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场回忆的入口(3)(2007-12-17 00:06:37)
3.
凌宇天醒来的时候,南中国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风把雪白的窗纱吹得波浪一样起伏,几只从罗马杆上垂挂下来的蓝纸鹤像海鸟一样煽动着翅膀。
凌宇天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起床洗漱。
屋子里静悄悄地,夏风显然上班去了。凌宇天走进楼下的客厅,发现餐桌上夏风已为他备好了早餐:一杯牛奶,一只煎蛋,一碗温温的菜泡饭,外加一碟绍兴豆腐乳。牛奶杯旁有一张便笺纸,用一个钥匙串压着。凌宇天走过去,拿起便笺,上面是夏风龙飞凤舞的几行字:钥匙拿着,以便这几天随时可以进出这个门。早餐请把它吃了,然后顺便夸一下我的手艺。
凌宇天咧了一下嘴,坐下来,把夏风在这个早上为他准备的食物慢慢地装进肚子里。
“自然的背影”全国环保杯摄影大赛颁奖大会会务组设在海华大酒店,这是海京市新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地处滨海路步行街入口,凭海临风,得天独厚。凌宇天打车过来时,正好经过天地人夜总会,后来他站在十二层楼上从窗外望过去,发现海华大酒店与天地人夜总会正好处在一个半弧的两点上,就像一张弓的两端,而人看过去的视线恰好就是弓弦。
凌宇天到达海华大酒店的时间是上午八点五十分,离九点开会仅差十分钟。刚推开酒店大厅的旋转门,坐在签到处的华子民就立即站起来向他伸出了两只手:
“老天,你怎么搞的,这会儿才来?所有人昨天就全到齐了,只差你。”
凌宇天赶紧跨几大步过去,握住这位老同学的手,语气中很有些歉意地说:“其实我也是昨天到的,但被徒儿劫持走了,说什么也要先为我接风。呵呵,没办法。”
“是金报的夏风吧?”华子民看着凌宇天笑得很暧昧。
“这你都知道?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有这样一个女弟子吧?你小子何时成路透社了?”
“你的确没有跟我说过,但这丫头到处给你做广告,简直是你的标签。我没认识她之前就知道她是你徒儿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哪!”华子民索性促狭起来。
“去你的,满脑子不干不净。”凌宇天狠狠地擂了华子民一拳。
华子民让凌宇天在签到簿上签了字,又给了他一袋礼品,然后两人扶肩搭背地往电梯口走去。
颁奖会很俗套,没什么新意(这年头会太多,想要有新意也难),先是领导讲话,形势、方针、路线、态度、方法地说教一通,然后是颁奖,再然后是经验交流,再再然后就是吃吃喝喝,观光旅游。这最后一个项目才是会议的目的、重点、中心。凌宇天看到会议日程表就索然乏味了,他很想当即就退出会场,但碍着华子民的面子,他还是装着很投入的样子听海京市某位宣传部副部长在台上作冗长、格式化的讲话。
华子民是凌宇天大学时候的同学,而且是“睡在我上铺兄弟”,两人那时好得跟影子似的,同时起床,同时睡觉,一起去听课,一起去用餐,而且几乎同一天分别爱上中文系的两个女生,然后又同一天失恋。不同的是,华子民是北方人,却长了一副南方人的中等身材,而且骨架瘦削,有一种旧时代的文弱书生味,而凌宇天这个典型的江南人却生就北方人的魁梧、阳刚,他们俩一同出去时,总被不明底细的人弄错了出生地域。毕业后,凌宇天回了宁江,华子民则去了上海,后来娶了个海京老婆,就把自己给折腾到南方以南来了。现在华子民的身份是海京市旅游局局长,这次“自然的背影”全国环保杯摄影比赛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到底是老同学,知凌宇天莫若华子民。此刻,凌宇天尽管装得很投入,但华子民还是看出了他的不耐烦,于是咬着凌宇天的耳朵说:“等上台领完奖,你就撤吧,想干嘛干嘛去,不过饭得回这里吃。”
听华子民这一说,凌宇天立即站了起来。华子民一把扯住他:“干吗?”
“到外面抽根烟透透气,如果我没赶上回来领奖,你替我就是了。”凌宇天说完,拍拍华子民的肩膀,走出了会场。
大街上到处是白花花的太阳,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凌宇天走出酒店旋转门时其实并没想好要去哪里,干什么,直到走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厦前停下脚步,仰头看见从上至下排列的六个大字,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天地人夜总会。
这是一幢高达二十二层的建筑,外墙呈假金色,在阳光下显得金碧辉煌,顶部是一个很周正的半圆,如半只水晶球倒扣在房顶上。整幢建筑有一种令人无法凝视的灿烂。
凌宇天仰头打量着天地人夜总会的时候,他宽大的墨镜也没能让他的眼睛抵挡这幢建筑光芒的逼迫。
据说,天地人夜总会是海京档次最高的娱乐场所,从吃喝、洗浴、健身、美容,到各种赌博,应有尽有,当然,其中最不乏的是年轻妖艳的女孩,而且洋妞占了大多数。这些年轻妖冶的女子是这里最吸眼球的招牌,不要说海京本土的小老板大富豪,就是外省甚至异国的款儿腕儿也把这里视为人间难得的逍遥宫,极乐园,因此这里夜夜都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华子民曾在跟凌宇天电话聊天时说起过发生在天地人夜总会的一件事。说有一个坐台小姐在天地人呆的时间长了,就发现六成以上的顾客是在海京有事业的老板,也就是说,海京的老板们大多把醉生梦死的钱砸在这里。有一天,这个坐台小姐忽发奇想,在一张百圆大钞上画了一个心形图案,图案小小地,挂在百圆大钞的左上角,很不起眼,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坐台小组在购买一只白金戒指时把这张人民币花了出去。谁知第二天,这张画着心形图案的百圆大钞又回到了坐台小姐的手中。原来,珠宝商在收进这张钱后,晚上因临时应约去会情人,就把当天的营业款带走了,他的情人看中了一件昂贵的晚礼服,于是这张钱就到了服装店老板的手里,而那天,包下这位坐台小姐的,正是那个服装店老板。
“哈哈,这不纯属扯谈吗?比小说还要巧合了。”凌宇天听完华子民的故事,一阵大笑,丝毫不信。
“你别不信老同学,这说明了一个问题,男人与女人的问题,经济关系的问题。”华子民在电话里郑重地说,凌宇天都仿佛看到华子民那张因为严肃而显得更加瘦削的脸。
“怎么说?”凌宇天还是打着哈哈问。
华子民在那头咝地狠吸了一口烟,说:“男人赚钱是为了获得更多女人的肉体,女人出卖肉体是为了更多获取男人的金钱,哼,这世界,只有金钱才是有尊严的,男人和女人,不过是互相追逐哄金钱开心的两条狗。没劲。”
不管华子民的故事是真的还是杜撰,那次之后,凌宇天对天地人夜总会就有了一种既排斥又想了解的心理。
此刻,凌宇天站在天地人夜总会门前,心神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在门口踱了几个来回,然后毅然踏上台阶。
感应玻璃门无声地朝两边退开,凌宇天一个大步,跨了进去。
立即有迎宾低头致礼: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天地人夜总会。凌宇天面无表情地一直往前走,眼角都不朝她们斜一下。走到一半,他就发现前厅过于空旷寂静,几乎闻不到半点人声,唯有一丝轻慢的音乐柔弱无骨地飘浮在空中。凌宇天停下脚步,很认真地听了听,竟然是上世纪30年代的《梅娘曲》。凌宇天摇摇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开始扫视整个大厅,不看不知道,一看更觉不可理喻:整个前厅大约四百多平米,布置得古色古香,白色的墙壁上高低错落地挂着些不俗的字画,几组仿古椅子茶几有序地分散排列在墙边,每组椅子旁或置青花瓷瓶,或置盆栽花草,整个大厅看起来十分古雅宁静。正面墙边,有一张供桌一样的雕花长形木案,上面不焚香燃烛,却孤零零兀立着一只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唱机,一张老唱片正在唱机上嗞嗞地转动着,《梅娘曲》就是从哪里轻轻传出来的。
凌宇天有点疑惑起来,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进了夜总会,怎么会感觉像进了博物馆或旧时富人的公馆。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茫然间,一个旗袍女孩走近凌宇天,躬身问道。
凌宇天打量了一下旗袍女孩,匀称的身材,白皙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地排列在上面,浓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很是整洁清爽。整个人看起来明丽柔媚,没有一点风尘女子的气息。
凌宇天想了一下,说:“这个时间来喝酒,合适吗?”
旗袍露出一个很甜美的笑容,“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您想喝。先生是一个人还是约了朋友来?”
“一个人。”凌宇天说完,旗袍立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凌宇天往电梯走去。
凌宇天选择了八楼的音乐酒吧。
这是一个与前厅截然不同的世界,灯光暖昧,音乐朦胧,琉璃珠子做的隔帘在灯光里波光粼粼,像到处有泉水从高处流泻。整个酒吧呈回字形,中间那个“口”放着一些乐器,估计是酒吧乐队和歌手献艺的台子。酒吧里没有几个客人,加上凌宇天,也不过占了四五张桌子,倒是弧形的吧台边,坐着七八个性感时髦的女子。凌宇天知道,她们,就是所谓的陪酒女郎,或曰坐台小姐了。
凌宇天不是一个喜欢出入酒吧的人,职业让他更喜欢从容和宁静的环境,但作为现代都市人,他又对“坐台”这一行业的人有所了解。有人说,她们是寄生虫,不劳而获,又败坏社会秩序,属于“灯光下的产业”,见不得阳光。但不可否认,她们又是城市的组成部分,无论如何打压,她们永远存在,从不消失,就像那首唐诗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们不管来自何方,操何种语言,各自有着怎样的家境和背景,或者各自有着怎样的人生目标与理想,到了这种地方,她们全成了男人的玩偶。当然,她们甘心被男人玩也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从男人口袋里往外掏钱,能掏多少尽量掏多少。她们知道,这里是富人的天堂,不管这些“富人“的钱是什么样的来路,她们都认为这些人的钱不会有几张是自己清清白白的血汗所得。所以,她们下手的时候毫不手软,就像那些男人递钱过来的手是银行的ATM机,完全不必心疼他们递过来太多了,超过了自己想要的,或者自己所付出的。她们认为,比起所有的人来,她们为这社会付出的最多,最彻底,因为,她们是把做人的尊严和人最私密的部分都奉献出来了。为此,她们很自恋也很自虐,她们看不起所有人同时也看不起自己,她们左手从男人口袋里把钱掏出来右手又立即把它花出去。那些钱大多花在买高档服装和化妆品上,虽然她们知道,不管她们穿多高级的衣服,她们在男人的眼里都低贱得不如一只宠物狗,不管她们穿得多漂亮,男人们想的都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们彻底剥光。她们还知道,几乎所有不干她们这行的人都在骂她们是社会的渣滓,不劳而获寄生虫,可是这个社会永远少不了她们,古今中外,概莫例外。如今,道德学家越来越少,而她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这就是充分的证明。
当然,男人把赚来的钱递给女人的同时,也利用女人来为他们赚钱,说互相算计也好,说互利互惠也好,总之,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在这里就是纯粹的地道的各取所需。有人说,社会的发展就是财富再分配的过程,这话用在夜总会这种醉生梦死、光怪陆离的地方,也完全不错。
凌宇天一边慢慢地喝着啤酒,一边从背后远远地看着那些坐在吧台边的女孩,想着如果其中有哪一位走过来要为自己服务,到时该怎么应付。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