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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一切》选读:凛冽

(2018-12-18 15:54:49)
标签:

《凝视一切》

吴忌散文

凛冽

分类: 《凝视一切》139篇

凛冽 

我觉得冬天的风比冬天更冷。冬天虽也有很温暖的事物,比如阳光和家园,火炉和酒。但冬天的风刮了起来,怒号,凄厉,无孔不入。打霜,落雪,结冰,就更冷了。但我不喜欢冬天的风,拒绝大风吹动的千里长云,拒绝树梢上的啸声,拒绝一块冰冷的石头,拒绝与人握手……在寒风凛冽中握到的手也是凛冽的。这些冷手连接的笑颜也会笑出冷如剑刃的寒光。

我感觉到了,怀凝自己未老而先衰。住得很好,穿得很厚,为什么会冷? 风阴森森的,在滞重的云朵下摆动腾腾杀气,我的关节酸痛,不能久坐寒夜拥灯苦读,也不能早起雪朝踏遍乡原。我龟缩的时间更长了,心灵脆弱了,因为冬天的大风而懦怯孤独,失去言语的趣味。我迁怒一个远方的地名——西伯利亚,那是寒潮之家。

不能勇敢一些么?迟迟起床的时候,我的孩子已经出门上学了。她说,“不能怕冷!”母亲在院子里侍弄菜园,冷都是一样的冷!父亲诵读佛经,口齿不清的梵语神秘而急促,雪地上隐约独行者的脚步,这会是匆匆生计回避灾荒的脚步么?

大地上一切都肃立无言,万物默默顺应四季的运转,有的竟然直接用生长来对抗冬日的寒潮。有些树落去了绿叶,大风折断了一些树枝,但它们比春天更硬,比秋天更直,比夏天更简洁。冬天的树在默默蓓蕾春日的美丽。大地坚持了广袤与厚重,融解了霜雪。小麦、蚕豆、青菜,甚至杂草,它们反而绿意浓浓。

冬天的风是因为我们太硬太过于健康幸福而这般寒冷彻骨的么?在童年,冬天的风冻僵了饥饿,我不得不在寒风中奔走,背诵英雄豪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让冬天的风将其冻成一个硬汉。而今一个柔弱书生只有思考有些硬度。

岁月长久而苍凉,道途多歧,生存多艰。一个人不能久经寒风的摧残与折磨。我们何时期待过冬日的温暖?“瑞雪兆丰年”,看好雪原的美丽,看好“冻死苍蝇未足奇”的残忍。虫子冻死了就不会有虫灾。淘汰老弱病残,淘汰岁末的混乱与嘈杂。雪莱安慰我们,“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诗人的目光硬得能透过冬天,看得见春日的阳光和花朵,看得见爱情以及美貌深情的女子。

一头牛倒在了草棚里,它悟透了冬天的风比冬天更冷吗?阳光、家园,在风中失去依存的温暖。我因为寒冷而自惭,我是那头精疲力竭的耕牛么?写下《冬日踏春》的文字,写下《冬至》的诗篇,发现并且赞美冬日无所不在的生机——“冬日踏春,寒冷的是风,美丽的是雪,温暖的是阳光,希望的就是我们踩响这冻土的春芽。”用诗歌表白我的处境,表白意志、趣旨、智慧与热情。像所有诗人一样踏雪寻梅,奔跑,喊叫。

一个硬汉会怕冷么?不!一个人,树木,与严冬对抗,寒冷而颤栗的就是冬天本身,不是我们。苦思的诗人,智性的光辉洞穿了风的伎俩。抑扬顿挫的语言描述了风声,“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在火炉里,在关爱的人群中,在胸膛深处,在门前挺立的雪里芭蕉上……

我不喜欢冬天的风另有原因,寒冷彻骨的冬日寒风并不都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有时你无意中抬头,回首,侧目,发现有人对你豁着大嘴,细细的寒风从两排烟渍的牙缝中吹出来,霜雪纷飞,腾腾杀气,让你彻骨。

人为的冬天之风比自然的更冷,四季轮转的冬天还有很温暖的事物——西伯利亚的寒潮,漫山遍野的白雪,屋檐上的冰凌……在童年,我握出了冰凌的温暖。可而今我惧怕与人握手,冬日里我宁可石像一般木然僵立!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注:该文选自吴忌散文集《凝视一切》(安徽文艺出版社20063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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