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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2009-06-02 13:55:31)
春秋
1
我有一颗水墨云心
流淌在洁净的白纸上
这纸大于中国的版图，大于世界的版图
大于一千个喧嚣的宇宙
在心之白夜
水墨的风塑出山河的形状
塑出它们的宁静和自由
以及云梦的闪电
闪电，我的情人或妻子
爱着我的黑皮肤——天空的黑皮肤
一个野蛮人，一个浪子的黑皮肤
和他莫测的爱情
我抱着闪电跳舞，在黑色天空上飞驰
尖刀，尖刀一样锋利的运动感
撬开幻觉阴沉的硬壳——
像打马杀入了黑帮
沉重的马蹄声压迫所有烦人的白昼
压迫生活的潜水时钟
万紫千红，雨雪糜烂
而我，并不让自我之树长出结实的乳房
哺育多汁的果实——
我只是流动，云一样漂泊
怀着热爱的天空
沐浴太阳或其它星辰
近乎卑怯的光阴——
2
告诉你
那镶嵌着繁星的穹庐是我的眼球
唯一的眼球
在转动
在凝视
在沉思
世界在我的眼中不过是一粒风中之沙
但是，我曾为它流泪不止
3
听到了什么，除了自己行动的惊雷
在血液中咆哮，怒吼，释放原始的力量
听到了什么，在这片草书游动的土地
什么事物：一长再长，不可原谅
耸立的听觉啊，自然的潮水翻卷着草木的波涛
推动风的修辞，装饰一个人的宿命
并为他造一个美丽的女人
又给他一双充满情欲的手和一只盛满密语的嘴唇
听到了什么，在自己的深处，什么样的秩序
在破碎。摔杯子的声音绵延千里
之后，爱的话语充满了房间
现实却不能让人持久地忍耐
聆听者心游万物。
沿着大地上的缝隙，到达任何一个即将暴露的细节
像鹰，于空中已然洞穿野兔
飞奔的残生——
4
老虎皮在寻找什么，在我们的房子周围
穿越一层又一层中午的阳光
在我们房子的周围
布下条状的阴影，闪烁——
梦游的老虎皮在寻找它的血和肉
梦的血和肉
它疲倦操劳的前生：
它的树林，它的月亮，它的风雪
它梦到自己高高地跳起来
将尖爪伸进麋——它的爱情或食物
它的力量从麋垂死的挣扎中放射到雪地上
月光让这种恐惧的纤维发蓝
老虎皮在寻找什么，在我们房子周围
印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鳞甲乱响
我们，这些被虎皮捉住的人物
会被它运走
到离开自己更远的地方——
5
灯
可以嗅到黑夜的味道
灯在我们的体内繁殖
耀眼的疾病——
灯是我们闪动的嗅觉也是痛苦
是埋在皮肤里藏着蜂蛰的小阴谋
肉体是灯罩也是开关
灯罩，一张昏黄褶皱的破纸
一种被塑造之美的具体形态
我们醒来
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我们，穿着衣服到处走
像灯穿着灯罩漫游
此时，这个世界并没有风
只有草的影子在感觉之书中默默生长
象形文字
草的影子
这感觉的灯罩，让人不知道说些什么
6
双头马
你站在河边凝视自己的影子
水中一片漆黑，正是午夜
你什么也看不到
双头马，你要向何处去
你的两个脑袋
思考一个目标
你却只能在原地打转儿
谁造出了你，双头马
给你生命，却又给你这样的痛苦
让你思想的石头呼啸着飞到很远的地方
而你的脚却在原地生根
让流水浇灌你的影子却
不让它生长
也不让流水带走你
一个思绪，一页生长的孤独
双头马，在这个清晰的白昼
我看见你，站在河边
像一块未被雕好的大理石
如此沉静：
深陷命运，无力自拔——
7
黑暗中
舌头可以为恋爱造一张床
而灯的视觉却拿走了它
我们不需要一个有灯的时代
我们需要原始之夜晚，植物繁荣
大地散发着爱的气息
黑暗宁静，让我们彼此拥有
我们是对方的名字
我们是对方的身体
我们是对方的星辰
除了老虎和狮子没有什么来打扰
我们，不仅是爱情，是自然本身
还是一个无比明净的主体世界：
月亮、星空、树林和前行的无限之美
8、
有时，我想起海上的生活
耀眼的阳光在蓝色言辞上闪动
穿海鸥的人在水面上散步
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任性的风暴是他们的喷嚏
可以从任何
一朵浪花里跳出来
长成坏脾气的巨人
毫无心计地摆弄他的玩具
这船，一个无目的被动世界
活动木偶们，今天是悲剧还是喜剧
前进，前进！巨大的希冀与孤独
多梦的天空与现实的海水——
让人呕吐不止
吐掉少年、青年和老年
前进吧！
海上生活：动荡，多汁，无所事事
满含无垠的毁灭
除了漂泊
没有什么事物让人真正拥有——
9
五月，多瓣的时间
绽放并无限地复制
悲凉之夜
我们，它绿色的茎
它向上的旅程
支撑
它的幻美：硕大，沉重，不明所以
风
晃动它的天空
紫的虚空滑下来
落进紫的虚空
唯一的
梦觉的鸵鸟优雅地走过来
一路躲避
星星冰冷的视觉
啄食
五月银针闪烁的回声
而它眼中的世界
它自己的湿地之寐
等同于哭泣
且低于
一只灰兔的跳跃
五月，穿着沉重的
阴影
走在路上，没人询问
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名字
像从前一样
我们，就要从这个结满疤痕的月份走出去了
一只脚已经跨到了它的外面
一只脚仍埋在它冰凉的水里
10
无人替我们去承受
夜晚的大地
沉重，荒芜，生长梦想和痛苦
无人告诉我们
天空是空缺
星辰是虚构的梦觉
我们
必须
独自面对所有芬芳的事物
以及它们泥泞的细节
我们
必须
独自应对那些枯燥的
丢失了鸟雀的旅程
而劳动让我们遗忘
行走让我们成为不懈的象征
或许，我们
穷尽一生也不能够抵达自身
可是，我说
劳动的过程
释放了一个不同的生命
我们也就
不再是自己的囚徒
因收获了独特充实的光阴
11
情欲的太阳，我的红灯笼
幸福的红灯笼
纸扎的红灯笼
提在你燃烧的手中，走遍淡蓝色的
虚空——
你的手剧烈燃烧
生长
焦虑的草，痛苦的草，疯狂的草籽和星辰
烧毁——我黑暗的内脏
烧毁春天的马车——万吨桃花闪烁的花期——
我因恋爱而抵达，所有忧伤的细节
所有关于你的
我的美人——幽暗的镜中岁月——
你居家的气息与毒蛇之吻
我从你获得动物的视觉
凝视自身
我是你的烦恼或幻念？
情欲的太阳，让我的肉体燃烧
在形而上学之白夜
疲倦、忧郁、不可理喻
无法穷尽的变幻之火
而我，一只
行走在空中的红灯笼：安静、血红
在你话语的阴翳里
布下伤口，或欲言又止的嘴唇——
12
时间，我们自己的运动感
你从何处将它剥离
像把一个人的梦想与他的生活剥离
把辉煌的京剧与它的国家剥离
所以，并没有时间
只有一个人的肉体在行动
行动的豹子
成为行动本身
像风，最高思想的幻影——
当我们行在水上，水并不流动
流动的是自己的双脚
让我们徒步
返回，内心蓬勃的青春
古代的人，现代的人，未来的人
都是我们的影象：虚无、重叠、反复
我们不能
把自己与他们飞驰的记忆分开
但是，飞驰也不是时间
飞驰是反叛，是刀锋，是集体起义
当我们守住
沉思
这被运动感封闭的生存实体——
13
人在集体中没有自己的声音
集体就是他的声音
人在集体中也没有自己的行动
集体就是他的行动
集体
这危险的庇护所，又是危险本身
是慢性毒药，会唱歌的香水
是旅途上诱人的繁华
一个人离开集体
集体记忆还在他的体内合唱
一个人在大地上走
辽阔，无语
集体的力量还是他的力量
但是，一个人
必须
回到自己的吟唱：光阴、微风和细草
一个人，必须成为
他自己的大自然
成为露水中高耸的海豚音：
明亮，锋利，不可复制——
14
欲望，大地的黑色情人
签短期合约的妓女
被花荫遮蔽的黑罂粟
弄罢丝竹，坐在一本衰老的书中
坐在一本衰老的书中
并不衰老。
丝竹不衰老，弄丝竹的人也不衰老
花荫不衰老，黑罂粟也不衰老
欲望，晃动美丽坚挺的乳房
像母猴子们晃动
一个发光的果园
引诱我们攀爬黑山——
它抓住我们的双手
领我们到灯光会聚的喧嚣中心
剥去缀满水晶的衣饰
吃我们的羞涩
而我们吃它节日的狂欢——
之后，我们感觉到了虚无
一次又一次盛开的花朵
被风吹干，满地都是它们
寓言般凋零的黑瘦花瓣
15
哦，现实世界——蜘蛛的丝网——
在正午的大太阳里
扎下它的根系：
庞大，互相吸血的关系
深入时光坚硬的墙体，猎取荣华
而它的主人，一只
黑蜘蛛：冷静，智慧，坐享其成
等待挣扎尖叫的祭品
汇聚它
丰美无聊的饮食时间——
16
大地上行走的赤子
劳动的赤子，不倦的星辰
兴高采烈地走在尘土高溅的人世
他不知道何为懊悔，何为忧愁
他，一个人在大地上走
璀璨的星空在头上闪耀
风追随他粗砺的行动
收割他内心滚动的雷霆
在狂野和变幻的年代，他如此明亮
火焰的视觉烧光了自身的黑夜
老虎一样的腰身，迈着有力的步武
走在人们心头，在那终年不化的雪上
印上烈焰的图章——
谁心怀对大地的热爱
谁就能在贫瘠的泥土里养育白云和天鹅
当他劳动，劳动——
让植物的宗教持续向上，生长出翅膀和乳房
他也就无数次蜕下了存在的痛苦
17
我们，这些荒草一样的日子
越过瞌睡的窗子
奔向一群
黑色句点。
我们在黑色句点中辨认彼此的话语
实际上没有话语。
我们在黑色句点中互相拥抱
实际上没有手臂。
我们在黑色句点里回忆各自的旅程
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忆。
那么，好吧。好吧。
我们沉默着生长，向上，向上
直到成为真正的花园
散在荒芜中愈发荒芜
此刻，有白色的麋吃我们的荒芜
为它行动的肌肉，为让它眩晕的岁月
为悬在它头上的纸太阳
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
它，像我们当年
当年的影像——迈着优雅的步子
奔跑，向套住自己的那个
黑色句点，唯一的句点
埋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
混合是粪便与星宿——
不断有幻觉的火车
在它的皮肉里发出了隆隆的响声
而后在蓝色田野上渐渐
失踪——
18
铁制的妓女笼①，纸上的妓女笼
关闭
剪纸一样轻浮的忧伤
锁住一种苦楚难耐的旅程
那些嫖客的目光，短暂的绿光一样爬过
带着肌肉的柴草和缤纷的坏天气
与痛苦的时刻一起燃烧
烧成灰烬，又在灰烬中
复活：新的痛苦——
之后，一无所有
除了隔在人与世界之间的一道道
病态的栅栏
切割着外面的空间，时间
当风吹在纸上，无聊的纸，空洞的纸，野兽的纸，世界的纸
上面的文字都被流水擦去了。擦去了。
只有，几个侧影
几张陌生苍白，模糊难辨的
女子之脸，昭示
一个帝国的泥泞，一个时代没落的他日。
是的，我们曾把人间的碎纸一再描绘
在一只燃烧的铁笼子里
焚毁母亲、妹妹、月亮或情人
焚毁她们的洁白的翅膀
并告诉它
这就是如烟散尽的黑色往昔
这，就是广大无垠的现实生活——
注①：妓女笼，日本的一种观瞻妓女的笼子。
各色妓女在笼中走动，供嫖客选择。
19
一个少年
在水边
练习，抓取梦幻泉水中的幻觉
忧伤的泉水，颤抖的泉水，太阳的灯在里面晃荡
为他戴上一生的银手镯
在他的肉体里埋上一池清澈多梦的
动荡之雪
一个少年
在水边练习抓取梦幻泉水的幻觉
他，抓水中的影子，只能抓住一块老实的鹅卵石
抓天上的游鱼，只能抓住一缕柔弱无骨的水草
一个少年
很可能在这样的抓取练习中耗尽青春
他在这样寂静的水边那样慌乱
能有几个白天或傍晚
当他在这样的练习中慢慢老去
河边的芦苇和杨柳也慢慢老去
一个老人
在黄昏的水边
捧着水中的影像，动乱无助
他喝那颤动的碎片
那些被切碎的时光
喝呀喝
喝下一生的失败和胜利
一些带着清凉进入黑暗苍老的胃部
一些漾着微苦的夕光从指缝里漏下去
再也分辨不清——
20
灰野鸽子，绿色斑马和蓝尾蜥蜴
请来为我作证——
我曾用你们的名字活着
我曾用你们的梦觉度过黑色天空
我曾承担你们各自的孤独
也是内脏与心灵的痛苦
请到大自然的法庭上来吧
带着自身的云朵
带着雄辩无语的生命之光
带着一条流淌在内心的银河
为我洗净幻灭的罪责
为我洗去多余的智慧
把我的生命还给活力四射的春天
把我的生活返回枝繁叶茂的荒野
把我的希望交给丰盈的果实和冬天的积雪
当你们用翅膀、四肢运送洁净的天空
当你们用生命之所需度量现世的苍凉
我，宁愿走入你们的世界，成为你们
短暂的青春和暮年
我宁愿成为你们眼里瞬间熄灭的
光焰：沉默，迎风，破雪
在白银闪烁的时间——
现在，我怀着愧疚来到这里，接受自然的审问
来到风上，草上，土地上，季节的轮回中
作为一个人，一个虚构的声音，一个活物
一座废墟里呛人的空气
我只希求
能够将你们公正澄明的记忆重新拥有
让它们如同星辰流转
于我的血肉，生长不息的向上之力
我只希求
在这繁华之地，劈劈啪啪地长出青翠的枝叶
如同云霄的华盖：深沉、宁静、倾其所有
21
午夜之顶
我看到了流火烧光暮年的天空
我看到流火烧着紫云之紫
炼出青铜、红铜、黄铜、白铜
我穿上这些铜制的铠甲，拿上生活的刀枪
杀伐，黑鸟聚集的时间——
黑鸟群的宴会
躲藏于一只奢华的春秋之鼎
在它阴沉的白昼和诡计的花纹里编织喧哗
我将逆流而返，越过多雨的清明、锦绣宋唐
直达嘈杂的春秋——
我的坐骑是彪悍的黑马和白马
日行千里，生死不明——
我一路斩杀菊花、落日、秋风之首
铜铠甲粘满黑泥、落叶，映射彤红之雪
我的身体被冷风吹彻，升上千秋之月
多么古老，不辨归程——
午夜之顶，我看到流火烧光了天空
烧光了所有时代浮动的黑色奢华
从几百尺深的灰烬，我看到一座晴空越来越亮
被向往、洁净、朴素的光阴所注满
当我驰马而过，深入峰回路转的松声
恰如宿命的回流之水拔除了
体内生长不息的厄运——
22
在一滴恍惚的水中，我多么恍惚
像一只猫回到了旷野之爱和它多病的青春
像一个哲学存在回到了具体可感的生活
在一滴正在下降的水中，一个世界向上升
我们，这些人、事、物向上浮动
越来越接近那广大无垠的虚空
一滴水带着自身的安宁向下飞驰
我们并没有看清它的影子，它的力量
它以万物为参照加深了大地的飞驰
有那么一刻，我知道它会和自己的重生相遇
途经一片绿叶的庙宇，一朵花的幻觉
经过一个人寂静苍凉的宿命
抵达黑天鹅悲悯高远的鸣叫
一滴水回到了它自己卑贱的泥土
而我们却升到了不可捉摸的半空
蹈不尽的蓝空气透过肉体之谜
吟唱往日白云浮动的歌曲——
23
涤尽尘埃，在人间静如流水
静如水中游于六艺的蝌蚪文
写不尽的旧日时光依旧
芳菲不定
在水中，卸下了尘世的泥泞
浮于光芒晃动的流幻之美
多少繁华与衰微的往昔
已全然忘记
天空何其高远又何其甘醇
照彻我们内心之腹地
又为我们送来安宁的报偿
我们，大自然的元素
自由的光影，舞动自己的诗性
映射光阴叠翠的无边寂静
24
在何处与你相逢，在你嫣红姹紫的视觉之花园
在何时进入时光的罅隙，如一片月光的蓝墨水
写着纯蓝的安宁图画
当一只黄鹂带着自己内心的闪电
将一个下午的蓝撕开，撕开
布满裂口的幕布，映出流逝的路途
让打开的文字陷入了思念
当我们，仰望天空——那干净节制的白天
我们的内心就会被她洁净的思想所捕获
也必然
有一种辽阔、博大、无限之爱
生长出来并丰盈我们，如一只幻觉的黄鹂
落上
翠柳，一个谦虚的绿叶机场
渐渐被持续不断的音乐所充满——
25
不是别人，恰恰是我们自己
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消息，恰恰是混淆视听的真实
你，这些蹈火者，从火中取出灰烬之书
你的悲歌环绕纯洁的天宇
忘却。忘却。在遗忘的命题里
找不到生命的档案，一切都不会还原
只有破碎的脸，在枝桠生长的瞬间
闪现——
凝视者可以冲破时间的笼子
在重叠的空间相遇
与他自己的呜咽、风和明月
与晦暗不明的今生前世
不是我们自己，恰恰是别人
进入壮丽的大自然：静静叫喊，燃烧
而我们似乎一无所见
而我们似乎成为生长盲人的大地
那么，那个在眼睛里点亮蜡烛的人是谁
那撕碎了悲歌的又是谁的双手
当我们仰起脸来，满含着泪水
什么样的曲子支撑着我们多梦的身体
二零零九年五月
1
我有一颗水墨云心
流淌在洁净的白纸上
这纸大于中国的版图，大于世界的版图
大于一千个喧嚣的宇宙
在心之白夜
水墨的风塑出山河的形状
塑出它们的宁静和自由
以及云梦的闪电
闪电，我的情人或妻子
爱着我的黑皮肤——天空的黑皮肤
一个野蛮人，一个浪子的黑皮肤
和他莫测的爱情
我抱着闪电跳舞，在黑色天空上飞驰
尖刀，尖刀一样锋利的运动感
撬开幻觉阴沉的硬壳——
像打马杀入了黑帮
沉重的马蹄声压迫所有烦人的白昼
压迫生活的潜水时钟
万紫千红，雨雪糜烂
而我，并不让自我之树长出结实的乳房
哺育多汁的果实——
我只是流动，云一样漂泊
怀着热爱的天空
沐浴太阳或其它星辰
近乎卑怯的光阴——
2
告诉你
那镶嵌着繁星的穹庐是我的眼球
唯一的眼球
在转动
在凝视
在沉思
世界在我的眼中不过是一粒风中之沙
但是，我曾为它流泪不止
3
听到了什么，除了自己行动的惊雷
在血液中咆哮，怒吼，释放原始的力量
听到了什么，在这片草书游动的土地
什么事物：一长再长，不可原谅
耸立的听觉啊，自然的潮水翻卷着草木的波涛
推动风的修辞，装饰一个人的宿命
并为他造一个美丽的女人
又给他一双充满情欲的手和一只盛满密语的嘴唇
听到了什么，在自己的深处，什么样的秩序
在破碎。摔杯子的声音绵延千里
之后，爱的话语充满了房间
现实却不能让人持久地忍耐
聆听者心游万物。
沿着大地上的缝隙，到达任何一个即将暴露的细节
像鹰，于空中已然洞穿野兔
飞奔的残生——
4
老虎皮在寻找什么，在我们的房子周围
穿越一层又一层中午的阳光
在我们房子的周围
布下条状的阴影，闪烁——
梦游的老虎皮在寻找它的血和肉
梦的血和肉
它疲倦操劳的前生：
它的树林，它的月亮，它的风雪
它梦到自己高高地跳起来
将尖爪伸进麋——它的爱情或食物
它的力量从麋垂死的挣扎中放射到雪地上
月光让这种恐惧的纤维发蓝
老虎皮在寻找什么，在我们房子周围
印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鳞甲乱响
我们，这些被虎皮捉住的人物
会被它运走
到离开自己更远的地方——
5
灯
可以嗅到黑夜的味道
灯在我们的体内繁殖
耀眼的疾病——
灯是我们闪动的嗅觉也是痛苦
是埋在皮肤里藏着蜂蛰的小阴谋
肉体是灯罩也是开关
灯罩，一张昏黄褶皱的破纸
一种被塑造之美的具体形态
我们醒来
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我们，穿着衣服到处走
像灯穿着灯罩漫游
此时，这个世界并没有风
只有草的影子在感觉之书中默默生长
象形文字
草的影子
这感觉的灯罩，让人不知道说些什么
6
双头马
你站在河边凝视自己的影子
水中一片漆黑，正是午夜
你什么也看不到
双头马，你要向何处去
你的两个脑袋
思考一个目标
你却只能在原地打转儿
谁造出了你，双头马
给你生命，却又给你这样的痛苦
让你思想的石头呼啸着飞到很远的地方
而你的脚却在原地生根
让流水浇灌你的影子却
不让它生长
也不让流水带走你
一个思绪，一页生长的孤独
双头马，在这个清晰的白昼
我看见你，站在河边
像一块未被雕好的大理石
如此沉静：
深陷命运，无力自拔——
7
黑暗中
舌头可以为恋爱造一张床
而灯的视觉却拿走了它
我们不需要一个有灯的时代
我们需要原始之夜晚，植物繁荣
大地散发着爱的气息
黑暗宁静，让我们彼此拥有
我们是对方的名字
我们是对方的身体
我们是对方的星辰
除了老虎和狮子没有什么来打扰
我们，不仅是爱情，是自然本身
还是一个无比明净的主体世界：
月亮、星空、树林和前行的无限之美
8、
有时，我想起海上的生活
耀眼的阳光在蓝色言辞上闪动
穿海鸥的人在水面上散步
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任性的风暴是他们的喷嚏
可以从任何
一朵浪花里跳出来
长成坏脾气的巨人
毫无心计地摆弄他的玩具
这船，一个无目的被动世界
活动木偶们，今天是悲剧还是喜剧
前进，前进！巨大的希冀与孤独
多梦的天空与现实的海水——
让人呕吐不止
吐掉少年、青年和老年
前进吧！
海上生活：动荡，多汁，无所事事
满含无垠的毁灭
除了漂泊
没有什么事物让人真正拥有——
9
五月，多瓣的时间
绽放并无限地复制
悲凉之夜
我们，它绿色的茎
它向上的旅程
支撑
它的幻美：硕大，沉重，不明所以
风
晃动它的天空
紫的虚空滑下来
落进紫的虚空
唯一的
梦觉的鸵鸟优雅地走过来
一路躲避
星星冰冷的视觉
啄食
五月银针闪烁的回声
而它眼中的世界
它自己的湿地之寐
等同于哭泣
且低于
一只灰兔的跳跃
五月，穿着沉重的
阴影
走在路上，没人询问
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名字
像从前一样
我们，就要从这个结满疤痕的月份走出去了
一只脚已经跨到了它的外面
一只脚仍埋在它冰凉的水里
10
无人替我们去承受
夜晚的大地
沉重，荒芜，生长梦想和痛苦
无人告诉我们
天空是空缺
星辰是虚构的梦觉
我们
必须
独自面对所有芬芳的事物
以及它们泥泞的细节
我们
必须
独自应对那些枯燥的
丢失了鸟雀的旅程
而劳动让我们遗忘
行走让我们成为不懈的象征
或许，我们
穷尽一生也不能够抵达自身
可是，我说
劳动的过程
释放了一个不同的生命
我们也就
不再是自己的囚徒
因收获了独特充实的光阴
11
情欲的太阳，我的红灯笼
幸福的红灯笼
纸扎的红灯笼
提在你燃烧的手中，走遍淡蓝色的
虚空——
你的手剧烈燃烧
生长
焦虑的草，痛苦的草，疯狂的草籽和星辰
烧毁——我黑暗的内脏
烧毁春天的马车——万吨桃花闪烁的花期——
我因恋爱而抵达，所有忧伤的细节
所有关于你的
我的美人——幽暗的镜中岁月——
你居家的气息与毒蛇之吻
我从你获得动物的视觉
凝视自身
我是你的烦恼或幻念？
情欲的太阳，让我的肉体燃烧
在形而上学之白夜
疲倦、忧郁、不可理喻
无法穷尽的变幻之火
而我，一只
行走在空中的红灯笼：安静、血红
在你话语的阴翳里
布下伤口，或欲言又止的嘴唇——
12
时间，我们自己的运动感
你从何处将它剥离
像把一个人的梦想与他的生活剥离
把辉煌的京剧与它的国家剥离
所以，并没有时间
只有一个人的肉体在行动
行动的豹子
成为行动本身
像风，最高思想的幻影——
当我们行在水上，水并不流动
流动的是自己的双脚
让我们徒步
返回，内心蓬勃的青春
古代的人，现代的人，未来的人
都是我们的影象：虚无、重叠、反复
我们不能
把自己与他们飞驰的记忆分开
但是，飞驰也不是时间
飞驰是反叛，是刀锋，是集体起义
当我们守住
沉思
这被运动感封闭的生存实体——
13
人在集体中没有自己的声音
集体就是他的声音
人在集体中也没有自己的行动
集体就是他的行动
集体
这危险的庇护所，又是危险本身
是慢性毒药，会唱歌的香水
是旅途上诱人的繁华
一个人离开集体
集体记忆还在他的体内合唱
一个人在大地上走
辽阔，无语
集体的力量还是他的力量
但是，一个人
必须
回到自己的吟唱：光阴、微风和细草
一个人，必须成为
他自己的大自然
成为露水中高耸的海豚音：
明亮，锋利，不可复制——
14
欲望，大地的黑色情人
签短期合约的妓女
被花荫遮蔽的黑罂粟
弄罢丝竹，坐在一本衰老的书中
坐在一本衰老的书中
并不衰老。
丝竹不衰老，弄丝竹的人也不衰老
花荫不衰老，黑罂粟也不衰老
欲望，晃动美丽坚挺的乳房
像母猴子们晃动
一个发光的果园
引诱我们攀爬黑山——
它抓住我们的双手
领我们到灯光会聚的喧嚣中心
剥去缀满水晶的衣饰
吃我们的羞涩
而我们吃它节日的狂欢——
之后，我们感觉到了虚无
一次又一次盛开的花朵
被风吹干，满地都是它们
寓言般凋零的黑瘦花瓣
15
哦，现实世界——蜘蛛的丝网——
在正午的大太阳里
扎下它的根系：
庞大，互相吸血的关系
深入时光坚硬的墙体，猎取荣华
而它的主人，一只
黑蜘蛛：冷静，智慧，坐享其成
等待挣扎尖叫的祭品
汇聚它
丰美无聊的饮食时间——
16
大地上行走的赤子
劳动的赤子，不倦的星辰
兴高采烈地走在尘土高溅的人世
他不知道何为懊悔，何为忧愁
他，一个人在大地上走
璀璨的星空在头上闪耀
风追随他粗砺的行动
收割他内心滚动的雷霆
在狂野和变幻的年代，他如此明亮
火焰的视觉烧光了自身的黑夜
老虎一样的腰身，迈着有力的步武
走在人们心头，在那终年不化的雪上
印上烈焰的图章——
谁心怀对大地的热爱
谁就能在贫瘠的泥土里养育白云和天鹅
当他劳动，劳动——
让植物的宗教持续向上，生长出翅膀和乳房
他也就无数次蜕下了存在的痛苦
17
我们，这些荒草一样的日子
越过瞌睡的窗子
奔向一群
黑色句点。
我们在黑色句点中辨认彼此的话语
实际上没有话语。
我们在黑色句点中互相拥抱
实际上没有手臂。
我们在黑色句点里回忆各自的旅程
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忆。
那么，好吧。好吧。
我们沉默着生长，向上，向上
直到成为真正的花园
散在荒芜中愈发荒芜
此刻，有白色的麋吃我们的荒芜
为它行动的肌肉，为让它眩晕的岁月
为悬在它头上的纸太阳
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
它，像我们当年
当年的影像——迈着优雅的步子
奔跑，向套住自己的那个
黑色句点，唯一的句点
埋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
混合是粪便与星宿——
不断有幻觉的火车
在它的皮肉里发出了隆隆的响声
而后在蓝色田野上渐渐
失踪——
18
铁制的妓女笼①，纸上的妓女笼
关闭
剪纸一样轻浮的忧伤
锁住一种苦楚难耐的旅程
那些嫖客的目光，短暂的绿光一样爬过
带着肌肉的柴草和缤纷的坏天气
与痛苦的时刻一起燃烧
烧成灰烬，又在灰烬中
复活：新的痛苦——
之后，一无所有
除了隔在人与世界之间的一道道
病态的栅栏
切割着外面的空间，时间
当风吹在纸上，无聊的纸，空洞的纸，野兽的纸，世界的纸
上面的文字都被流水擦去了。擦去了。
只有，几个侧影
几张陌生苍白，模糊难辨的
女子之脸，昭示
一个帝国的泥泞，一个时代没落的他日。
是的，我们曾把人间的碎纸一再描绘
在一只燃烧的铁笼子里
焚毁母亲、妹妹、月亮或情人
焚毁她们的洁白的翅膀
并告诉它
这就是如烟散尽的黑色往昔
这，就是广大无垠的现实生活——
注①：妓女笼，日本的一种观瞻妓女的笼子。
各色妓女在笼中走动，供嫖客选择。
19
一个少年
在水边
练习，抓取梦幻泉水中的幻觉
忧伤的泉水，颤抖的泉水，太阳的灯在里面晃荡
为他戴上一生的银手镯
在他的肉体里埋上一池清澈多梦的
动荡之雪
一个少年
在水边练习抓取梦幻泉水的幻觉
他，抓水中的影子，只能抓住一块老实的鹅卵石
抓天上的游鱼，只能抓住一缕柔弱无骨的水草
一个少年
很可能在这样的抓取练习中耗尽青春
他在这样寂静的水边那样慌乱
能有几个白天或傍晚
当他在这样的练习中慢慢老去
河边的芦苇和杨柳也慢慢老去
一个老人
在黄昏的水边
捧着水中的影像，动乱无助
他喝那颤动的碎片
那些被切碎的时光
喝呀喝
喝下一生的失败和胜利
一些带着清凉进入黑暗苍老的胃部
一些漾着微苦的夕光从指缝里漏下去
再也分辨不清——
20
灰野鸽子，绿色斑马和蓝尾蜥蜴
请来为我作证——
我曾用你们的名字活着
我曾用你们的梦觉度过黑色天空
我曾承担你们各自的孤独
也是内脏与心灵的痛苦
请到大自然的法庭上来吧
带着自身的云朵
带着雄辩无语的生命之光
带着一条流淌在内心的银河
为我洗净幻灭的罪责
为我洗去多余的智慧
把我的生命还给活力四射的春天
把我的生活返回枝繁叶茂的荒野
把我的希望交给丰盈的果实和冬天的积雪
当你们用翅膀、四肢运送洁净的天空
当你们用生命之所需度量现世的苍凉
我，宁愿走入你们的世界，成为你们
短暂的青春和暮年
我宁愿成为你们眼里瞬间熄灭的
光焰：沉默，迎风，破雪
在白银闪烁的时间——
现在，我怀着愧疚来到这里，接受自然的审问
来到风上，草上，土地上，季节的轮回中
作为一个人，一个虚构的声音，一个活物
一座废墟里呛人的空气
我只希求
能够将你们公正澄明的记忆重新拥有
让它们如同星辰流转
于我的血肉，生长不息的向上之力
我只希求
在这繁华之地，劈劈啪啪地长出青翠的枝叶
如同云霄的华盖：深沉、宁静、倾其所有
21
午夜之顶
我看到了流火烧光暮年的天空
我看到流火烧着紫云之紫
炼出青铜、红铜、黄铜、白铜
我穿上这些铜制的铠甲，拿上生活的刀枪
杀伐，黑鸟聚集的时间——
黑鸟群的宴会
躲藏于一只奢华的春秋之鼎
在它阴沉的白昼和诡计的花纹里编织喧哗
我将逆流而返，越过多雨的清明、锦绣宋唐
直达嘈杂的春秋——
我的坐骑是彪悍的黑马和白马
日行千里，生死不明——
我一路斩杀菊花、落日、秋风之首
铜铠甲粘满黑泥、落叶，映射彤红之雪
我的身体被冷风吹彻，升上千秋之月
多么古老，不辨归程——
午夜之顶，我看到流火烧光了天空
烧光了所有时代浮动的黑色奢华
从几百尺深的灰烬，我看到一座晴空越来越亮
被向往、洁净、朴素的光阴所注满
当我驰马而过，深入峰回路转的松声
恰如宿命的回流之水拔除了
体内生长不息的厄运——
22
在一滴恍惚的水中，我多么恍惚
像一只猫回到了旷野之爱和它多病的青春
像一个哲学存在回到了具体可感的生活
在一滴正在下降的水中，一个世界向上升
我们，这些人、事、物向上浮动
越来越接近那广大无垠的虚空
一滴水带着自身的安宁向下飞驰
我们并没有看清它的影子，它的力量
它以万物为参照加深了大地的飞驰
有那么一刻，我知道它会和自己的重生相遇
途经一片绿叶的庙宇，一朵花的幻觉
经过一个人寂静苍凉的宿命
抵达黑天鹅悲悯高远的鸣叫
一滴水回到了它自己卑贱的泥土
而我们却升到了不可捉摸的半空
蹈不尽的蓝空气透过肉体之谜
吟唱往日白云浮动的歌曲——
23
涤尽尘埃，在人间静如流水
静如水中游于六艺的蝌蚪文
写不尽的旧日时光依旧
芳菲不定
在水中，卸下了尘世的泥泞
浮于光芒晃动的流幻之美
多少繁华与衰微的往昔
已全然忘记
天空何其高远又何其甘醇
照彻我们内心之腹地
又为我们送来安宁的报偿
我们，大自然的元素
自由的光影，舞动自己的诗性
映射光阴叠翠的无边寂静
24
在何处与你相逢，在你嫣红姹紫的视觉之花园
在何时进入时光的罅隙，如一片月光的蓝墨水
写着纯蓝的安宁图画
当一只黄鹂带着自己内心的闪电
将一个下午的蓝撕开，撕开
布满裂口的幕布，映出流逝的路途
让打开的文字陷入了思念
当我们，仰望天空——那干净节制的白天
我们的内心就会被她洁净的思想所捕获
也必然
有一种辽阔、博大、无限之爱
生长出来并丰盈我们，如一只幻觉的黄鹂
落上
翠柳，一个谦虚的绿叶机场
渐渐被持续不断的音乐所充满——
25
不是别人，恰恰是我们自己
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消息，恰恰是混淆视听的真实
你，这些蹈火者，从火中取出灰烬之书
你的悲歌环绕纯洁的天宇
忘却。忘却。在遗忘的命题里
找不到生命的档案，一切都不会还原
只有破碎的脸，在枝桠生长的瞬间
闪现——
凝视者可以冲破时间的笼子
在重叠的空间相遇
与他自己的呜咽、风和明月
与晦暗不明的今生前世
不是我们自己，恰恰是别人
进入壮丽的大自然：静静叫喊，燃烧
而我们似乎一无所见
而我们似乎成为生长盲人的大地
那么，那个在眼睛里点亮蜡烛的人是谁
那撕碎了悲歌的又是谁的双手
当我们仰起脸来，满含着泪水
什么样的曲子支撑着我们多梦的身体
二零零九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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