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您早已知道我的名字吗?”
“对”,主教回答说,“您的名字叫‘我的兄弟’”。[19]
这就是我所强调的无缘无故的爱。米里哀主教就用这种方式把爱传递给了冉阿让。而在冉阿让的爱的力量的托举下,我们才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也才得以不断地上升。
再如《复活》。其中的男主角他犯了点儿错误。那么,他怎么办呢?勇敢地去面对。假如《悲惨世界》讲的是过失和向上,《复活》讲的就是诱惑和向上。有时候我们人类可能会有过失,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时候会因为诱惑而犯下大错。有些东西很诱惑我们,比如说美女啊,比如说金钱啊,比如说权力啊,比如说欲望啊,聂赫留朵夫就是因为美女的诱惑而犯了错误,但是文学大师的眼光敏锐在什么地方呢?他不是做一个道德判断:这个事是好的还是坏的,你怎么改正你的错误,等等。他是告诉我们人类:你面临诱惑是肯定的,你犯下的过失是肯定的,但是你怎么样以人的面目去改正、去面对这样的诱惑,并且最终地去战胜它,这才是我们所碰到的关键。中国的许多文学作品,都讲“始乱终弃”,但又都是讲到“始乱终弃”就结束了,或者讲到犯了错误以及改正错误就结束了。可是一个人在“乱”了以后,犯了错误以后,怎么从心理上去面对人性的沉沦?怎么从心理上战胜自己的失败?却从来没有人讲过。托尔斯泰面对的正是:犯了错误以后,我们怎么继续去抗争,怎么样肩负起责任。托尔斯泰只不过是用一种人类最严肃最神圣的方法来告诉你:人犯了错误要认真地去改正错误,要负责任。不负责任的人生不值得一过。结果,我们每一个人可能不必去向聂赫留朵夫学习,但是我们必须心存敬畏,必须向他致敬!我们必须知道,他意味着人类精神的高度。因此,我们也就更懂得尊重自己,更懂得尊重人生,就更懂得爱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也很值得一读。英国作家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说过,在文学的殿堂里,《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里面的圆拱顶,而《战争与和平》是里面的柱廊。可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位之高。而德国作家托马斯"曼说:你可以拿自私而幸运的歌德、擅长道德说教的托尔斯泰开玩笑,但是却绝对不能拿陀思妥耶夫斯基开玩笑。想想就知道了,没有哪个作家比他距离人类的灵魂更近。没有人会对自己的灵魂漠然置之,没有人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痛苦,而这些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所反映的真实。《罪与罚》就描写了社会中几个濒临绝境者的选择:大学生拉斯科尔尼科夫禀赋着拿破仑式的理想,为此,不惜杀死放债的房东老太太和她的妹妹。可是,我们看中国作品的杀人,又有哪个作家敏感地关注过杀人之后的人性震撼?都是“手起刀落”、“提头领赏”,等等,但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就不同了。杀人之前,拉斯科尔尼科夫精心设想了杀人的全部细节,但是最最重要的一点他却没有想到:在杀害别人之前,他已经先杀死了自己。杀人的屠刀斩断了自己与人类之间“爱”的联系,杀人这一行为已经证明了他不再是人类而只是动物,从此他的灵魂再也得不到安宁。他突然发觉: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离自己而去,也都与自己再无关联,他痛苦地意识到:在杀死他人之前先杀死了自己,这才是“最不幸”的痛楚。而索尼雅姑娘呢,为生计所迫不得不以出卖肉体来维持家人的生活,而她与这个家庭的成员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索尼雅活得并不卑贱,在人格的尺度上,她比杀人的大学生站得更高。因此,当她得知拉斯科尔尼科夫犯下了杀人的罪行,她竟然高兴不已,因为她意识到了上帝交给她的拯救他人灵魂的使命。索尼雅用自己的爱把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心弄软了”,并使他重新回到“人”的平台,重新获得人的尊严和生命的新生。顺便说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无缘无故的痛苦的关注,是一个十分深刻的美学问题。在书中,拉斯科尔尼科夫就有两次跪拜,一次是跪在索尼雅脚下,一次是跪在广场,而两次跪拜的目的倒是只有一个:“我是向人类的一切痛苦膜拜。”[20]这一切,不从见证爱与失爱的角度,就很难弄清楚。要知道,连弗洛伊德也误解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竟然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特别喜欢苦难,是个受虐狂。其实他看错了。弗洛伊德毕竟是个医生,总想动刀,一个形而上的精神拯救命题在他却可以变成形而下的感官体验命题。其实陀思妥耶夫斯基讲的苦难不是指受虐,而是强调:只有苦难才有可能把人类送上天堂。因为地狱就是天堂。
所以,应该说,在经典文学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爱的启示和失爱的启示。所有的文学作品,我建议你就把它当成一个只卖“人性”这一道菜的便饭馆。然后你就去看一看,大作家怎么去思考人性。按我说的这个思路去看,你慢慢会发现你的境界在提高,你对人生的认识在深化。但是如果你只会去看故事,只会像一个道德家、一个法官那样去做道德判断,那你在这些作品当中就什么也学不到。
最后一个问题是爱的意义。审美活动是为爱作证,那么,它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大大拓展和提升了人类的精神空间。比如说我们会想,我本来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阅读文学作品呢?如果让我来回答,那么我会说:就是要通过阅读文学作品的方法,堵死你所有的现实的选择。你通过看文学作品才知道:哦,我在现实生活里生活得原来是很不美好的,都是权宜之计,今后我要用一种更有尊严的方法来面对人生。结果文学作品就成为你生命过程当中的人性的鼓励、人性的想象和人性的证明。所谓人性的鼓励就是鼓励你去过更美好的生活;所谓人性的想象就是拓展你人性想象的空间,让你可以以更有爱心的面目来面对这个世界;而所谓人性的证明,那就是为你自己写下光辉的一页,或者不光辉的一页。在这个意义上,伟大的艺术肯定会使人类伟大起来。为什么呢?就是因为爱是彼此相通的。当我们和爱站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会变得伟大了。西方有一个女性叫梅克夫人,她举例说:一个罪人的灵魂听了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也会颓然而倒。为什么呢?就是因为里面充满了爱的力量。莫扎特1787年4月4号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他说:“既然我已经习惯了想象最坏的情况发生,但我还是在等待好消息的到来。既然死亡是生命的真正归宿,我多年来就已经熟悉了这一人类最好的朋友,他的面孔现在对我来说,已不再狰狞恐怖,而是看上去和平而安慰。我要感谢上帝赐予我这种恩泽。我上床前总是想到,也许自己第二天早晨,我就醒不过来了,但是了解我的人,谁也不会说我很悲痛或不满。我感谢造物主赐予我欢乐的天性,并衷心希望我的同类分享这种快乐。”[21]对莫扎特的这段话,你要想象成人类的自白,你才会看得懂。因为,他说的是我有一天可能就不会起来了,我可能今天就再也不会起来了。我已经说过了,我们都是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的,而且永远不会改判,因此我们随时都会倒下。也因此,在根本意义上我们都是莫扎特。但是莫扎特找到了一个快乐的方法,找到了一个“痛”而且“快”,“痛”而且“乐”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从终极关怀的角度再来看自己有限的可怜的人生,他顿时就觉得,在这个浩渺的宇宙上,一个人像流星一样的划过,还是有可能快乐的。这就是美学的力量。否则,你想一想都是很可怕很可怕的。比如说,想象一下宇宙的浩渺,想象一下时间的漫无尽头,然后想象一下,你占有时间的几秒钟,你会是什么感觉呢?前面是什么?是无穷无尽,后面是什么?是无穷无尽,那你又有什么理由去生活,有什么理由去快乐?我觉得唯一的理由就是与美同在、与爱同在。
四
最后我还要花一点时间讲一讲宗教和信仰的问题。因为在中国讲美学,无缘无故的痛苦、无缘无故的美、爱和信仰,这四个关键词是最难弄懂的。我后面在讲作品的时候,如果前面不讲清楚,那根本就没有办法讲下去。所以我在前面要花点儿时间把它讲清楚。
我必须强调:终极关怀、爱、审美活动这三个概念和谁的联系最密切?或者说人类铸造这三个武器的温床与生产基地在什么地方?就在宗教。所以当我讲这三个东西的时候,中国的学生肯定感到很陌生。为什么呢?因为中国是个没有宗教传统的国度。所以中国人理解起来就很困难。
首先,我要讲宗教的重要性。中国人对宗教不太理解。因为中国是个没有宗教传统的国度。但是世界发展到今天,它的胜负已分、优劣已分。胜负和优劣的区别在什么地方?过去我们以为在于现代化,在于科学技术和民主的力量。而现在我们终于知道,错了。科学和民主就像一个长长的杠杆,它撬动着地球,但是我们很少注意到,尤其是中国人没有注意到,这个杠杆的长长的把手那边儿还赫然写了两个大字:信仰。其实,西方文明之所以有今天,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它借助了信仰的力量。而这个信仰力量是通过宗教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正是因此,所以中国人不大愿意接受。中国人提起来宗教就不大愿意接受,尤其是基督教。但是我们忘记了最根本的一点:信仰和宗教是不一样的。而西方的信仰维度和信仰精神恰恰是通过宗教尤其是基督教把它培育起来的。我们只能去学习西方的宗教尤其是基督教,然后把里面的宗教精神提炼出来,成为我们的思想、文化与美学的基本思想资源,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正确的道路。所以我们一定要知道宗教在西方的重要性。
顺便说一句,我们对西方现代化的总结到现在都还是不正确的。有学者指出,我们中国人到现在对西方现代化的总结还停留在对于南部欧洲的文艺复兴的推动力量的肯定上。实际上西方现代化的逻辑起点和历史起点都不是来自于南部欧洲的文艺复兴,而是来自北部欧洲的宗教改革。我们要注意德国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英国路易八世的宗教改革,还有加尔文的宗教改革。这三大宗教改革我们都必须要注意,恩格斯早就说了,他们才是“第一号资产阶级的革命”,黑格尔也说过,他们才是“光照万物的太阳”,而且,其实西方所有后来居上的资本主义国家也都得益于北部欧洲的宗教改革,而不是南部欧洲的文艺复兴。而我们中国到现在还不承认这个事实,我们仍旧觉得是来自于科学和民主的力量。而西方早就承认了,不是来自于科学和民主的力量,而是来自于科学、民主的母亲——宗教,尤其是基督教。
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进而来讨论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当我们去关心宗教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关心宗教,而是关心宗教的精神成果。如果我们把宗教想象成一个人类的真实的精神事件,想象成人类的一种真实的努力,那我们就会想:西方的美学为什么比中国的美学要发展的水平更高呢?为什么西方的文学大师比中国的文学大师要更像大师呢?为什么到了近代,到了二十世纪,当中国的文学大师和西方的文学大师并驾齐驱、同时献艺的时候,中国的文学大师竟远远地相形见绌呢?我们连鲁迅跟他们比起来也只是小人物。所以有一次风传鲁迅要被推荐拿诺贝尔奖,鲁迅自己就赶紧声明说,你们不要这么传,说我只是跟西方学了一点儿皮毛。[22]别人说这是鲁迅的客气,其实绝对不是鲁迅客气。试问,鲁迅作品里有人类灵魂的声音吗?鲁迅作品是爱和失爱的见证吗?不是,他达标的只是一个被压迫民族的呻吟和怒吼。这种东西不是真正的文学。当然,在这里我借助的美学标准很高,是世界大师的标准,从中国的标准看,鲁迅的作品实在比中国传统文学已经好很多很多了。
这里面的关键是什么呢?关键是:在宗教里蕴涵了三个东西:第一个东西叫做信仰,第二个东西叫做宗教精神,第三个东西叫做神性。而这三个东西和终极关怀是最接近的。其实我们关注终极关怀,也就是关注宗教里的信仰、宗教精神和神性。我们关注宗教里的信仰、宗教精神和神性也就是关注终极关怀。所以应该知道,如果我们把宗教理解成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讲的,那我们的美学也就变成了宗教学。比如说,我给大家讲:宗教是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那就是我们国家的宗教事务局的讲法了,有多少团体,有多少信徒,有多少教堂,有多少庙,我就讲这个了,对不对?我们要关注的是,人类为什么一定要有宗教。马克思说过,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我们中国人特别喜欢学舌这句话,但是我们忘了,其实马克思这里所讲的“鸦片”只是一个比喻,他说的是,宗教是人类遭遇“无缘无故”的痛苦时的最大的精神安慰,这就叫做“鸦片”。在这里,你一定要记住“无缘无故”这几个字。我想了这么多年,我觉得如果说我还稍微有一点儿发现的话,那就是“无缘无故的痛苦”和“无缘无故的爱”。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他不是讲人民受了统治阶级的苦,所以要安慰他,不是讲人民受了贪官污吏的苦,所以要安慰他,他是说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悲剧,这场悲剧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试想,我们是自己同意之后才来到这个人世上的吗?没有。所以我们都是哭着诞生啊。海德格尔说,每个人都是被“抛”入人世的,叫“被抛状态”,十分传神。对于自然来说,人类是有限的,是不完美的;对于社会来说,个人是有限的,是不完美的。这种不完美就构成了人类的原罪。那么,人类怎么样去使自己完美起来呢?只有在完美的终极目标的激励下去提升自己,去战战兢兢地补偿自己的原罪,所以,就逼出了一个宗教。其实,我们把宗教这个词换一下,就很容易理解了,那么就是:就逼出了宗教精神。因此,宗教实际催生了两个东西,一个东西是在教会形态下的由神职人员构成的宗教,一个是没有教会也没有神职人员的宗教精神。
在这方面,西方哲学大师保罗"蒂利希的提示非常重要,他说宗教是文化的一个维度而不是一个方面。什么叫维度?就是信仰。它代表了人类的精神高度。这个精神高度是在所有的方面都存在的,但是信仰又以宗教的形态表现出来。所以从形态上说,它是人类的一个方面,从精神本质上说,它是人类的一个维度。这一点我们要搞清楚。所以,宗教说到底只不过是信仰的一种特殊方式。尽管在人类的早期,宗教也许是人类信仰的唯一方式,但是信仰毕竟是高于宗教的。可以说,宗教是靠信仰才获得了自己的存在形式的,麦克斯"缪勒说:宗教是一种起源于对人的“有限性”之克服和超越的“领悟无限的主观才能”,恰恰就把宗教所蕴涵的信仰内涵深刻地揭示出来,但是人类最终又会超越宗教,信仰最终也会被独立出来,成为人类的一个精神尺度。那为什么信仰没有在现在就成为人类的精神尺度呢?其实我们想一想,道理很简单。你比如说,信仰它是要鼓励所有的人的,但是对于一些没文化的人来说,对于一些智商不是很高的人来说,你跟他讲美学,你跟他讲终极关怀,他听得懂吗?我现在在大学里讲都困难,你跟一般文化的人讲他听得懂吗?听不懂。那怎么办呢?我就用一些形象的东西去启发他,用一些具体的规定去约束他,我不跟他讲道理,我就告诉他:哎,耶稣就是楷模啊,你要跟着他走,你就照着他做。这就是宗教,这就是教堂。所以,不要我一讲到宗教呢,大家就觉得宗教怎么怎么坏,而对我产生抵触情绪。其实不是。宗教里面所蕴涵的信仰精神永远是好的,对于宗教,你可以发现其中的不少坏东西。所以尼采说“上帝死了”。他指的就是教堂形态里的上帝死了,他不是指的信仰死了,大家千万不要搞错了。所以,我们会发现,人类的实践越向前发展,信仰就越摆脱它的宗教形式。信仰从来就比宗教更为根本。而且马克思也认为到最后宗教必将消亡。但是我要强调:信仰却不会消亡。人类会把信仰从宗教里解救出来,把信仰独立地表现出来。尽管我们必须说,在今天还远远不能做到,今天我们还是要借助于宗教的力量。
到这里,基督教就是一个不能不提的话题了。因为到现在为止,全世界的宗教,贡献最大的是基督教。有人说:基督教是西方资产阶级的,我们不能接受。错了。基督教实际上是西方的无限性获取胜利的一个具体见证。人性的无限性、人性的终极关怀,是在什么地方最先取胜的呢?基督教。大家知道古希腊的时候是恐惧无限的,它只相信有限。因此西方古希腊思想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越过无限这个高峰。甚至它都没有想象到无限的存在。我们看一看西方的数学,我们就会发现,他只接受有理数,他坚决拒绝无理数;西方最早的三次数学危机都是因为对于有理数的挑战:一次是无理数的发现,一次是无穷小的发现,还有一次是集合论悖论的发现。也就是说,他不接受无限。但是从基督教的思想出现开始,西方人总结罗马的教训,开始接受了无限。基督教开始跨越无限这一高峰,怎么跨越呢?有三个东西,第一个是强调人应离开自然本能而从精神世界的角度来对自己加以评价,所谓灵与肉,也就是不从“肉”的角度来评价我,而从“灵”的角度来评价我,也不从自然世界的角度来评价我了,而从精神世界的角度来评价我。结果就出现了一种新的阐释世界的模式,这种阐释世界的模式发现了这个社会不但有自然的异己力量,而且社会也在成为一种强大的异己力量。无缘无故的痛苦就是这样形成的。那么,怎样去战胜它呢?西方走向了无缘无故的爱,也就是走向了从精神上重新界定痛苦事实的道路。这是西方的基督教的第一个选择。西方基督教的第二个贡献是什么呢?把无限提升到了绝对的精神高度。它把古希腊的自然的人变成了基督教的精神的人,这时人就成了一个终极关怀的象征,成了无限性的象征。这时就像我过去跟大家说的,它悟出了一个道理:人需要先满足超需要,然后才满足需要;人只有实现超生命,才能实现生命。这就是基督教的第二大贡献。基督教的第三大贡献是强调了在信仰中获得救赎。什么叫在信仰中获得救赎呢?那就是它强调了人的有限性,人是无法走出命运的悲剧的。只有靠赌爱存在,赌信仰存在,赌上帝存在。他只有靠“赌”的办法,所以它要在信仰中获得救赎,它是用“赌”的办法。这种“赌”的办法就把精神从肉体中剥离出来,和上帝建立起一种直接的关系。也就赋予了人的精神生命以一种高于世俗秩序的神圣秩序和独立的价值。因此不论是起初的“信仰后的理解”,还是后来的“理解后的信仰”,总之是信仰不变,也就是对于精神力量的高扬不变。结果,西方基督教通过对于上帝的信仰而升华了人的存在。使人获得了新的精神生命。这就是西方基督教的贡献。大家现在仔细地跟我想一想,你就会想到,西方基督教所说的根本的东西,其实就是我前面讲的那些人的未特定性、人的开放性、人在精神上的冒险、人的无限性,我过去说的美学上的这些东西,不就是基督教讲的这些东西吗?所以为什么西方的文学大师、美学大师都与基督教有关?不是因为他是教堂中人,而是因为他是信仰中人。因为西方最深刻的思想精华在基督教文化里,要进入信仰维度,就必须先进入基督教,除此以外,也实在别无良策。
那么,我们接受基督教的什么呢?我想了这么多年,总结了这样几句话。南大的学生好象对我的这样几句总结还是比较感兴趣的,尽管有赞成的也有不赞成的,我说,我们现在必须接受西方的基督教文化,因为中国文化的复兴第一次是因为接受了佛教文化,那是我们第一次向西天取经。而我们现在要想再次成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接受基督教文化,和基督教文化对话,向西方取经,否则我们的中国文化肯定没有转机。问题是接受基督教文化的什么?我想来想去,最后是用这样的语言来概括的:可以拒绝宗教,但是不能拒绝宗教精神;可以拒绝信教,但是不能拒绝信仰;可以拒绝神,但是不能拒绝神性。而我常说中国没有真正的宗教,也正因为它有宗教但是没有宗教精神,有神但是没有神性,是信教而不是信仰,是帮会组织,烧香拜佛,“吃教”、迷信而已。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我们所说的和宗教文化的对话,尤其是和基督教文化的对话,其实质是强调,你要去和信仰、宗教精神和神性对话,这三个东西就构成了我所说的信仰的维度,也就构成了我所说的与终极关怀的对话。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一定要知道,我们所讲的信仰不是信仰什么而是“信”,我们一定要把“信仰”和“相信”区别开,也一定要把“信仰”和“信仰什么”区别开。当你讲基督教的时候,如果是一个老师给你们灌输基督教的知识,他讲的就是“信仰什么”,“相信什么”,而我给你们讲基督教的时候,我是要你学基督教中的宗教精神的,我要你们知道的是“信仰”,而不是“相信”和“信仰什么”。这一点我希望大家能够把它区别开。弄清楚了这个区别,对于大家应该说是终身有益的。
那么,这三个东西的最集中的表现是什么呢?爱。其实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基督教给人类贡献最大的,不是教堂,而是它所提倡的爱。到了现代,我们发现,基督教也在变。早期的基督教,强调的是一种震慑的力量,它强调救赎,强调秩序,上帝也是一个最后的惩罚者。他是为了吓唬老百姓的。但是后来大家都有文化了,吓唬不了了,它的信仰的维度就开始展现出来了。中国的学生一定要知道,西方的“上帝死了”并不表示西方的信仰死了,它只能表示西方的信仰复活了。就是西方的信仰过去是通过宗教的形式,而现在宗教死了。宗教为什么要死呢?就是因为人类可以直接地和信仰对话了,他不要借助于基督教这样一个形式了。所以,现在的基督教的上帝就变成了:仁爱、公平、正义。那些文学大师,比如说雨果、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都是信仰宗教的,他们提倡的宗教是什么呢?其实都是爱的宗教。现在我们也看到了西方基督教的发展趋势,过去是客观模式的基督教,而现在变成了主观模式的基督教。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过去的基督教是由一个外在的神统治,而现在的基督教变成了由内在的爱来统治。外在的神指的是教会,而内在的爱指的是信仰。所以现在客观模式被主观模式所取代,克尔凯郭尔把前者称作基督教A,后者称作基督教B,这恰恰是我们向西方学习的一个好机会。因为爱的贡献不但是基督教的最大贡献,而且更是人类的最大财富。因此,简单地说,人类发展到了今天,如果说人类终于学到了一点儿东西,那么我们怎么去概括呢?其实就是三个东西:信仰、终极关怀和爱。人类发展到了今天,学到的就是这三个东西。
当然,我们说了这么多信仰与宗教问题,目的还是为了美学。因为讲美学就必须要能够把它和信仰的关系讲清楚。宗教和信仰并不完全对等,信仰应该说是高于宗教的。宗教可以说是信仰的一种特殊载体。在我们没有办法非常完整非常深刻地把握信仰的时候,宗教就是一个最好的把握信仰的手段。为什么人类的文学艺术、人类的美学一定要跟宗教有关系?就是因为宗教最根本的精神核心是信仰。美学呢?只有跟宗教发生关系,才能够透过宗教的精神努力把握到人类对于信仰的追求。所以,为什么审美活动和宗教有关?其实关键原因就是因为宗教是人类的信仰的最集中的体现,而信仰是什么呢?我前面讲过,其实就是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的最根本的标志就是把自我对象化,这种把自我对象化的努力应该说就是人之为人的自我意识的根本觉醒。而审美活动就是这种人之为人的自我意识的根本觉醒的见证。
因此,信仰作为一种存在方式,是人与世界之“所在”的“在之所在”,审美活动则是人与世界的“所在”的“在之所在”的见证。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审美活动往往是没有信仰做后盾的,所以实际上只是一种蛊惑人心的或者是迷惑人心的艺术活动或者娱乐活动。而西方所说的审美活动实际上是人之为人的见证,或者说是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的见证。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一定要知道,只有信仰维度先在,只有终极关怀先在,审美活动才能在。审美活动是信仰存在方式的见证。所以我说,审美活动仅仅是受命而吟,仅仅是一位传言的使者赫耳墨斯(Hermes)。它只是传达人类的一种精神追求,但审美活动本身并不就是人类的精神追求。知道了这一点,我想我们就知道了学习美学的最根本的所在,那也就是说,我们在学美学的时候,实际上学到了人之为人的最为根本的奥秘,而对中国学生来,更关键的是,我们中国是一个没有信仰传统的国度,也是一个没有宗教传统的国度。所以我们中国文化必须向西方的信仰传统学习。必须向西方的宗教传统学习。因此,从新千年和新世纪开始,中西文化对话的总的方向,就是要向西方的宗教文化学习,向西方的信仰精神看齐。
讲到这里,我想起西方有一个大哲学家叫维特根斯坦,这个人绝对聪明,他说过,“我发现,在探讨哲理时不断变换姿势很重要,这样可以避免一只脚因站立太久而僵硬。”[23]我们的“僵硬”是否也是由于“站立太久”?如果是,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变换姿势”?其实我在讲美学的时候,包括我后面要给大家讲中国的美学,讲中国的作品的时候,我考虑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中国文化和中国美学现在需要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变换姿势”。因为对于我们来说呢,重要的已经不是行走而是道路。既然已经无路可走,我们就必须勇敢地承认这样一个令人心痛的严酷事实,然后再一次上路,去寻找美学的新的出路。我觉得这就是中国美学、中国文化唯一的选择,当然又是非常艰难的选择。借用德国大哲学家胡塞尔的话来说:“我知道,这事关重要。我知道,伟大的天才们曾在这里失败过”。[24]
是的,我知道这事关重要,我知道中国的所有的天才们曾在这里失败过。
但是,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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