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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访谈录(2009-09-12 18:08:24)

时间:2009年8月8日下午

地点:广州市珠江新城

 

和土地建立双向的联系

 

  问:包括您最新出版的《我与父辈》在内,您的写作背景基本是农村社会,但真正阅读的人却多是非农村的人。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阎连科:鲁迅一生都在批判我们的国民性,可是真正看鲁迅作品的人都不是鲁迅想要批评的人,鲁迅想要改造的人,恰恰是不知道鲁迅作品的人。当然我们不能说鲁迅不伟大,但鲁迅和土地是一个单向的联系。我不能和鲁迅相提并论,但很多人,作家也好批评家也好,都认为我阎连科很有成就,是土地上的一棵大树,因为与土地相连才有今天的成就,才能写出那么多好与不好的作品。但包括《日光流年》、《坚硬如水》、《风雅颂》、《丁庄梦》,都和土地紧密相连,但却是一种单向的联系。那我至少要写一本书,让农村人看得懂,喜欢看,让这种联系丰富起来,建立一个双向的联系。

  问:您以前的写作手法往往是象征的、隐喻的,而《我与父辈》却是白描似的,这种改变是因为写作题材、内容或目的?接下来的写作会不会有所转向?

  阎连科:《我与父辈》是一篇家族散文,散文写作和小说写作最大的不同,就是小说是虚构的。中国的散文也有虚构,但总体来说,含有大量的纪实的成分,一个人的情感肯定有真实的东西在。小说恰恰相反,它可能完全是想象的,当我们去写小说的时候可以想象,可以虚构,在技术上可以设一个玄机,探索,甚至在语言方面用象征、现代、后现代都可以,面对纪实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不恰当,是题材决定了我要怎么写。我放弃我写小说的一切主义,不讲究结构,用最朴素的方式记录最真实的记忆。

  这是对我以前小说的一个补充。但我接下来的小说创作仍不会有丝毫的妥协,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问:您写这部散文跟以前的小说感受有什么不一样?

  阎连科:感受不一样,你写这个东西,说实在话,可能会没有写受患难的那种令人震撼,但是有一点,每一个文字都会令你激动,因为它完整存在于你的记忆中,就像一个画家,他在画一座大山,长城、我们祖国的大地,那是一种情感,但是要画你自己的自画像,画父亲的像,那就有另外一种情感在了,我觉得它的差别就在这里。

 

  我是不会靠写作当官的人

 

  问:最近十几年,您的每一部作品推出后都会像定时炸弹一样在文坛和读者中引爆,引起很大回响,您觉得为什么您的作品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议?

  阎连科:作品充满如此多的争议,是因为关注了现实,关注了历史,和现实有紧密的联系。此外,是因为我对现实持激烈的、批判的态度。有一些作家面对现实的时候态度非常的暧昧,而我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甚至是充满了批判、嘲弄、讥讽,这里面没有高低之分,但是当所有的作家面对现实态度都非常暧昧的时候,你一个人态度非常鲜明,那不是会被突出出来了吗?

  问:在2004年《受活》出版时,您说过“现实主义像小浪底工程和三峡大坝样横断在文学的黄河与长江之上,割断了激流,淹没了风景”,您绝不与这样的“元凶”苟活一窝,而要寻求“超越主义的现实”。您反对现实主义吗?

  阎连科:首先,我们传统文学写作上是没有荒诞这条线的,当荒诞突然来的时候读者会不适应。第二是我们的作家去思考我们的现实的时候,作品经常呈现出的现实是非常表面的现实,比如说现实主义,现实是这样你就写成这样,事实上我们的现实是极具荒诞的。不是我的作品荒诞,是生活本身极具荒诞性,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师生关系,朋友关系,亲戚关系,其实背后非常多那种不可思议的微妙。

  我在《文艺报》上、电视上看到什么现实主义长现实主义短,我觉得是极其荒诞的,我觉得那种现实主义简单化,甚至虚伪,是伪现实主义,我是不会去讲那种现实主义的。

  问:《受活》、《为人民服务》,你好几部书都被禁了,你会不会感受到写作上的压力?会不会对你的写作带来影响?

  阎连科:会有,即便它已经过去……比如说1994年,那时候身体不好,还天天趴在床上写检讨书,一写就写半年,那时候叫文责自负,你写了书你就要负责任,那时候是在部队。现在的文学状态是,出版是有纪律的,这时候压力就直接转到出版社或杂志社,《为人民服务》这么大一本书,如果在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现在是作者压力小点,出版社压力极大,但它就会造成你个人非常的内疚,你给你的朋友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另外,它使你在写作的时候就已经顾忌到可能会给朋友带来麻烦,在写的时候已经退回来了很多,妥协了很多。但结果仍然是这样的时候,你的心里就很明白了,你就会觉得为什么不狠下来写呢。我是不会靠写作当官的人,这是很明确的,也不会争主席、副主席这些东西,我也非常希望我的书非常畅销,能挣很多钱,但是写的时候,我不会去强求它卖得了多少,最重要的是你小说的艺术价值有多高。

 

  没有焦虑就没有写作动力

 

  问:你当年为什么会走上创作这条路?

  阎连科:我当初走上写作这条路确确实实是在青少年时期,就是为了吃饱肚子,为了离开土地,为了进城,非常明确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嘛。

  问:开始是因为一种物质上的需要而走上这条路的,后来发展到已经跟它有一种不可分的关系?

  阎连科:开始写作的最初阶段是为了逃离土地,逃离了土地到了部队就要提干,到了提干,老婆孩子都在城里面了,人的欲望就会膨胀,为什么我不成为作家?既然有人不断约稿,但我想最终必须要老老实实得承认一点,那时候的写作,在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模仿的阶段。

  问:你现在已经完成了这种身份的转变,为什么现在还有动力去写作?

  阎连科:我觉得因为今天的情况,你阎连科好像写过了很多,有点名气,有地位了,就不写作?恰恰是因为有种种原因,与世界如此……我不是说焦虑不安,但就是有焦虑的存在,我就有写作动力的存在,我写的小说很大一部分是表现了我焦虑不安的情绪。有这种焦虑的存在我就会不断写作,要是安逸了,没有焦虑了,可能就没有动力写作了。

 

  写作给我带不来任何快乐

 

  问:你儿子曾经想当一名作家,你却叫他不要当,为什么?

  阎连科:说句心里话,我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我的望子成龙的思想确实没有那么重,我认为有学上就行了,当然上北大清华父母都高兴,但是最重要是保证有学上就行了,能够健康快乐地生活这是最重要的。比如说他能够成为一个九流的作家,我觉得他倒不如不写。

  大家觉得像阎连科也不错,但我每天都处在这种精神焦虑不安,我当然不想我周围的人也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生活,像我儿子80后90后,为什么不可以享受生活,这种想法生活不一定是去伤害别人……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阎连科你能成为鲁迅吗?你能成为曹雪芹吗?也就像所有的作家一样,草木一生地过了,在这个过程中,难道你想让你儿子……过得非常平静、非常安逸的人就不好吗?我觉得那样更好。

  问:就是说如果现在有另一种更平静的、安逸的生活,你更愿意过?

  阎连科:如果我能够选,我绝对不会去选择文学,甚至我也会像郭敬明、韩寒那样的写作,我觉得那样写作没什么不好的,那种写作可以给我带来不一样的快乐,但我的写作给我带不来任何快乐,我的身体很不好,和某种东西的关系很紧张,比如说,鲁迅的生活快乐吗?也不一定真的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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