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毕强之死追踪报道之二:他曾有过幸福童年,但太短暂了……(2006-10-23 00:27:20)
一
出生三个月后的小毕强,被毕志成抱到了铁路公寓。他嗜酒成性,经常抱着酒瓶子喝得烂醉如泥,也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无法养活这孩子。他的同事韩黎明回到家中向母亲吴玲珍讲了这孩子的境遇,母亲十分同情。而其大女儿韩丽萍一天一夜两班倒,有个儿子又太小,怕母亲忙不过来,有些犹豫。吴玲珍却说:“我定下来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吴玲珍是个“你穷我不嫌弃,你富我不沾边,你凶我不怕死”的倔强的人,性情豪爽直言快语。她出生于江苏无锡,从小孤身一人闯东北,也饱尝“孤女”之苦。因兄弟姐妹太多,解放前她是跟父亲在东北的拜把子兄弟长大的。1974年8月的一天,她在王岗车站台一侧捡到一个刚满月的襁褓中的女婴,取名韩丽红。当时她膝下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和丈夫韩士停的工资加在一起一起才100多元,生活十分拮据。春来冬住,现在的韩丽红已出落成俊美的19岁的大姑娘了,并在1992年考上了齿轮厂技校。这种来自骨髓里的仁慈善良的母爱,驱使她收养了小毕强,便也就合乎情理并顺其自然了。
吴玲珍把大女儿叫到身边似乎命令的说:“把你儿子抱走,找人看吧!”从此,她外孙每月花40元钱雇人看管,而非亲非故的小毕强在这里得到的却是母爱的温暖和家庭的幸福以及别人难以理解的情爱的温馨。儿子韩黎明负责购买奶粉、桔汁、水果和小食品等,女儿们负责春夏秋冬的衣服等日用品,而充当母亲角色的吴玲珍,则没日没夜的喂养伺候这个“孙子”。他们默默的配合,没有任何怨言,承担看着这孩子的一切费用。两个月后,治病出院后的毕会印将500元钱交给毕志成,而毕志成却只取出200元交给了吴玲珍:“这是毕强的生活费。以后每月交100元。”“我收养毕强是因为可怜他,并不是为了钱财。我也对你讲过,孩子吃多少就交多少,多一分我也不要!”吴玲珍原本想攒钱为毕志成娶媳妇,可他那以后却再也没有送过钱。而另外300元,却也被他喝酒挥霍掉了。毕志成走班没钱花,就隔三差五的向韩黎明要。看到他那幅可怜的样子,韩黎明也不忍心拒绝,就没月交给他二三十元的吃饭抽烟钱。连大人加小孩,韩黎明每月要拿出100多元!
二
还不到一周岁,毕强就会走路说话了。他长得又黑又胖,健康得人见人爱。有一天,他一个人挽起裤角跳进水坑玩得十分尽兴。有三五分钟看不见就想毕强的吴玲珍亮开宏钟似的嗓门就喊:“强强,你在哪儿?”“奶奶,我在坑里玩水呢。”“下水多脏呀,快上来!”“是张奶奶让我下水的,她让我玩够再上来!”玩够后,他果真上来了,并对张奶奶说:“不和你们玩喽,奶奶叫我,我走了!”他那幅天真却又顽皮的模样,把张奶奶豆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有时,他问:“奶奶,别人给东西吃,我不要,对不对?”“对!乖孩子是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的。”所以,别人给他零食,他死活不要,除非奶奶亲手交给他。
吴玲珍背部骨质增生,做家务久了就疼痛难忍,儿子为老人捶背时,毕强就呆在一旁静静地看。毕强还不到两岁,就争着替奶奶扫地倒垃圾,吴玲珍不让他干,他却说:“不,奶奶,我会干活了。你有病,我替你干活!”每当毕强淘气,吴玲珍就佯装生气的样子,他发现后便就再也不淘气了,并走过去为她捶背:“奶奶,刚才我气你,现在不了!”每晚,奶奶为他洗澡,他就自己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见奶奶还在干活,就说:“你也睡吧,在我跟前,我给你捶背!”“长大后,你还给奶奶捶吗?”“捶。长大后我挣了钱,也养活你们!”他又把头转过来:“爷爷,你亲亲我!”爷爷吻完其额头后,他便甜甜的进入梦乡——带着幸福的微笑。他生就一对大耳朵,别人都夸他将来能有出息,奶奶就问他:“你能当大官吗?”“能!到时候我用轿车接你!”“到那时呀,奶奶早就死喽!”“不能!”他又找到姑姑:“我长大后奶奶真的会死吗?”
“不能,她会等你长大的!”他听后,乐了。
毕强到韩家近一年时,其父毕会印领着“三胖”(和毕会印同居生过一个女儿叫丹丹,并因掏兜被教养过)来到了韩家。见到自己儿子活泼可爱的样子,毕会印动了恻隐之心,但在“三胖”眼神严厉“监视”下,却连抱抱孩子也不敢。当毕强怯生生地喊他一声“爸爸”时,他眼泪扑嗽嗽掉下来,可还是不敢声,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儿子。吴玲珍生气了,大骂他们一顿。“三胖”假装善意地说:“孩子在这挺好的。他爸爸也不喜欢这孩子,还有病照顾不了,就留在这里吧!”吴玲气愤了:“这样,你们出个手续,咱们到公证处公证。办理收养手续后,这孩子就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也不要再来看他了!“可毕会印却没有勇气割断父子之情,结果不欢而散。1988年,收养手续还是没有办理。当年春天,毕强被送回家中。当时,三胖因掏兜又被抓了起来。而此时经营一家饭店的毕会印又和赵同居,并且使赵怀孕两月之久了。赵通过邻居尹四把毕强送到了蓓蕾幼儿园,和毕会印一起常领他玩耍并买些好吃的零食。1988年2月1日,王丽华介入了毕会印的生活,赵因此离开了毕会印。因无人交托儿费,尹四从托儿所把毕强抱回来交给了毕会印。从此,毕强就再也没有过上好日子。
送毕强时,韩家为他准备了足以穿到八岁的四季服装――有呢子大衣、登山服、鞋帽、订单、被衬、绒成以及水杯等日常用品。这些东西装了满满一旅行袋、一纸箱和一包袱。毕强知道要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大声哭喊:“我不走,我要奶奶,我不走哇!”韩全家人都出来送行,都哭了,泣不成声,心都要哭碎了。而韩丽红,哭得更伤心。毕强走后,韩家像少什么似的,全家老少在日夜思念他。韩丽红每次见到毕志成,总求他把毕强抱回来。
四
1989年12月,韩黎明下班后听说毕强在公寓,便买些食品见他。可眼前的一切,他惊呆了。天哪,这是强强吗?这是以前活泼可爱的强强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敢相信这是小强强:瘦得皮包骨,神情痴呆,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却还穿着一年前春天送他时穿的那身单薄的衣裤,脚上穿的是他走时春秋穿的棕色旅游鞋,裤子全湿透了!他脱下上身穿的针织罩衣包在毕强脚上,再用皮大衣裹住,把他抱回了家。
中午,毕强吃了自分别后从未吃过的第一顿饱饭。吃饭时他狼吞虎咽,连头也不抬,像从未吃过东西的样子。吴玲珍哭了:“强强,好孩子,慢慢吃,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别撑坏了……”
“你咋把裤子弄湿了?告诉奶奶,是不是又玩水?”
“没玩水。我在小屋弄湿的。我渴了,就喝水;饿了,也喝水。”
“你爸爸妈妈不给你饭吃?”
“我爸给。”
“你后妈不给?”
“不是后妈,是阿姨。她不给我饭吃,也不让我爸给。他见我爸给我饭吃,就拿菜刀要砍我爸。我爸不在家时,她就给我喝凉水!”
“阿姨打你不?”
“打。有时用炉钩子,有时还用我坐的那个小板凳!”
“你爸呢?”
“阿姨总想办法让我爸打我!”
“你是不是惹他们生气了?”
“没有,从不惹他们生气,我听话!他们吃完饭后,我为阿姨刷碗擦桌子扫地。我小屋有个水管子,我就在那里刷碗。我不淘气!”
“你耳朵咋豁了?还有脸上的疤?”
“狗咬的。”
“咋没上医院?”
“我阿姨不让!”
晚上,吴玲珍要为他脱衣服:“我给你洗澡,好睡觉。”可他就是死活不肯。
“你忘了?在我家你每天都洗澡的!”
“我不脱。我在家天天都穿衣服睡。”
“为啥?”
“阿姨不让!”
“睡在哪儿?”
“开始睡在小屋的炕上。”
“烧炕吗?”
“我爸在家时烧,爸不在时阿姨从不烧。”
“后来呢!”
“后来,那个炕扒了,阿姨就让我睡在木板上!阿姨上班时,还把我锁在小屋里,不让我出去!我饿了,就喝水。”
吴玲珍流着泪水,再也问不下去了。
毕强睡熟后,吴玲珍含泪慢慢地脱下紧箍在他身上的脏得不能再脏的衣裤,翻开一看,上面全是虱子,而他身上伤痕累累!吴玲珍看不下去,跑到室外,哭出了声:“这孩子,咋就这么命苦哇!”
过春节时,韩家为他买了崭新的衣裤和鞋帽,还有一大堆鞭炮。两个月后,他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在这两个月里,他凡是想要吃的东西都吃到了,也变得胖乎起来。原来的毕强,胖胖的脸,浓密的眉,一对葡萄一样大而黑的双眸,一张小巧的甜嘴,谁见了谁喜欢。可现在,耳朵、脸上、眉宇间却留下了明显的刺眼的疤痕!亲生父母如果见到自己孩子被弄成这样,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可在这样一个家庭,又有谁来管这苦命的孩子呢?
五
1992年10月中旬那几天,吴玲珍的心里像长了草似地发毛,干什么都没有心思。当月19日晚上,从没有早睡习惯的她对儿子、儿媳和孙子说:“你们回家吧,我心烦,想睡觉!”可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像有什么不测要发生。韩丽红正在小屋屋写作业,忽然听到隔壁大哥大嫂“哇哇”大哭的声音,就告诉了亲。“可能是两口子打仗,别管他们!”吴玲珍的话音刚落,大儿子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妈,妈,不好了,强强死了!”吴玲珍立刻爬了起来:“哪个强强死了?”“就是毕强呀!咱们的毕强死了,妈!”当打开电视后,吴玲珍还是不相信:“那是骷髅,哪是强强?同名同姓地人多了!”“是强强,妈,是强强,你看被狗咬豁的耳朵!哇――”韩丽红捂着脸跺着脚,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起来。吴玲珍哭了,儿子哭了,儿媳哭了,韩士停也哭了,哭声一片!吴玲珍卷上一颗烟,在厨房不停地徘徊:“怎么会是强强呢?不可能!不是他!”刚熬到天亮,她和三女儿找到毕志成,坐出租车到了道外区富锦街277号三楼毕强的住处。在门口,吴玲珍大声喊道:“强强,奶奶来接你了!强强,奶奶来接你了!”没动静,她又喊,一连喊了十几嗓子,还是没动静。一位邻居老太太告诉她:“毕强8月12日就死了――可怜的孩子!”毕强真死了?真死了!吴玲珍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三女儿和毕志成一左一右;架着她,才挪到楼下。当赶到道外公安局看到验尸照片,她才真正相信这是事实,便嚎啕大哭,三女儿趴在她背上,哭得昏了过去,预审员也在掉泪……
“看完电视的当天晚上,我就梦见了毕强,他向我要皮鞋,要好吃的!”韩丽红哭得像个泪人似地说:“我原打算考上技校把他接回来,我想养活他。可8月份我考上技校后,却晚了,真的晚了……”
六
看看韩家八口人的联名信吧――
春节过后也就是1990年阴历正月十一,孩子又被送到了道外的“家”,那座无形的“监狱”,那个把小毕强折磨得不像人样的“虎口”。由于他们家的复杂关系(毕会印多次与多个女人非法同居,并是出了名的“刀枪炮”),我们无法去那里。我们曾多次要求孩子的叔叔毕志成把孩子抱回来住一段时间,他也答应领回来。十几天前,我小妹妹韩丽红碰到了孩子的叔叔,让他去领强强(这时韩丽红已考上技校),他答应星期天(10月18日)去领孩子,可谁曾想可怜的小毕强已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怜的孩子再也不会回到王岗这个家了!他再也不能叫一声“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了!这个来到世上只有短短七年的小强强,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人世,连看一眼爷爷、奶奶、叔叔和姑姑的机会都没有,就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强强,我可怜的强强,你为什么扔下你的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于不顾而自己走了呢?你那曾经白白胖胖的脸庞和健康的身体为什么变成了吓死人的骷髅呢?可怜的小强强,你走了――带着满腹的忧愁,带着心灵与肉体的创伤,尝尽了人间苦痛离去了!小强强,爷爷、奶奶、叔叔和姑姑,还有你没见过面的小弟弟,都在呼唤你,你听见了吗?强强,你在哪里,在哪里呀?可怜的孩子,你放心地走吧!可怜的孩子,你安息吧!虐待残害你的那条恶狼会受到严惩的!
这哪是联名信,明明是血和泪的控诉呀(未完待续)
1993年1月于哈尔滨圣洁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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