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黄庭坚因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写《承天院塔记》一文受执政赵挺之诬陷,获“幸灾谤国”罪名,被流放至宜州羁管。
宜州(今广西宜州)远离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汴京(今河南开封),属蛮荒之地。至宜州后,执政者不许黄庭坚这个“政治犯”住在城中或寺院。黄遂栖身于戍楼。对此等遭遇,黄庭坚在《自题书卷后》一文中写道:“崇宁三年(1104年——引者注),余谪处宜州半岁矣。官司谓余不当居关城中,乃以是月甲戌抱被入宿于城南所僦舍喧寂斋。虽上雨傍风,无有盖障,市声喧愦,人以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土,则田中庐舍如是,又可不堪其忧耶?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
在宜州,这个栖身城南戍楼、诗与苏轼并称“苏黄”、书法与米芾、苏轼、蔡襄并称“宋四家”的大文豪和大书法家常与友朋聚会,饮酒、下棋、游山玩水,其乐融融;读书、静卧、洗浴、与僧人谈佛事,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主要部分。凡客人来访,接到亲朋友好的书信,晦明寒暑,出入起居,他都一一亲笔记之,取名为《乙酉家乘》(又名《宜州家乘》)。“为资深书此卷,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自题书卷后》)可知他手头并不宽裕。
《乙酉家乘》是一个高风亮节、命运多舛的士大夫在人生最后一段时间里日常生活的缩影。这部日记的写作时间从崇宁四年(1105年)正月初一始至同年八月末止,中间多一个闰二月,六月未记,计八个月时间的日常生活记录。《笔记小说大观·提要》(上海进步书局)称:“庭坚谪居岭表,在崇宁四年正月朔,卒于秋末。此八、九月中,虽无特殊事可书,然风雨晦明,以及出入起居,排日纪载,后之景仰其人者,亦藉是有所参稽。”读这部日记,我们可以看到黄庭坚晚年在宜州生活的几个特点:一是朋友多,朋友常来访或常来信问候;二是嗜酒;三是喜好下棋;四是对音乐情有独钟;五是讲究个人卫生,不论寒暑,常洗浴;六是与僧人过从甚密;七是游山玩水、读书、静卧。
关于朋友来访和宴饮的记载:
二十四日(崇宁四年三月),辛酉。晴。普义、邵革、侍禁来。
初二日(崇宁四年五月),戊戌。雨。夏至。郭全甫、管时当、李元朴、范信中,会于南楼。
十六日,壬子。雨。李元朴置酒郭全甫东轩,与者向日华、邵革管及王彦臣、贾琪、刘焕、高权、范寥(信中)、欧阳襄。其一客则予也。彦明送粟五斗。
七月初一日,丙申。晴。郭全甫、幸子宜晚过南楼。
初三日,戊戌。晴。郭全甫携酒来,与李元朴、范信中、欧阳佃夫同饮。
十二日,丁未。晴。全甫、元朴、允中、信中来会,酌于南楼下月明中。
二十七日,壬戌。晓雨,又大晴。黄积微、文仪甫来,共蔬饭。
关于下棋的记载:
四日(崇宁四年正月),癸酉。微阴。与叔时棋,叔时再胜而三败。
八日,丁丑。晴。叔时来棋,人胜一筹,叔时三胜而四败。
二十五日,甲午。晴。袁安国对棋,且胜且败,而安国负七局。
二十二日(崇宁四年闰二月),庚寅。晴。大热,不可夹衣。叔时来对棋,叔时再胜而三败。
二十四日,壬辰。晴。卧于南楼终日。叔时来棋,三胜而再败。
关于音乐的记载:
十三日(崇宁四年七月),戊申。晴。将官许子温见过,弹《履霜》数章,又作霜天晓角而去。
十五日,庚戌。晴。子温来,弄琴数曲。
关于洗浴的记载:
十七日(崇宁四年正月),丙戌。晴。从元明(元明,黄庭坚之兄黄大临,字元明。黄庭坚流放宜州期间,从永州来探望黄庭坚——引者注)浴于小南门石桥上民家浴室。
十九日(崇宁四年闰二月),丁亥。晴。沐浴于石桥之湢室。
二十一日,己丑。晴。与僧惠宗了观浴于石桥。叔时来对棋,予败四局。
二十四日(崇宁四年四月),辛卯。晴。大腑始和(因腹泻肚子今日才舒畅——引者注),沐浴于城南民家。
十八日(崇宁四年五月),甲寅。晴。同范信中、欧阳佃夫浴于崇宁。
初六日(崇宁四年七月),辛丑。同信中、佃夫浴于崇宁。
十一日,丙午。晴。与信中浴于崇宁。高允中来。卧南楼。
十七日,壬子,晴。同信中浴于崇宁。
二十一日,丙辰。晴。同允中、信中浴于崇宁。
二十五日,庚申。晴。同黄徵仲、范信中,浴于崇宁。崇宁道人置饮。
二十九日,甲子。晴。同积微、信中,浴于崇宁。
关于与僧人交往的记载:
二十六日(崇宁四年正月),乙未。晴。不见日。崇宁道人来速元明及予同饭。
二十日(崇宁四年二月),己未。雨。崇宁道人同宗广二僧、王紫堂来。啖素包子。累日苦心悸,合定志小丸成。
二十二日,辛酉。雨不已。崇宁庆公来,遂率至寺中,食包子。僧崇广之全州。
初六日(崇宁四年四月),癸酉。晴。崇宁僧法旻置饭,与范信中同之。
二十五日,壬辰。晴。崇宁道人来同粥。
二十四日(崇宁四年七月)己未。晴。闻郡官请雨。崇宁道人来,受粥而不受饮。
关于游山玩水、读书及其他记载:
二十日(崇宁四年正月),己丑。阴,大寒,可重茧。……会蒋子人、邹得久、棁于高山寺。借马从元明游南山及沙子岭,要叔时同行,入集真洞,蛇行二里馀,秉烛,上下处处,钟乳蟠结,皆成物象。时有润壑,行步差危耳。出洞。
二十八日,丁酉。晴。从元明游北山,由下洞升上洞,洞中嵌空多结成物状。又有泉水,清澈胜南山也。
二十三日(崇宁四年闰二月),辛卯。晴。观书于南楼。
《乙酉家乘》里既有日常生活中闲情雅趣的细节,如崇宁四年正月初三的“予独步至安化门,得黄雀数十”,又有提及“京师”的文字,如崇宁四年闰二月二十五的“天气似京师五月”——这个看似关于天气的句子,实则暗示了一介士大夫出世和入世矛盾、复杂的心情,亦隐喻了为宦仕进之心仍未泯灭。黄庭坚身处偏僻的宜州,远离庙堂,潜意识中依然期待着有朝一日结束“流放”生活,重新被朝廷启用。他哪里知道,半年之后,忽然抱病卧床不起,最终客死异乡。他的弟子亦朋友范寥(字信中)为他料理了后事。当时是宋徽宗崇宁四年(1105年)九月,黄庭坚年满六十,流放宜州一年余。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