时,他心里爱慕那位知书达礼的顾家小姐顾青娴,但佳人却早已名花有主。彼时家里因着各种考虑,给他定了楚家的小姐,他正在伤心气沮时,心里也是极不喜欢的,况且又听说那楚家小姐骄纵惯了,虽素有才女美女之名,但也抵不上他心中念念在兹的人物儿。新婚之夜,他大醉着去洞房,将喜娘们打发下去,却不想去掀她的盖头,只是坐着喝闷酒。她那时便呼拉自己揭了盖头,冷言冷语讥嘲于他。唉,若是当初自己不是大醉,或者也不会那么意气用事吧?一怒之下便离开新房,去书房过夜。结果,第二日一早,便听说她悬梁,差点死去。
那时,他还是不喜欢她的,恶意地猜度这样的寻死只是那骄纵小姐的小小伎俩而已,但在新房里看到她那苍白脸色时,心里隐隐又有些愧疚,毕竟她已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使他不喜欢……
再后来,她再也不似新婚夜的泼辣蛮横,变得小心翼翼,总是淡然而平和地微笑着,再也不走近他,甚至再也不在新房里过夜,而是打扫了西厢,整日里住在那边。起初他倒是觉得轻省些,但后来,慢慢见她似乎与家里的其他人处得都好,唯独见他面上只是淡淡的,那时便觉得万分的不舒服。
或者,从那时候开始,他已经开始有些喜欢她了吧?只是心气高傲,不肯向她说明,连特意为她弄来的银针,也是通过弟弟秦珺才送到了她的手上。
除夕过后,她大病一场。那时,他便有意无意地,总往她那里跑,可是……每次他去时,她都要装睡,背过脸去不理他。也许,等她病好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慢慢等她病好,她与家里其他人处得都好,与秦珺处得尤其好,但对他……仍旧那样不冷不热。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每次都把他想倾诉的一些衷肠堵在肚里。总是在想着,也许,等什么什么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吧?但等来等去,却总没有好的时候。
直到那日,顾青娴成亲,一众兄弟们都去贺喜。那时在席上,忽然发觉昔日对青娴种种情思,如今已都不觉得。唉,若早些明白这些,那新婚时,他就必不会与她闹僵,她就不会上吊,如今也不会对她这般冷冷的吧?越思越想,心下郁郁,酒一杯一杯地吃,不觉沉醉。
待清醒过来,抬眼正见她赤足着木屐,淡然站在那里,问的却是青娴的事。难道……难道自己醉中说了什么?本来对她有些愧意,但……但为何她说到自己的丈夫喜欢别人时,神色如此平淡,甚至带了几分怜悯!那时他趁了醉意,伸手去抱他,却被甩了一掌,此后一阵子,又是彼此别扭。
再后来……啊,再后来她在打猎时因为救秦珺受了伤,伤得那么重,却并不哭闹。那时见到她浑身是血倚在树下,心里一时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直想抓住秦珺打他一顿板子。接骨的时候,她却忽然怕起疼来,一下子咬住了他肩膀。呵呵,虽然有些疼,但为何想起来,他却忍不住微笑呢?回想起来,那时……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吧?
他看不懂她,不知她为何总是想着远离。或许开始是他的不对,他不该喜欢别的女人,不该在新婚夜愤然离去,但……但为何他为她小心翼翼做了那么多,她还是离他远远的?仿佛避之惟恐不及?
原本……他已下定决心,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他总要对她好好的,总有一天会叫她回心转意的吧?这一辈子还长,他们都还年轻……
回想起从江南返京,回到府中时的情形,如今依旧一阵发冷。
每个人都板着脸,秦珺的眼红红的,爹娘冷了脸不作声。他四处打量了一回,发觉有个人没出来接她:“呃……少夫人呢?”他问小桃儿,那个总是离她最近的丫环。
小桃儿却忽然哭出来,跪到地上:“少爷恕罪!”
他一惊,娘却已经道:“珏儿,你过来,娘有话问你。”
从娘的口中,他才知道那个总是离他远远的娇妻已经被人掳走——更确切地说是跟着贼人走了。虽然是为了救娘,但那神情举止,似乎早有意离开秦家,甚至连休书都要了。
他心里一冷,忽然想起上回她受伤时,马上备着各种东西,当时他便有些起疑,如今想起来,那些东西,足够出门所需了……难道,她早有此打算?
娘对她很不满,说休了便休了。
楚家的人却还要来讨女儿,娘把当日的情形一说,凭添了许多不守妇道的名声,叫上了小桃儿作证人,说得楚家哑口无言,最后两家达成共识,说她既落到贼窝里,死活不知,名节必然不保,与其再大张旗鼓寻这样败坏门庭女子,倒不如对外声称已经急病去了,暗里再慢慢找寻。
楚家如今作主的是刚刚扶正的那个四姨娘,她扶正原本也是妍雪的功劳,但人念恩的时候少,记仇的时候多,想必她记得更多的是那些年里楚家的嫡小姐欺负她们母子的事情吧?也不坚执,反而回去劝说着楚尚书同意了这种安排。于是,在妍雪生死未卜的时候,两家轰轰烈烈地给她出了丧。
他不肯,可是如何犟得过自己的父母?
出殡回来的那夜,他拎着一坛酒,在院里吃个不停,四处打量着,寻找她当日的痕迹。醉中忽见西厢灯火,迷迷糊糊地走了进去,见到她坐在床沿上……“你回来了?”那时他欢喜地扑上去,抱住了她。
第二日清晨,才知道那是她的丫头穿了她的衣服……
后来,那丫头怀了孕,娘作主,把她扶为他的侧室。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叫她搬到正房里去住,然后锁起了妍雪曾住过的西厢,曾制药的房子,谁也不许去打扰……
马车行在官路上,摇摇晃晃,楚妍雪已耐不住,蜷在一边睡着了。
秦珏叹口气,扯了一件皮衣,披在她身上。
这个女子……当真是妍雪么?长相确实是,但脾气……又似乎完全不是……不过,唉!成亲一年多来,自己何曾与她好好相处过?还是先带回去,让小桃儿认认吧。那是她的陪嫁丫头,日日在一处,必然认得真切……
(嗯,这一章有点像番外?……算是对前面的一点交待吧~~这回可表示得很清楚了吧~~再猜不出来就不对了啊~~ho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