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的杜甫]

 

二十一世纪的杜甫是

电气化的杜甫、网络的杜甫

石油和多媒体的杜甫

坐着火车到北京找工作的杜甫

在一个海鲜城刷碗的杜甫

扛着矿泉水上六楼的杜甫

收旧电器的光棍汉杜甫

在什刹海的荷花市场

总被一个要饭的奚落的杜甫

这个善良又爱劳动的青年杜甫

从四川的农村来

想在这里闯出一番天地

想在这里娶一个北京姑娘

想在这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像他写过的茅草屋一样的）

想生一个既说四川话

又说北京语的聪明孩子

想把他的父母从乡下接过来

帮他带孩子也享点清福

当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坐车

经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

他便会想到这些

也偶尔地发出几声感慨

可惜他自己并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贼像

老年的杜甫——

 

 

[那个卖镜子的男人死了]

 

那个卖镜子的男人死了

死在一个旧垃圾箱旁

最先发现他的是苍蝇

趴在他映着天空的眼珠上

后来，是一个卖菜的报了警

很快他就被警车拉走了

他是那种卖玻璃镜子的小商贩

扛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到处照

很多人都被他照过：

老人、孩子、劳动归来的妇女

修电器的、查电表的、收水费的

超市里的搬运工、发廊小姐

还有一些爱惹是生非的中学生

出于好奇，或怀着捉弄他的心思

他们匆匆瞥上一眼

也就被镜子里的光晃乱一下

这些人当然不会买他的镜子

他扛着镜子在街上走和吆喝

像扛着一小块流动的生活

这种负重让他喘不过气

但是，依然没有人买他的镜子

从清朝到民国到今天

依然没有一个人买他的镜子

于是，像开头叙述的那样

他在一个傍晚就悄悄地死掉了

他扛着的镜子靠在垃圾箱上

当他的尸体被弄走之后

那面他卖不出去的镜子

被几个淘气的孩子砸碎了

碎裂声与成群的苍蝇一起乱飞

没有人探究他的死因

街上甚至有那么一点儿节日的气氛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在镜子里看

我们自己或其他人了，也不会被照乱

一池脏水了，死吧死吧死吧

他的死让人觉得如释重负

镜子的死让人干什么都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