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船上的日出(2009-06-16 01:59:09)
上小学的时候,我没事儿喜欢盯着同班的夏音琪看。她的座位儿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课间的时候,夏音琪喜欢把头埋在臂弯里趴着,一颗毛乎乎的头,分出一道略微带点弧度的缝儿正对着我。
本来我挺讨厌那颗头。二年级时有一次夏音琪生病,难受得厉害吐在了班里,我跟玻璃虾因为上课相互吐口水玩儿被留下来打扫卫生。我把细沙盖在她的“杰作”上,玻璃虾呲牙再咧嘴地一点一点弄进簸箕里。夏音琪就那么趴着,头枕着一只胳膊,白色的小手绢堵在嘴上胡擦,发出的声音像揉碎的桔子。
这就像我讨厌那时教语文的矮胖女人。玻璃虾告诉我,身为男人,讨厌不需要理由,但我讨厌矮胖女人有理由,因此估计只能算个小男人。上语文课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她扔到门外罚站,这女人胳膊不够长,严格意义上没法儿扔我,只能用她那圆滚滚的肚子顶着我往门口蹭,一对过早下垂的乳房软塌塌地搭在过分凸起的肚子上,整体感觉像是一堵墙。
后来年级越升越高,关于夏音琪的记忆也随着那对乳房一起停留在了二年级,不再更新。直到小学快毕业的时候,一次我因为闹感冒,咳嗽了将近半个月依然不见好转,我妈急了,抓着我奔医院去找严阿姨。
以前严阿姨在我呆过的那个幼儿园当园医生,每天早晨拿个喷壶一样的东西给小孩儿往嘴里喷醋。后来因为那场火幼儿园没了,严阿姨不知怎么的进了医院当起儿科医生来。
“你改名儿啦?”进了医院的严阿姨拿着个黑乎乎的竹片子在我嘴里瞎划拉,姿势支楞得跟当初在幼儿园拿喷壶差不多。
我记得严阿姨的办公室很大,然后我记得我看到了夏音琪。她躺在屋子尽头的屏风后面,还是那颗毛乎乎的头,头发荡在外面,一张脸白纸一般。她在输液,好像是睡着了。我蹑手蹑脚蹭到她床边,伸出一根儿指头怼夏音琪的脸,想看看躺在那儿的是不是个假人,以前在班里玻璃虾总这么干,怼完就跑。
眼一睁,假人儿醒了,眼神跟录像厅里放的鬼差不多。
严阿姨走过来摸了摸那颗毛乎乎的头,躺在夏音琪的身边,半搂住她的肩膀:“再睡一会儿吧。”
夏音琪的两眼直直地盯着我,输着液的手缓缓地在枕头底下摸。然后吃力地举起紧握的小拳头,直到胳膊伸得不能再直才把手摊开,那是两块儿大白兔奶糖。
“累了,睡一会儿吧。”严阿姨说着也闭上了眼睛。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夏音琪。后来我妈说我小学毕业没多久她就死了,“生下来就带着的什么不好治的病”,严阿姨是她妈妈。
打记事儿起我就和玻璃虾在一起混。
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说是个小区其实只有四栋楼,横横竖竖围起来像是一桌麻将。我家和他家窗户对着窗户,中间隔着小区大院儿。没事儿干的时候,趁着家里没人,玻璃虾就提议交换两家的电视遥控器,拿着个儿童望远镜对着对方家的电视乱怼一气。
就在楼下有棵皂角树,我俩常年对他又踢又打却也没见他死掉。玻璃虾非说树底下有条通道,挖着了可以通到美国去。于是那个夏天我俩的宏伟计划正式付诸行动。一到了傍晚老头儿老太太出来打扑克的时候,我俩就钻到皂角树底下挖坑,挖到连铁锹也看不清了再回家。每天晚上我妈对着我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表情跟多打了一针青霉素一样。第一天、第二天、第一个星期、第一个半星期,吼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开始我还忍得了,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于是找玻璃虾商量对策。玻璃虾啥话没说,扛着小铁锹围着我俩挖的坑转了三圈儿,又围着皂角树转了一圈儿,一拍我肩头:“咱俩挖的时候别穿衣服了!这样啥都脏不了。”后来想想不成,得被蚊子咬死。
“那就别咬死,咱俩穿一套得了,这样好歹还有一半儿是干净的。我穿背心儿,你就穿裤子,另一半儿光着,完了再换过来。”
于是乎我俩半裸着哈赤哈赤地挖了一个夏天。结果通道没挖着,美国也没去成。
后来才知道,看院老头儿每天看我俩在那儿费劲巴拉地挖土坑,一开始觉得挺逗,后来眼见坑越挖越大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这事儿捅给了玻璃虾他爸,他爸不管,又捅给我妈。我妈看劝我白搭,就这么着给毁了也不忍心,于是打发我爸趁我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悄悄出去把坑填上,第二天我俩重新再挖。反反复复挖了整个夏天我俩也没发现,直到秋后玻璃虾害了猩红热这才打住。
后来玻璃虾还是去了美国。不用再挖坑,可以坐飞机了。不但坐了飞机,还结了婚、还有了孩子、还离了婚、还被前妻抢了监护权,整完了、整全乎了,这才回来。
接他那天我俩跑去喝酒。玻璃虾喝多了。
“李止,你他妈的就是一浑蛋!”现在的玻璃虾不比从前,一身美国脂肪把他裹得白胖白胖,手上的关节陷得跟水库似的,话说不到两句就举着酒盅忽忽悠悠到处划圈儿。
“……我也是个混蛋……不对!我是神经病,他妈的神经病!我妈疯了,我爸也跟着神经了,全家人都他妈的疯了。”
玻璃虾5岁的时候他妈精神出了问题,一天他爸没看紧让她跑了出来,一把火险些把玻璃虾烧死在幼儿园,严阿姨把他抱了出来。
玻璃虾被他爸送去美国那年我们高中毕业,没有负担,没有前途。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一起出去赚大钱,然后搂个漂亮女人再回家。结果那个夏天蚊子还没出来,玻璃虾先飞了。
飞那天玻璃虾他爸开车载我们到机场。那会儿还没出过远门儿,去个机场跟上长城一样,雄壮得很。谁让我们那个地方小,最高的楼只有六层。以后出门儿了才知道,我们那个机场大小也就跟镇政府食堂差不多。
飞机起飞时候,我挨着玻璃虾他爸站在面对跑道的落地玻璃跟前,一场大雨刚过,雨水冲刷尘土所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像是被冻死的鸭子。
回来的路上我问他:“叔,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要好些。”
两个月后我被我妈逼着去复读,周末才回家。
人们都说,年轻总是关于自己,自己的是自己的,别人的也是自己的;上了年岁以后,自己已被自己消耗殆尽,抑或是被他人,便再也不清楚事关何人。
我忘了是谁说的。
说说而已,听听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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