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中凝滞的霓虹更像是伶人脸上的脂粉,挂不住,擦不净。纵是万紫千红,也总带着点儿依依惜别的意思。后院街坊的灵棚昨天刚刚撤下,凛风还未把香灰完全吹散,又被火红的炮竹碎屑淹没。
整个街区只有一家花圈店,门面做得相当体面,大概是瞅准了整个社区固定居民中上了岁数的占大多数。老板每日守着一群打牌跳舞的老头老太太像是抱着自己的不动产,欣慰无限。然而生意却一直不大好,只见人家一拨儿拨儿的孝子贤孙在门前摔盆儿挑幡哭舅舅,就是不见自家的账本变厚。花圈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有人说问题出在白花儿上头。老人家讲,这白花虽然是白花,得有个黄纸扎的花心才行。花有心如人有心,人虽死了,心还是有的。
疯子换了一只新鞋,另一只脚死也要光着。村里第一次来鬼子那天正是她嫁人作媳妇儿的第一天。男人亲手给她穿上新布鞋,没等套上另一只便被抓了去,再也没回来。疯子自此瘸了一半的命。
等第二次鬼子来抓红匪,村子里的人分两路跑了。往东的躲进了山里,往西的正好被鬼子堵上,被赶回村子逼问,疯子就在里头。刺刀横着挑在肚子上,因为棉衣厚,没有挑破,留下一个白道儿。村里从此有了只穿一只鞋的疯子,跟着弟弟夫妻俩一起过,叫弟妹“表嫂”,往年夜饭锅里放羊粪蛋儿。
疯子喜欢花圈儿纸的味道,说是像死人身上开的花儿,蕊是心,粉是血,那味道像悄悄话儿,顺着嘴角粘到耳根,粘湿这辈子的痴,咬碎下辈子的缘。
以前,不知道的名字,活着。拄拐的,遛弯儿的,打牌的,吵架的。带着前世的债,今世的苦,背了四十年的弹片,怨了一辈子的婆姨。
现在,已知道的名字,死了。连同心中的伤,眼中的雾,指间的烟灰,寿衣上的樟脑,烂作泥,僵作木,烧成灰,化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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