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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水》2016年第1期:秋阳夕照唐家观

(2016-04-11 21:12:52)

秋阳夕照唐家观

                                       喻俊仪

老街尘芥

近些年,每到秋天,都会去一次唐家观。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很久以前,在那个古镇的青石板巷子里走过一遭。其时秋阳融融,一枝月季斜斜伸向巷中,颤悠悠地,笑意盈盈迎着我。从此,古镇,秋阳,石板街,月季花,就被记住了。到了秋日,看着窗外花盆里的月季久等不开,性子就耐不住,就想,不如趁着秋日暖和,去一趟唐家观吧。

这一次,走进小镇,最先看到的,不是月季,是那些紫蓝色的小花。它们长在小水沟里,花儿米粒一样细碎,填满了整条水沟。镇上的人对她视而不见,没人能叫出她的名字。私下里,我就叫她唐家观小花。

去年我来的时候,水沟旁那户人家的木格窗下,挂晒的是一溜萝卜叶子,今年,那里换成了刚割回来的黄豆秆。豆荚还在秆上,要等干得差不多要爆裂了,才放到晒垫上去捶打。镇里许多人家都种了黄豆,石板街道两旁,也摊晒了一些。秋天的阳光倾洒下来,石板晒暖了,泛着青亮的光,荚壳里的豆子感受到外面的温度,一些性急的,就挣开荚壳蹦出来,滚到了石板缝里。

突然听到,有人远远地在喊:到屋里来呷茶啊!寻着声音望过去,是一个老婆婆,手里握着扫帚,依在自家的堂屋门口朝我们打招呼。门前的禾场上,晒着山上拣回来的油茶籽。我有些诧异。近了,婆婆又问:上街去了吧?街上好耍吗?果然,是认错人了。我们就汤下面,果真进了厨房,自己动手拿碗倒茶。我又掏出相机,要给她拍几张照片。婆婆马上应允,爽快地说:我都九十四岁了,是要好些照张相的。看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的玉镯,干脆就露出来给我们看,告诉我们,这是她十五岁嫁到唐家观时带过来的嫁妆。算起来,这个玉镯已经跟了她几十年,真的是个老物件了。不由得让人感慨,在与时光的厮磨中,两种载体上,留下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印记,一个皱纹满脸筋瘦皮枯,一个温润细腻光亮晶莹。

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这户人家的阶基,是石头垒叠起来的,一道石头墙,差不多有一人高。从这堵墙上,可以看出这户人家是怎样将平常日子过得精巧别致的。如果你跟在我身后,就会听到我在喊:快点!这里有韭菜墙!紧接着你也会惊讶,墙上的石头缝里,哪怕只有窄窄的一线黑土,上面也长了鲜嫩的青韭。去年,这家的女主人站在墙边割韭菜,正好被我看到,我轻叹一声奔过去,张开的嘴半天都没有合拢。我惊异地看到我的老熟人,换了一个别致的住地,竟然还长得如此蓬勃自在。闲聊中我们得知,这种创意来自于女主人。听到我们的赞赏,丰韵的女主人显得既骄傲又满足。今天我没有看到她,只有那些韭菜,仍然碧青地生长在石头缝里。

在韭菜墙边站了一会,转身,又看到了对面一家的男主人,他坐在一截树根上,端着一只蓝花瓷碗,一口一口地,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食物,他的身旁,堆着小山一样的柴垛。叽叽乱叫的小鸡,拥在他的脚边,一忽儿奔开,一忽儿聚拢。门口那担黄豆秆儿告诉我,他刚从地里回来。洗了手,揭开灶堂的热锅,端起这一碗饭菜,心里也是满足的吧。这样的一个秋日,不过是他生活中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子,他的目光,未必能看得很远,他的心绪,未必会随季节沉浮,但是他的胸腔里,应该是蕴藏着一团小小的火苗的。我从敞开的木板门望进去,看到几双花布棉拖鞋,还有擦得锃亮的木地板,厚重,结实,走在上面从来不会踩空一步。我虽然没有看到一个与记忆吻合的大火坑,但是,那小山似的柴垛,足以将我的记忆点燃。“红薯包谷蔸根火”,何尝不是平俗人世的一种佳境?火坑传递的暖意,一直聚集在古镇的屋檐下,从来就没有消散。

 

古镇遗痕

“十家店”的招牌,悬挂在两座木屋之间。到了此处,就会依稀听到纷踏而至的脚步声,悠长婉转的叫卖声。我告诫自己,要宁神静气,稳住自己,别心急火燎地一脚踏进去,那样,说不定就会被一声悠长的吆喝牵住心魄,被“千人拱手,万盏明灯”的景象搞得猝不及防。

是的,那是唐家观曾经有过的热闹纷繁,算起来,距今已有多少年了呢?古镇开商建埠于北宋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曾经万商云集,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码头搬运繁忙,商客络绎不绝,是一个热闹繁荣的商品集散地。那块竖挂的红色木牌上,可以自豪地书上“流金溢彩十家店”,可见并不是徒有虚名。

鄢家码头旁,木屋的侧墙竟有两层,外层由一根根臂膀粗的圆木嵌成,里层还装有紧致的木板。既然装了木板壁,为什么还要加装一层圆木墙呢?我思忖着,目光沿码头延伸至江面,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昔日搬运货物的景象,货船,木排,挤满江面,一船船木炭,一担担茶叶,挥着一根长扁担的搬运工,一步跃下了几级台阶……鄢姓人家地处闹市,得天独厚,生意确实做得很大,但也并不想自家房舍无端受损,因为码头装卸货物太过频繁,不得已,鄢家才想出这个办法来,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家房子。码头并不宽,由于长年阴湿,叠垒的石头上,布满了幽绿的青苔。它们,是否还曾记得当年的船工号子?唱一句来,让我听听也好啊。又想,要是真的兀地传来一声高亢的船工号子,我的心魄只怕真的要被牵走的。拍拍胸口,目光向江面搜寻,当年泊了半边河面的商船,哪里还能看得到呢?那样的景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代交通工具的演绎,早已取代了当年的场景。只有眼前悬挂的画板,展示着嘉庆元年(1522年)的唐家观景象。画板上的唐家观,挤满了商铺、饭庄、客栈、炭行,吉氏宗祠、廖氏宗祠、回龙祠肃立其间,檐角高翘,庄重威严。

老街寂寂,那些老招牌,仍然挂在街头。第一家店,是陈永兴米行,与之相对的,是石正兴杂货,然后依次是:陈协隆糖铺、胡正香书纸笔店、曾桂清豆腐店、李湘泰糟行、胡建湘书局、吉鸿昌木炭行……这些店铺如今大都店门紧闭,墙壁倾斜,门窗上,布了一层或厚或薄的尘灰。悬在檐下的灯笼,失了鲜红的底子,在秋风中虚空地摇晃。我不敢打扰它们的沉寂,放轻脚步走过去,却见到陈协隆糖铺的大门开了一条窄缝,透过这道缝隙看进去,黑洞洞地,仿佛积满了一屋子的旧时旧事,厘不清,剪还乱,稍一触碰,目光就会生出疼惜。大门右边的柜台,架了三块横着的铺板,上方空着,露出一个方正的窗洞,像一只空洞硕大的眼睛,向着街面上张望。若干年前的某些傍晚,一定有一个馋嘴的孩童,踮起脚尖,咬着手指,看着柜台里的花生糖咽口水。而现在,我看到的,只是灰蒙蒙黑乎乎的一片,铺陈着一层层破败,一层层冷寂,哪里还有糖铺子诱人的香甜,只有霉潮的气息,丝丝缕缕从里面溢出。

对面一家却有生气,摆列着居家的用品,神台、沙发、电视、桌椅。屋子也保存得较为完好,厚实的木板大门敞开着,门廊上贴了大红的对联:爆竹两三声人间是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从前,这里也该是一家显赫的店铺吧。而今,牌子上写的是:中兴皮革厂。屋里却是悄静的,没有生产加工的迹像。木格窗换成了玻璃窗,外面钉了纱网,里面挂了花布窗帘。屋子里的世界,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不肯轻易向一位过客展示。唯有那幅春联,向我透出了一丝信息,从春到秋,那两三声爆竹带来的喜气,仍然在滋养着这一家老少;那四五点梅花,也一直点缀着平淡无奇的柴米油盐俗生活。

然而现实里,月季远比梅花更贴近生活。胡建湘书局的对面,砌了两个简易的小花坛,里面植了两棵小松树,其中一棵旁,紧挨着又植了一株月季。花儿开得高低错落稀疏写意,其中一朵,斜斜地,伸向巷中。在宋朝,杨万里识得此花,便有诗云:只道花开无十日,此花无日不春风。明朝的张新也对月季多有垂爱:一番花信一番新,半属东风半属尘。惟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季春。人一辈子,在风雨泥泞里摸爬滚打,除了要努力跟上生活的节奏,也要知道在冷冰冰的世界里取暖。在家门口植一株月季,看着它月月开花,也是一种值得认同的取暖方法。

这些花儿,一季不落地,从杨万里的年代开到张新的眼中,在东风尘埃里,摇曳着隽丽的身姿。这些老屋子里,也曾出过显赫的人物,他们的人生一季,盛放又衰竭,巷子里的宣传板上,依稀能够看到他们盛开的样子,随便提起一人,都能讲叙出一个励志鼓舞的故事。那是小镇的荣耀。读完那些名字,老街的空气里,似乎嗅得到诗书耕读、翰墨文章的气息。只是现今,他们的后人纷纷走出了古镇,许多房子都空着,唯有吊脚楼下那一根一根粗圆的木柱,还在勤勉地支撑着这个镇子的荣华。

站在巷子中,无端地,就想起了曾国藩所言: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世间烟云

行至街尾,可以看到对岸的鸦雀坪。据说过去那里曾经有过制茶作坊,作坊里的女工犹如仙子。到了夜晚,她们三五成群来到江边嬉戏,笑声若银铃一般。也有女子不喜追逐打闹,一个人坐在岸边,唱一首轻悠婉转的歌。歌声掠过江面飘到小镇,引得哪家潜心苦读的少年从书斋里走出来,站在码头上,隔着一江流水,怅然,恍惚。

糖铺里的陈家少爷,大概也曾站在码头上听过对岸的歌声。也许,他曾将自己的一腔情怀,交付给门前的一江流水。也许,对岸飘来的歌声,曾经掀起过他心湖里的波澜。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我们所知道的,是他用自己的举动直接叙写的一个堪称传奇的浪漫故事。当年,陈家少年投身部队,成为了一名军医。部队辗转到了天津,陈家少爷的心被一个美丽的天津女子打动。他在她面前描述自己的家乡,他忽略了穷山恶水,称自己出生于唐市,家里经营一个糖铺。他的英俊潇洒与他对唐市的描述吸引了美丽的天津女子,成就了一段爱情佳话。等到那女子随他回到家乡,才发觉眼前的唐市根本不是自己想像的样子。但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心甘情愿地做了一个唐市人。

我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见过天津女子一面。当然,我见到的不过是一个年愈七旬的老妇人。她举止稳健,气度优雅,说着一口夹杂着本地方言的普通话。她以一个居委主任的身份在与人谈论公事,言谈举止间,既透出一种亲和近,又表现出一种隔和远。我当时就有些迷惑,对她多了些观察,但我并没对她的身份进行更多的求证。后来听到这个故事时,记忆中的场景一下子就闪了回来,我断定,我记得的老妇人就是故事的女主人公。只是,故事的走向没有沿袭童话的发展情节,而是以男女主角离婚收场。

今朝复明日,不觉年齿暮。昔日的陈家少年已经年过八旬,他现在开着一家私人诊所,与另一个女人住在街尾。见了我们,蹲坐在门前的女人就朝屋子里喊:快点出来,又有人来“访采”你了。屋内传来了斥责声:访采访采!跟你说过了多少回,是采访!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女人忙忙起身进了里屋。本来,我去时还心存不安,挖掘他人隐私,总得顾及人家的心理。这会看来,我其实是多虑了。这个故事,已经被无数人寻问,这个即将出现的讲述者,就算他曾经刻骨铭心柔情似水,只怕他现在再叙述时,也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情怀。我转身往回走,不打算再去探寻。

有些安排是无法逃脱的。现在,他们一个住在街头,一个居于街尾,爱恨恩怨,也许早就被生活磨蚀得麻木,偶尔相见,侧身而过时,彼此互让一步,曾经的激愤与幽怨,都已在这让步之间消弥。日子还得照样过,他是他,我是我。

回程时,又看到那些紫蓝色的小花。据镇上的老人讲,他当小伢子的时候,是没有这种花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水沟里开出了这样的花朵。我注视着这些花儿,她看起来那么朴素、安然,是哪一阵风,将她从远方带来?也许,她并不是过客,唐家观的前生里,就已经有了她。

好像是要为我解惑,一束斜阳照亮了这片花丛。然后,又一寸一寸地滑向小巷,在石板街道上停留片刻,抚过檐瓦,照过青苔,又悄然消退了。其实,我很想问问它,来了一回又一回,你究竟,辨出了多少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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