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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黄钟大吕马寅初

(2020-03-19 09:24:17)
分类: 牛角象牙

黄钟大吕马寅初

好多年前,经常混迹于北大南门内外,去三角地看看热闹,去经济系听陈岱孙、胡代光、晏智杰、厉以宁等教授的课,偶尔去南门外的长征饭庄小吃一次,后来还逛万圣、风入松、国林风。谈起北大的校长,众望所归的当然是蔡元培先生,也会提起马寅初和江隆基先生,马寅初的点头和江隆基的悲剧,以及当时在任的丁石孙教授。

马寅初原名元善,字寅初,1882624日生于浙江绍兴一个酿酒作坊的家庭,排行第五。他几岁的时候,其父为扩大酒业生意,举家搬到水质更好的嵊县浦口镇,嵊县出过裘甫、王金发等强盗,后来蒋介石骂他“嵊县大盗”即源于此。

在嵊县浦口镇,马家生意越来越红火。为使家业后继有人,父亲选中马寅初去私塾读书,以求将来管账,子承父业。马寅初不满意父亲安排的生活道路,父子之间产生矛盾并逐渐激化。在马家,施行一种“挨打连坐法”,一个孩子出事受罚,别的孩子也要株连。马寅初厌恶私塾刻板背诵四书五经的生活,经常因反抗挨打,牵连兄妹们也遭皮肉之苦,哥哥们恨他也常打他。在这种封建家教面前,马寅初从不示弱,一再要求取消无理家规,改变让他变成管账先生的安排,希望进大城市正规学校读书。父亲不但不答应,反而更残酷地毒打他。性格倔强的马寅初,以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宁可死的决心,跳进湍急的黄泽江和剡溪的汇合处。救起后,马寅初父亲的好友,上海瑞纶丝厂的老板张江声1898年带他到上海读书。

在上海,马寅初苦读三年,1901年考入天津北洋西学学堂矿冶专业,学堂1903年改名北洋大学堂,即今天津大学。同年,回乡与张团妹结婚。1907年大学毕业后,被北洋政府保送到美国耶鲁大学深造,主攻经济学。马寅初1910年获得耶鲁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1914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他的博士毕业论文《纽约市的财政》不仅出版发行,还被列为哥大学生读物。哥大邀他留校任教,待遇优厚。马寅初诚恳表示,我来贵校学习是为了拯救我的祖国和人民,学成后不能留下。

怀着强国富民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憧憬,马寅初1915年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祖国。先在北洋政府财政部任职,1916年任北京大学经济学教授和系主任,1917年娶第二位妻子王仲贞,1919年任北京大学教务长。1923年,当选中国经济学会第一任会长。1929年后, 出任南京国民政府财政委员会委员长、经济委员会委员长,兼任中央大学、重庆大学、陆军大学、交通大学等学校教授。

1927年,陈岱孙上年在哈佛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麻萨诸塞州地方政府开支与人口密度的关系》,绕道欧洲考察后归国,任清华学校教授,次年任清华大学经济系主任。马寅初、陈岱孙的博士论文选题都是财政问题,而关于预算、税收、支出、国债等问题的政府财政正是现代民主国家的核心制度,也是政府推动发展或祸国殃民的利器。

马寅初曾任蒋介石的老师。抗战时期,他以经济学家的视角发现,国难当头,国民党许多要员不但不与人民共赴国难,反而大发国难财,造成“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局面。他拍案而起,无情抨击腐败现象。

1940年,在蒋介石训练高级将领的陆军大学,他对一百多名高级将领讲经济形势。他说,抗日战争是“下等人”出力,“中等人”出钱,“上等人”既不出钱,也不出力,还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从中牟利。更有甚者,还有“上上等人”,依靠权势,利用国家机密从事外汇投机,大发超级国难财。这种猪狗不如的“上上等人”,就是孔祥熙宋子文之流。对他们不但要征税,还要撤职查办。

1940126日,马寅初被蒋介石逮捕,先后被关进息烽集中营、上饶集中营1年零8个月,最后被软禁于重庆歌乐山家中,直到抗战胜利才恢复人身自由。出狱后,当局不准他教书,不准任公职,不准演讲和发表文章。

抗战结束后,他仍然坚持民主斗争。1947523日,上海大中学校学生为了声援南京“五二零”惨案,举行罢课。当时在中华工商学院执教的马寅初毅然贴出一张声明:本教授遵照上海市学联罢教一天。接着又准备到南京演讲。特务公开威胁说:马寅初敢去演讲,就干掉他!马寅初不顾个人安危,只身前往南京,临行前给家属留下了遗嘱。

1947年冬天,马寅初做演讲,发现场内有特务,他从容不迫走进会场,义愤填膺地说:“我晓得人群里面就有特务,正用手枪瞄准我的胸膛。我不怕!怕就不会到这里讲话了。我反对国民党贪污腐化,反对蒋介石的独裁……我不要当立法委员……有人骂我当学生尾巴,有人却当了美国人的尾巴,那才是可耻的!”上海各界誉他为鲁迅第二,并赠给他一块横匾:“马首是瞻”,这个称号,马寅初当之无愧。

1948年,马寅初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是81名院士、28名人文学科院士中的唯一经济学家,当时有8名经济学家(马寅初、刘大钧、何廉、杨端六、陈岱孙、方显廷、巫宝三、杨西孟)进入55名人文学科的候选人名单。1949年,他应邀来到北京。建国后,先后兼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中央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副主任等职。19496月—19515月,出任浙江大学校长。

毛泽东问马寅初想做什么官,马寅初说,他过去是北大的教授、教务长,对北大有感情,想做北大校长,要和胡适比一比治校才力。19519月,马寅初担任北京大学校长。他对毛泽东说:北大是最高学府,兄弟点名邀请谁到北大演讲,请不要拒绝。毛泽东说:好!给你尚方宝剑。

马寅初担任北大校长,更多的是一种荣誉和象征,并非主事,以至被视为“知识少”“团团转”,他自嘲“点头校长”。不过,这也让马寅初避免了政治和行政上的许多内疚和尴尬。

尽管如此,马寅初在1957年反右、1958年“烧教授”和双反等运动中接连受到批评以至批判,但他难得地能够坚持真理,不畏强权。19557月,马寅初在第一句全国人大第二次会议上提出控制人口问题;1957年,马寅初最高国务会议和全国人大会议上又强调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质量。19575月,马寅初还提出了经济平衡中的“团团转”理论。然而,他的经济平衡“团团转”理论以及人口理论未几就受到了自上而下的无理批判,若非受到保护,马寅初当年铁定是右派分子而非内定右派。

1958年,上面又开展了批判马寅初和马尔萨斯主义的斗争。在195854日北大60周年庆祝大会上,陈伯达说:马老要作检讨。195871日北大大会上,康生阴声怪气地说:《新人口论》的作者是哪家的呢?我看是马尔萨斯的“马”!针对康生的讲话,马寅初洪亮地回答:我马寅初是马克思的“马”家!从19585月至11月,仅《光明日报》就发表了37篇批判马寅初的文章。

1959庐山会议后, 北大从12月至次年1月掀起了对马寅初的又一轮批判,大字报铺天盖地,一直贴到燕南园36号马寅初家门。“我对我的理论有相当把握,不能不坚持,学术的尊严不能不维护!”面对围攻和批判,马寅初19601月在《新建设》发表《重申我的请求》,内称“过去二百多位先生所发表的意见多是大同小异,新鲜的东西太少,不够我学习。”“我接受《光明日报》开辟一个战场的挑战书。这个挑战是很合理的,我当敬谨拜受。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

当理论批不倒,压不服时,有人用“揭老底”、“挖老根”的办法压服他。马寅初一再声明:“不怕坐牢,不怕油锅炸,即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辞。”“我个人被批判是小事,没什么,不过我想的是国家和民族的大事,我相信几十年以后,事实会说明我是对的。”他还说:同学们,希望你们能够战胜我,但是要用科学,而不是用大棒。

这就是刚正不阿、铁骨铮铮的马寅初,这就是有着水晶般透明的爱心的马寅初!

上面批他,学生批他,北大校长这一有名无实的职务如何做?19601月,马寅初到教育部提出辞职,离开北京大学,一直居住在东总部胡同。赋闲期间,批判之声未断,马寅初身残志坚,锻炼身体,完成了百万字的《农书》初稿,可惜书稿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家人在惊惧中焚烧。

马寅初无论对上级、同事、学生,还是蒋、毛,都自称“兄弟”。他颇讲义气,也很感恩。当年崇敬毛润之,曾给1952年出生的孙女起名“思润”,另外两个孙子,一个叫思泽,一个叫思东。他出身酿酒家庭,却滴酒不沾;他主张计划生育,却有两位妻子,七个孩子。

19797月,97岁的马寅初作于被平反,9月教育部任命他为北京大学名誉校长,计划生育也被定为基本国策。这时的马寅初腿瘫多年,垂垂老矣。他坐在轮椅上,听着通知,老泪纵横。家人把重新出版的《新人口论》给他看时,他摸摸书,轻轻叹一口长气,说道:那是过去的马啊!现在我只是一匹唐三彩,再也不能拉车了!

1982510日,马寅初走完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人生历程。1978年至1984年,周培源、张龙翔曾任北大校长,1984-1989年丁石孙担任校长,1989-1996年吴树青担任校长,1997年陈岱孙教授去世。至于此后的校长和教授,印象模糊不清了。

天津大学后来树立在校园中的马寅初雕像,不知有意无意,不是老迈龙种的马寅初,而是青春飞扬的马寅初:这才是我心中的马寅初!

2009-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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