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一名罪犯，在某种程度上都会抱有一种逃脱法律制裁的侥幸心理．经过深刻的反思和认真的悔悟以后，绝大多数罪犯能对自己的肮脏的的灵魂进行彻底的清理，而有的人则还是抱有一旦没有任何希望也不可能成为现实的孩子般天真的幻想——特别是侦查和判定有一定难度的案件．这种负隅顽抗的人的不是忏悔的“忏悔”，实际上也是一种忏悔，另外一种形式的忏悔．因此，其罪恶的魂灵和被扭曲了的情感在光天化日之下便也就昭然若揭了！
    1993年4月“日下午2点15分，在市检察院二处和市公安局七处二科有关领导和干警的协助下，记者又一次见到了杀害虐待小毕强的继母王丽华，真是三生有幸！开庭审理后的王丽华，还是原来的王丽华——像演说专家那样能言善辩振振有词，像电影演员那样不同的感情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不知内情的人难辨真假，别说杀害小毕强就连虐待也与她无关——她好像一点罪过也没有！她果真不愧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杀害虐待小毕强竟然也能有办法拐弯抹角地推卸自己责任和罪行的让众人所唾弃的“人才”!
    做贼者心虚并总有无意识地暴露自己心虚的时候．王丽华就是怀着这样一种既想极力掩饰内心恐惧又想处之泰然的心情在看守所度日如年．有个风吹草动，她的内心原来就不能够平静的潮水难免又要泛起涟漪．因此，当看守所女民警在监号走廊喊她的名字时，王丽华被吓得几乎没有勇气站立起来了，心想：“这次可完了，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但同时她还抱有一种饶幸心理，“可能是法院要退卷，我也许死不了！”所以，她说当她听到监门被开动的声音时她又感动得要哭．这短短的两分钟的时间里，她的不同的心理活动所反映出来的是她的真实面目和复杂的感情．
    王丽华的确很聪明．当让她谈谈自己的成长经历和近期来特别是开庭审理后的反省和悔悟时，她双手捂面泪流成行：“我没有任何希望了．我不能正面回答!”但她聪明的背后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法盲也表现得淋漓尽致：“报纸和电视都已经把我曝光了．你们让我谈这些，是不是要写什么继母的忏悔之类的文章?你们让我讲自己的童年和成长历程，是为了和小毕强形成鲜明对比!我不谈，我什么也不讲!我所说的一切，如果印到报纸上，白纸黑宇，像《起诉书》和《公诉词》上写的那样，我怎么办?”她的这种心理和在审讯以及开庭时她拒不供认其犯罪事实时心理是一样的——就是死不供认，如果供认那可怎么办?但她却没有想到我们的法律是以事实为依据的，更没有想到在事实清楚准确的前提下是可以认定的．如果所有的罪犯都像她那样拒不供认犯罪事实，岂不都会无罪释放丁吗?她想的又未免太天真了!
    经过做工作，王丽华也还是向我表述了她的忏悔．她稍微整理丁一下自己的情绪，讲起了她的童年和在养父母家的生活片断：“我亲生母亲去世以后，父亲没有能力养活我，我就来到了现在的我养父母——王凤阁，刘淑秋的家中．他俩终生不会生育，因此在养父母家中，他们视我为掌上明珠．生母虽然生下了我的躯体，但她没有养母对我的功劳和恩情大．生父后来曾多次从农村来看我，但我每次都不理他，更不会喊他一声：“爸爸”，而叫他一声‘大爷’就不错了．在当时那种条件下，他把我送人了，因此这种恩情我永远不会去报答．他是因为没有能力养活我但又为了我的生命才把我送到我养父母家中的，所以，我也不恨他．生父对我讲过，我喊王凤阁：爸爸’时，他心里特别难受．养母作为一个母亲，要求孩子学好别学坏是每一个母亲所必须做到的．虽然他们没有什么文化没有什么知识，但对我的要求却十分严格．他们希望我能成才，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正因小时，养父母对她要求严格希望她成才，所以她今天杀害虐待小毕强丧尽天良灭绝人性辜负了他们的殷切期望也是两位老人所从未曾想到的王丽华而觉得对不起他们，也正因如此，她才日夜思念养父母．
    回忆起童年是幸福的．9岁上小学时，王丽华早晨起不来床，母亲就把她喊醒，并帮她梳头(那时她还不会梳头)．因为王丽华在这个家庭中是独生女，怕别人欺负她，养母就送他到学校放学后再接回家中才放心．那时，王丽华的爷爷还健在，脾气又不好，总和她母亲吵架——一家三代人在一个炕上睡觉，她母亲受了许多委屈．放学回家后，母亲也还是不让她出门去玩耍，怕别人家的孩子打她骂她．在那个田难时代，她说她吃什么也记不清了．反正，她就这样在这个家庭中一天天地长大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母亲把她看得更严了．上中学时，她还穿母亲亲手为她做的鞋，用母亲亲手为她做的书包．
    “在动乱时期，学生都不上课，都到江北背沙子参加工厂劳动．到农村劳动了半个多月，我特别想念我母亲，加上太累，我得了一场病——淋巴结核．第二次下乡劳动，老师说啥也不让我再参加了，怕负不起责任——因为我是独生女，身体不好还总有病．快到中学毕业时，我认识了毕会印．他在17班，我在16班．那时，男同学给女同学起外号，因为我长得漂亮，他们，叫我“黑玛丽”(笑)．当时我母亲在五七厂上班，没时间接我回家，我就和常美玲一起回家．毕会印非常羡慕我穿戴干净，人长得又漂亮．我们认识后，他就送我回家．毕业后，毕会印被抓了起来，我们也就失去了联系．
    1975年8月，我来到了铅笔公司上班．上夜班回家时，我爸爸总在车站接我．回到家中，我总发现家中我床上枕头旁有一盘削好的苹果——这是我爸爸上班前专门为我准备好的(哭)．只要我上夜班，他们总这样接我总为我准备好各种水果．那个年代，一斤粮票才三两细粮．但我上班时，我妈总是住我饭盒里抓一把大米，让我在单位蒸着吃(哭)．日常生活中，父母对儿女的关心对儿女的爱，我都得到了，天天如此．记得有一个星期天，我上夜班回家后在床上睡觉，爸爸做莱有动静，我妈就把门窗关严，把被角给我住里掖一掖，并一再叮嘱我爸爸：‘小点动静，别把女儿惊醒了！想起我父母对我的爱，我就想哭，就觉得太对不起他们了!”
    1983年，我有病住进了医大二院，可等我出院后，爸爸对我说：‘女儿，你再也不用上夜班活受了，丁．我退休了，你接我的班到商店上班吧!’我知道他并没有到退休年龄，而是为了我才提前退休的．我哭了，哭得很伤心．我对他说：‘爸，只要我在你眼前一天，我就养活你．你别有任何顾虑，就在家里呆着吧!’后来代爸爸被单位聘用，我还是劝他别上班?(哭)．每次送份儿，我都盼望他来，可我爸爸却总也不来．”我这次被抓起来以后．我最想我爸爸．在看守所，我每晚都做恶梦，梦见我爸爸不在。
    “刚上班时，我在单位每做一件事，都向爸爸做一次汇报．我爸爸是多年的劳模．我要在单位干收款这个工作，爸就对我说：‘在单位，你把钱当成废纸，一文不值．走出单位后，钱才是钱．’后来，几经周折，我又到了鞋帽商场男鞋组当上了营业员一直到现在．”
    在我刚介入采访王丽华杀害虐待小毕强这个案子时，我曾独自一个人来到宣德街35号王丽华家见到了她的父母．中午时，王丽华的母亲对我说：“你要是到看守所能见列王丽华，给我捎个信——让她坚持到底！”我当时拒绝了．我在道外公安分局提起这件事情时，预审员说：“你为什么不将计就计呢?！”1993年4月14日下午3点30分左右，审讯室里只有我和王丽华，我便对她讲了她母亲让我讲的那个口信．王丽华听后．眼睛里闪着光芒，把我误认为是她父母所找的人了，便十分高兴地说：“太谢谢你了．让我父母放心．告诉他们，我现在挺好的！”这件事情，市公安局七处二科也了解．我又来到法院向有关同志讲了——也许，这里面真有问题，拱手同盟，死不供认，法律又奈我如何?在小毕强奄奄一息的当天也即1992年8月12日早晨，王丽华到班上签到后就回到了父母家——谁敢保证这期间王丽华没有向父母谋划了拱手同盟的计划?我一直在怀疑这个问题．
    在谈到原来的丈夫梁玉民时，王丽华更是后悔懊恼不迭：“他是个好人．但当我再次见到毕会印以后，我就觉得他太老实了，怎么也不能和毕会印相比．从那以后，我再也瞧不起梁玉民了．但不管咋说，他都是一个好人．找到看守所已经八个多月了，他每月的5日都来为找送份儿．我身上现在穿的这件红毛衣就是他给我送的．我与他离婚前的东西他都为我保存着，我的被子，毛衣毛裤都是他亲自给我送来的．他给我送红肠，奶粉，面包。水果，快餐面．他知道我最爱喝奶粉．”1993年4月23日上午11点30分，梁王民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说：“我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的孩子，还有她的两位老人．我孩子现在还在她父母那里生活．她父亲现在身体不好，所以我才替老人为她送份儿的！”是了，梁玉民太实在太本分了，但他拥有的却是一颗仁慈善良的心，拥有的人道主义的那种良知和人性．也难怪王丽华十分后悔与梁玉民离婚了．离婚前，王丽华天天不着家而住在毕会印家，梁玉民在晚上多次追寻她，可她却对我说：“根本没有那回事！”若是梁玉民在场，他该有多伤心．王丽华在铅笔公司上班时，在家中和梁玉民处对象，在单位却又与别人谈情说爱．她的解释是：“在家里和在外边的心情不一样．人是会受到外界环境和条件的影响的！”所以，她在外面背着梁玉民甚至与梁玉民结婚后依旧与别人谈情说爱，也便就有了所谓合理的理由——心为物移嘛!
    “有一天我有病从单位回到家中，梁玉民正好在我家．当时我与他早已离婚，我和毕会印生的毕新都已经两岁了．他想要驮我去看病，我没同意．他走后，我哭丁．我虚荣心太强了，我毁了一个美好的家庭．我不该以貌取人，看一个人，还要从本质上来衡量才对！”
    王丽华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真后悔，我真该亲手杀死毕会印，我不也是一样来七处一回吗?”在谈到在鞋帽商场她做假工资条这个问题时，她却说：“这是我单位领导告诉我的办法!”在谈到开庭审理结束后，她向观众鞠躬时，她说：“我觉得群众理解我，我才鞠躬的!”而实际上．她的鞠躬换来的却是人们的嘲笑和蔑视．如果说，她向观众鞠躬是因为人们通过听审能够得到一次生动的人道主义的教育，而她不希望此类悲剧再发生的话，似乎更合乎民心一些吧！   
    作为一个人，谁不爱惜生命?王丽华感到了生命的珍贵．她也在为自己的任何人也不能饶恕的罪行而自责：“我痛恨自己的过去．我要深刻彻底地改造自己．我下辈子也不会再做继母了，任何人也不能做继母．”而实际生活中，有许多女性都在做继母，但虐待继子女的现象并不多，而像王丽华这样如此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更少更少．因为每一个人都有一副仁慧善良的心肠，即所谓人之初性本善．
    “我的所做所为，给别人给家庭给孩子带来不幸和灾难，我的所做所为也告诫人们，不能要那害人的虚荣心，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即使做继母也应如此，孩子是无辜的！”也许是良心受到道义谴责的一种具体表现吧——王丽华睡觉时总是梦见小毕强，那么悲惨那样目不忍睹．同时，她也日夜思念做个堂堂正正的人，用真情对待每一个人．如果死不了，我也要好好进行劳动改造。
    但是，几个月的反省，王丽华并没有从本质上进行反思和改造，她说：“在这个社会，有钱就好办事，说假话才是真本事．看守所每周有一次‘新生之音’广播，我每次都违心地写一些歌颂政府的稿子，就是不能说真心话！”
    “与外界只有一墙之隔的我，透过铁窗望到夜幕苍穹上繁星点点，我－－一个囚犯，想到了家乡想到了父母更想到了每月5日给我送份儿的梁玉民，还有我那个死了爹又没有了妈的儿子小毕新．每个人都有难以忘怀的美好的时光……可我，却成了人民的罪人，给家庭给社会带来不幸和危害……”这是王丽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讲的几句话．我对她说：“你真像一位诗人，很富于幻想！”她却像自己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乐呵呵地说：“你真是过奖了！”
    她还说：“我现在特别想念儿子毕新，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生活怎么样?我不希望毕新也有毕强这样悲惨的结局，不希望他是第二个毕强．如果那样，我宁肯让他到孤儿院！”她这样讲时，不知道她是否想到，毕强的悲惨命运的制造者正是她自己而非他人！
我不敢保证王丽华所讲的话中有多少是真实的．但不管真实与否，都能真实地反映出来她那卑劣的灵魂．我也相信读者朋友的眼睛是明亮的。 (未完持续)
                          1993年4月于哈尔滨市圣洁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