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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侣】白玉城

(2017-01-04 20:0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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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

分类: 藻荇斋集

一、

白玉城正中那座耸入云端的高台上,白色的人影已经缓缓向上行去。

不知什么时候,全城的人都开始以同一种姿势,同一个节拍跪拜起来。像是簇拥着高台的滚滚浪涛。

只有两个人立在起伏的人群中,望着高台。

似乎没有人看得见他们。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黑衣人,脸色青白,左脖颈有一道爬出领口的烧痕,另一个是一袭朱衣,眉心有颗朱砂痣的绝色美女。

“果然是不虚此行啊。”红衣女子说道。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


二、

祭典已经结束,城主正从祭台上缓缓下来。

无数的鲜花、瓜果、各种奇珍异宝已经抛满了连接祭台与宫城的玉街。看得出,许多人恐怕是连全部家当都奉献出来了。

城主的仪仗已经缓缓地沿着玉街行来,两行开道官收起满街的花果珍玩,装入绘满了黑红相间的繁复纹饰的牛车中,为城主的车驾开出路来。

那是八匹白马拉着的巨大马车,车角缀着铃铛,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天宫般的泛音。满街的人都在仪仗面前伏下身去,仿佛大气也不敢出似的,静待城主的车驾通过。

一男一女站在人群中,看着城主的仪仗缓缓走来。

马车从身旁经过时,微风拂乱车前的珠帘,窥见里面一张苍白的脸。


三、

“我要去见那个城主一面。”黑衣人说道。

红衣女子笑了笑,“这个简单。”


四、

白玉城修筑在青玉山下广袤的平原上,如同一颗明珠。白玉河绕着青玉山南麓流过,滋润着这片土地肥沃的平原。

两人来到这座城池时,正是初夏的四月,刚开始抽穗的碧绿无垠的稻田里,停着一只只白鹭,走在田埂上,听到夏虫最早的嘶鸣。

三百年来,白玉城一直是方圆数千里最有名的城邦之一。


白玉城只有一个最可怕的威胁。就是这条沃润了原野的白玉河。

白玉河傍山而过,顺着山势绕了一个大弯。每到夏天的洪水季节,弯曲的河道便再也限制不住湍急的洪流,洪水漫过堤岸直冲而下,首当其冲的便是平原上耸立的白玉城。

三百年来,白玉城被冲毁数次,死伤无算。但由于无法舍弃这片沃土,每次溃城之后,活下来的人们总会一石一木,在原址重新造起一座城池。

而最新筑起的这座白玉城,已经耸立了超过一百年了。

城中的人都说,保佑城池平安的,正是一百年前溃城之时出现的“河神显灵”。

收到河神晓谕的城主,在新城中筑起了一座百丈高台,每年初夏,便会举行这个盛大的祭河仪式。从那以后,白玉城便再未被洪水冲破过。

周游四方的二人,便是专为观赏这个祭典而来。


五、

城主摘下头上十余斤重的金冠,除下胸前繁复作响的组佩,脱去层层祭祀礼服,只剩下一件白色的中衣,径直走到后堂去了。

“城主,晚膳……”

“晚些时候再送吧,让我先休息休息。”


走进后堂,随即关上两扇沉重的紫檀木门,插上门闩。昏暗的后堂里,只剩下了城主一个人。

城主走到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只狸花猫跳上了他的膝盖。

城主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猫,呼吸似乎渐渐均匀了些。


他忽然抬起头来,猫从膝盖上一窜而下,躲了起来。

窗纸透进的苍白的光照出面前两个人影,一男一女。

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城主问道。

“在下甘无忧,”男子说道,“这位是胡欢儿。”

“怎么进来的?”

“欢儿是只狐狸,会些隐身法术,我们跟着你进来的。”

城主莫名地苦笑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

甘无忧脸上露出个莫名的笑容,“大人过得很辛苦吧。”

城主的脸色忽然变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刚才说了,这位是狐狸,会些法术,如果大人有需要,可以召唤我们。”

甘无忧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放在案上,两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城主听到了他最后的声音,“需要找我时,焚化即可。”

城主从案上拿起那张符咒,上面用紫色的墨水画着一些繁复难懂的花纹。


六、

洛阳牡丹甲天下,不但王公与市井的园林中盛开着牡丹,街市上也有许多商贩,托着一篮篮牡丹叫卖,加上各地赶来看花的客人,整座洛阳城花团锦簇,说不尽的人间繁华。

今年的洛阳街市上,最扎眼的,便是一对不知从哪里来的男女了。

男子无甚出奇处,左脖项还有一道丑陋的烧痕。令人惊叹的是那位女子,眉心一颗朱砂痣,竟是人间罕有的美貌。白衣拖裾,头上簪着一朵硕大的赵粉,更衬得美人如玉,不可方物。

二人走过街市,总能引发无数围观。洛阳今年的牡丹季,似又平添了一番风致。

客房是半空的飞阁,下面是一片牡丹的花海。

客栈外总有不少行人引颈而望,希望窥到一眼美人凭窗的容颜。


“无忧,你开心么。”

“开心。”甘无忧笑了笑。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一介凡人,能有这样的享受,已属非分了。”

“怕么?”

甘无忧笑了笑,摇了摇头。

胡欢儿袖子一拂,变出一只玉瓶和两只玉杯。

清冽的酒浆斟满了杯子,飘出一股不似人间的幽兰香气。

“我们喝酒吧。”


七、

胡欢儿忽然睁开眼睛。甘无忧惊醒了过来,“怎么了?”

“那张符被烧了。”

“几天能赶过去?”

“三天……加紧点的话,两天吧。”

“换衣服,现在就作法。”

胡欢儿点了点头。


八、

他们看到的已经不是白玉城。

只是滔滔洪水中耸立的四面城墙。

洪水冲破了城门,城中已成汤瓮。逃出来的百姓,都聚集在尚还高出水面的厚重城墙上。

蔽天的雨势还在增大,拍打城墙的洪水发出一阵阵骇人的涛声,混杂着紫色的闪电带来的惊雷。甘无忧看得出来,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几面城墙也快保不住了。

“城主在哪?”他问道。

胡欢儿作起了某个不知名的法术。

“跟我来。”她说道。


九、

“你们真的来了……”城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情况我都看到了。”甘无忧说道。

“求先生救我全城百姓。”城主倒身俯拜在地。

胡欢儿拉了拉甘无忧衣角,“退水我可不会。”

甘无忧示意城主先坐下,自己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去看着外面,别让谁打扰我们。”他对胡欢儿说道。胡欢儿点了点头,消失了。

“我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甘无忧说道。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罪孽。”城主说道。

“我是先父的次子,本来是轮不到我继任城主的,所以接任城主之前,没有像家兄那样,自幼严格修行,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三年前,家兄忽然急病去世,半年之后,家父也逝世了。所以我才继任了城主。城主是白玉河神选中的牺牲,必须保持内心一尘不染,不能有丝毫杂念。但我从小没能好好修行,从一开始继任时,心性便是不够资格的吧。杂念太多,无法摒绝。

“自继任以来,我足不出户,竭力摒绝外界沾染,一心修行。到去年的祭典之前,本以为已经修成了心性,可以胜任了。在车仗往祭坛走的路上,我……我在路边看到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很像我幼时喜欢过的一个人。

“整个祭典上,我脑子里全是那张脸,无论用什么方法也压制不住。去年我便以为河神定会发怒吧。也想过无数次要告诉城中的长老,让他们处罚我来向河神谢罪。但……我不敢……我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

“去年大概河神念我初犯,给了我一次恕罪的机会,夏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向长老求教,用最严厉的修行手段磨砺了自己一年,本想在今年的祭典上改过自新的。但是一登上祭坛,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那张脸。

“我知道今年河神是一定会发怒的……我只求先生想想办法,救救我全城的百姓,罪都在我一人,让我做什么,把我怎么样都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甘无忧缓缓点燃了一支烟管,抽了一口,“根本就没有河神。”

“什么?”城主颤抖了一下。

“我是说,根本就没有河神的存在。灾年丰年,本属天定,今年也是碰巧遭了灾而已。”

“但这一百余年……”

“这一百余年,也许是白玉河的河情发生了变化,也许就是运气好。今年只是好运到头了而已。”

“真的么?我也……”城主忽然像抽搐般摇了摇头。

“就是这样。”甘无忧缓缓说道,又抽了口烟。

城主满头汗珠,鬓发粘在额角上,然而却沉默了下去,不再说一句话。

“跟我们走,如何。”甘无忧说道,“呆在这里,你也救不了一城百姓。我只怕你自己就危险了。现在就跟我们走,我们是刚从洛阳来的,欢儿的法术能让你两天之内就跟我们到洛阳。那边牡丹正开着,街上都是花。”

城主默不作声。

“没有谁知道你是谁。没有谁能找到你。”甘无忧说道。

“外面有人来了。”欢儿出现在帐中。

“跟我们走吧。”甘无忧说道。

“让我……再想想。”

“无忧,该走了。”

“我们还会来的。”


十、

二人站在城墙上,看着洪水包围的危城。

“你们人类,真是不行。”胡欢儿淡淡笑道。

“是啊。”甘无忧说道。

“他会跟我们走吗?”

“我不知道。”

“这座城会垮吗?”

“我不知道。”


十一、

将近午时,雨渐渐小了。但水位还在上涨。

无数百姓已经自发地跪在城墙上祈祷。

“你能找到附近的狐狸么,去问问他们,一百年前洪水的时候,或者更早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试试。你一宿没睡,没事么?”

“我没事。”甘无忧摇了摇头。

忽然听到一个喊声,“水退了!”

二人走到城墙边,果然,水正从墙边飞速地退下去。几乎像是风卷残云一般,前一刻还包围着城墙的怒涛,几乎是一霎之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原野上的无数水泊倒映着天光。

城上忽然欢呼了起来。

胡欢儿正要跟着欢呼,才发现甘无忧紧紧地盯着前方,什么也没说。

渐渐有人发现了,消失的不光是洪水,视野尽头的青玉山下,蜿蜒流淌的白玉河消失了。


十二、

“白玉河改道了。”甘无忧低声说道。

奔腾的洪水应是冲破了青玉山北麓的另一条通路,自己为自己开辟了一条河道,顺着那一侧直泻而下了。

城上已经骚动了起来,“河神抛弃了我们……”“河神抛弃了白玉城……”

“城主在什么地方?”忽然有人喊道。

“不好,走。”甘无忧说道。


十三、

“城主,马上就有危险了,跟我们走吧。”甘无忧说道。

城主坐在椅子上,惨淡地笑了笑,“不必了。多谢先生小姐了。”

“为什么?”胡欢儿问道。

“我是白玉城的城主。不能这时候临阵脱逃。”

“你知道他们可能会把你怎么样吧?”甘无忧说道。

城主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吧。”胡欢儿说道。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你们走吧。不要让他们发现了。”城主说道。

甘无忧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跟我们走吧。”胡欢儿说道。

城主闭上眼睛。

“无忧,该走了。”

“城主,走吧。”甘无忧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咯出来的。

“无忧!”

帐篷被掀开时,甘无忧和胡欢儿消失了。


十四、

“城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是我的罪孽。”听到城主平静的声音。

“怎么回事?”一个颤抖的声音。

城主将跟甘无忧和胡欢儿说过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无忧,走吧。”

已经越来越多的人朝帐篷涌来。


十五、

“会怎么样?”胡欢儿问道。

“你看着吧。”甘无忧说道。

人们收集了各种木料,在城下搭起一座高高的柴堆。

“他们是要……”

“你看着吧。人和你们狐类,是不一样的。”


夕阳西下时分,一袭白衣的城主被从帐中押了出来,走下城去,然后被捆在柴堆最上端立起的一根柱子上。

“无忧,你还要看么。”

甘无忧没有说话。

夕阳将他颈上的疤痕映得格外清晰。


火烧旺了起来,遮住了那个无力挣扎着的人形。

“无忧,你没事吧?”

她抓住甘无忧的手臂,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


十六、

甘无忧与胡欢儿再次来到白玉城,已经是三年之后了。

确切的说,这里已经不再有白玉城了。白玉河改道之后,冲毁的城池没有再修复,幸存下来的城民都已经迁走了。

青玉山下是一片广袤的草甸,开着各式各样斑斓的小花。白玉城的废墟耸立在前方。

一些人家散落在草甸中,放牧着牛羊。

胡欢儿采着野花,不多时已聚成大大的一束,两人也已走到废城脚下。

“借我一用,行么?”

“什么?”

“花。”

胡欢儿乖乖地将花递给甘无忧。

“谢了。”

甘无忧抬头望了望城池,将花放在了城主被烧死的地方。




2017/1/4荼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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