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辛基会死神

 

窗户上的画布

是我挂好的

在唯一

寂静的晨早

 

好人自空中

踱过来

吹口仙气

好人

并非总是善良

 

好人在外的那面

我在内的这面

我们一同

吹气

凝结尽所有血肉精华

终使它成为

一块乌布

 

空中什么白森森

好人告诉我

是排队

在窗前

的参观者

 

 

注：贝克辛基（1929-2005），波兰籍现代画家。他的绘画描述了一种末世的恐惧与黑暗，地狱描绘几乎是他油画的全部主题，人们称他的作品为“死亡派”。

 

 

 

 

 

 

 

贝克辛基以死亡之名

 

灰色粘上手指

因为触摸

世界的某个部位

 

从花瓶中伸出——

打算回到风中去

喉里插着

多余的骨

 

骨上有血

血上有肉

世界的骨——

风的记性

 

心灵艺术

是天生小偷

它掏走

恐惧的红壤

 

剩一樽瘦瓶

额上顶着

蛛网之裂——

这尘世间

最勇敢的等待

 

 

 

 

 

 

 

贝克辛基烧画

 

红色

绿色和黄色

你们

也来尝尝

衰老的

滋味吧

 

走近来

这是一根

吸管笔

嗜爱

脂肪、骨髓

和浓血

 

漆黑和惨白

把你们

吓坏了吧——

正是最接近

死亡的未来

 

恢复青春

你们连忙大叫

我只好掏出

另一枝笔

 

——火柴

复现黄色

红色和绿色

但是

请留意点时间

 

 

 

 

 

 

 

贝克辛基的告解室

 

作为

X光的

操纵者

每当世界

褪下皮和肉

他需要

告知唯一的真情：

 

隔着

小帘子——

这个世纪的告解室

仍被同个重病号

占据。而神父

一定倦极了

换了一位又一位——只要

不是个聋子。最后

我们都怀疑

这个执著的病人

病子就是：不死掉

又或者

问题竟自于我们

只怪没人说得出：

上帝——

——会原谅你的

然后再补充：上帝

仍是

你自己

 

 

 

 

 

 

 

贝克辛基

 

没人能见识

自己的

死亡之花

 

但这之前

其梗

任你修剪

 

 

 

 

 

 

 

岁觉

 

几十年

声音们

像上过石灰的树

上黑下白

 

 

 

 

 

 

 

蒙娜丽莎的微笑

 

一只很大的白铁桶

放在一个黑亭子里

远处是白铁杯的山

白铁尺的河；还有

白铁锅的滚烫天空

 

两只中等的白铁桶

提把扣在一起

就是被偷

也打不了两个满桶水

 

一个稍大的白铁桶

掉在柔软的草木中

甘露如乳。一个

小巧的白铁桶

 

装了半桶水

神秘地悬挂

若是聪明的

再洒出一点

 

 

 

 

 

 

 

书本

一沓吻舌：干的

从来

我是烈酒

 

 

 

 

 

 

 

我的世界

 

世界

来到我面前

世界像生鸡蛋

落到

我面前

 

不

你想错了

我是

够软够厚

的一掌青草地

 

不

你又想错了

它

已经

是一粒

被爱的肛门

 

夹碎的

生鸡蛋

 

 

 

 

 

 

 

扎辫子的稻草人

 

由于  炎热

由于

炎热的期望

黑炭般的公牛

在微风中  睁开眼

我看见

隐藏的  火核

我咬住

发脆的  发辫

告诉自己  不可

声张

一只灰雀

站在  牛背上

一撮白色的

导火索  一种

蛮夷血统

的图腾

小而又圆的

柳叶刀

要从  牛耳皮套中

钻出来

我知道

烈日  就是命令

也知道  泥土

不是你的  奖赏

何必压抑

秋割的  愤怒

你不是

手捧金黄稻穗  的英雄

你只是  陷入  他血肉

中的一支鞭子

又一阵  微风

牵牛花

闭上双眼

世界  在身后

在一头牛身后

甩甩尾巴  笑了

象堆野蚊子

 

 

 

 

 

 

 

教人写诗

 

看  冰河上  追来的

红色盔甲的  蟑螂

你是贞德吗

是的话  我就娶你

看  林火中  滚落的

白色面颊的  蜘蛛

你是史吏么

是的话  我就

阉割你

在某只  喷香的

小腋窝里

权力之金茅

呈现  古来未有  的疲软

没有人去管  因为  一只老虎

它喜欢  在抬起

大花爪时

让你认识

它俘虏  而后  抚养

恁多的  被催眠的  残忍

噢——失眠的史车

黑色的江河

冰冻的贞德  是处女

噢——昏睡的诗篇

白色的树尸

干瘪的诗人  是处子

就让鬼魄  灵神  并排坐

在乌云下

在山颠上

经过冰  火的炮制

噢——我不想说

在我的酒瓶里  的确  有一对

红白双色  的人参

 

 

 

 

 

 

 

她的生日

 

斩落

偷果子的手

 

手满地  满园

手腐烂  生出  果子

 

偷果子的人呢

她在睡梦中  感到  被单上  年年  风雨成灾

 

她未明白  多数手  萎落

被埋葬在  身体里  她已明白

 

再不轻易  握手了  因不可  痴迷地玩

偷手  的游戏

 

 

 

 

 

 

 

纵乐之果

 

海  破了一个洞

用萤火虫去堵

 

故事的头上

长水草

水草的头上

生故乡

 

凭草儿咬我

草儿吞我

房子盖了

房子吐核

 

虫子  宣布名单

开除国籍

一条鱼

一个我

 

 

 

 

 

 

 

黑果肉

 

她

的笑容

金黄

金黄而且

 

芬芳

好像傍晚

树林

果肉中的小灯

 

踏过

晶莹的雪地

去探望

被胶布

 

绑在树上的

一粒

黑焦的

秋肉

 

 

 

 

 

 

 

期限

这是

我的书桌

这是我今天

写下的  两个字

专候

一阵天风

那是

上帝的书桌

那是上帝

天天

只需涂画两笔

他的活儿

比我轻松

就是

这阵风
从我的书桌

到上帝的书桌
如果字儿

够轻巧

距离  就不远

 

天天消失的

我的字儿

当我重见它们

总是

不复原貌

好吧

 

今天让我

造个例外

让我写下

这俩字：

 

“期限”

 

 

 

 

 

 

 

在脚手架上的黎明

 

黎明之厦  以  松脆的淡黑

和嗷嗷鹿鸣  作为  脚手架

作为一个建筑者（不是设计师）

我必须  放干血  然后

攀架而上

微风  将浅青的星粒

向何方输送

我的皮肤  有些浮胀

未敢多想

同时  我看见

远方的群鹿  它们身上

有梅花绽开

朵朵  有嘴  嘴里

有伶俐的齿（奇怪：为什么

瞧得如此清楚）

有一件东西

从我身上  经过

沿架而下  模仿（偷窃）了

我的速度

随后  它自由下坠

降落到

我朋伴的  头盔上

很响亮

它的大名  向上反弹

叫做危险  它  跟遥远处

玩耍的  小鹿一样

它不认得我  好比

我不识得它

在这  响吱吱的  脆架上

朋友  这是聪明

也唤作“公平”

 

 

 

 

 

 

 

盲肠

 

你是脏器中

唯一的天才

因为你

从不信仰

任何

自我标榜的

“仗义行侠”

 

结扎的河流

还要唱歌

不是吗

苦恼的村庄

遍布肿瘤的田埂

天才是

游击队长

的白发苍苍

 

缺血的  缺氧的

男女小分队

用弹匣里

的黄玉米

和医院

交换香烟

还有一沓

雪水浸过的

老担架

我们  最爱躺下来

把它  久久抚摸

 

够了吧你们

这些  兔头虎脑的天才

够了吧

不曾痊愈的窘因

不就是你们

腌鱼一样的

古拗脾气吗

 

你们不可嘲笑

那些外物

没有你们

熟悉的粘膜

包裹成脂肪一样的

多胞胎们

抱作一团

的理想组织

 

桌子  椅子

还有  盛放你们的罐子

没有充血的粘膜

漆黑的岗哨

香烟模样的炮管

你们  没有资格

嘲笑

 

不是吗

可怜的新势力

死胡同的气味

也常常

在你们  光溜溜的

腿和腿之间

延伸

 

 

 

 

 

 

 

关窗

 

这不是

一棵

真实的树

再远的

窗口  也没

把它

置进去

 

好比

天空里

一大块锡

犹豫的

工匠  苦恼

于犹豫的

艺术

或者

 

地土下

一小撮碳

坚决的

学者  沉睡

于坚决的

语词

结果：

 

可想而知

没有

真实的树

没有

质的风雨

当然

关窗入睡

 

 

 

 

 

 

 

少年

 

我的

玻璃鱼缸里

没有  一滴水

有一支

蓝色  童子军

向远望

可以看到

一只旧的  火车头

也许是破了肚皮的气球

天空的容妆

并不比腐朽的地叶  高明多少

偶尔飞过的滑翔机  小得像

蚱蜢

阵阵雷鸣

在白昼的四壁  响起

你可以想象  在河边

那些烦躁不安的小鳄鱼

跟新买的拖鞋  差不多

百码之外

是静寂的工地

它已经失恋了  整整  一个下午

没有人  能够将它安慰

包括山岗上挂着的  那排  黄色小衣服

动物们  饥肠辘辘

到处都是它们  幽灵般  鬼鬼祟祟的身影

明月就要升起  在木菠萝

的密林里  传来皮球  噗噗的落地声

也许是  精灵们的会议  开席

它们坐在

硕大的果实上  不停  表决

对我的晚餐

它们的意见是

蔬菜要多  汤水要甜

并且  要全部端到

玻璃鱼缸旁边

近些  再近些

童子军们  需要更换

他们的绿戎装

我可以

边吃饭  边倾听

大伙的意见

你说

我是  小小的

天帝

还是  勇敢的

少年

 

 

 

 

 

 

 

喜玛拉雅

 

他开始  说话时

满嘴里  是牙膏  沫子

那时是冬天

他再次开口时

齿缝间  有鲜艳  的血

这会儿是春天

沉默  加重承认

可以是头羊

可以是匹狼

他准许  牧人有三鞭

无意识

草意识

肉意识

他允许  亲爱的牧人

抽打他

抛弃他

寻觅他

但他绝不能  容忍

怜悯他

纵宠他

谄谀他

宁可  羊狼相爱

不可左一刀

接着右一口

当他  坚持说话

风把雪

塞到他嘴里

让他肥胖

又嗜睡

当他  还要说话

红花顶住

怦怦心口

黎明漫长  且动魄

 

 

 

 

 

 

 

堪查加

 

楼顶上  有人吗

楼顶上有雪

 

他扫帚向上

他打扫顶楼

 

他把头  伸上去

把螺钉拧紧

 

他把灰尘

放入口袋

 

他把远松

拨进积雪

 

螺旋形状

他脑子  的大厦

他走下来

耳朵上有雪

 

楼顶上有人吗

楼底下  空空

 

 

 

 

 

 

 

海德公园

 

在

公园的

条椅上

坐着

三个人

手里

托着

三枚苹果

六只脚

像长而疏

的牙齿

护卫着

长凳之下

呼呼

睡着的

另一个人

 

这三个人

一动不动

他们手里

托着的

苹果

保持

艳红

他们的脚

像钢钉

一样

细直

他们的目光

一齐

射向

淡金的

高空

即使上边

没有

一朵云

三颗鼻子上

不曾

降落

一颗星

 

第四个人

懒洋洋

走过来

手里

捏着

报纸

嘴里

叼着

牙签

也坐下来

在报纸上

戳个

小洞

他以为

整个

世界

在他

监视下了

 

 

 

 

 

 

 

母亲或五洲

 

腰椎上

大大  小小

共五张

膏药

 

母亲？

世界？

 

麻雀

飞过

太平洋

 

我？

麻雀？

 

暂时

忘记的

疼痛

飞上枝头

大海中

黄颜色的

 

镰刀？

枝头？

 

 

 

 

 

 

 

黑色领带

 

如果我能成为自己的上帝

我将均分我的日子：一天老年。一天青年

一个幼稚的轻旋的笑靥。一个濒死的淞白的哈欠

 

但这之前，我必须从生命的两端，舞着爪子，怪叫着

向中间的一点尽快靠拢

 

得承认，那是一个女人，是上帝的女人，她红绿相间

 

像一只小鸟不大的喙，对峭壁上被觊觎的花岗岩

本性地无动于衷。认为峭壁的两端，是一模一样

春天时，被草和树覆盖。但在两个我的汇合之日

 

没有季节，作为穹空中似乎虚无的一点，也不该有色彩

等待，分离之苦变成合欢之乐

 

同时保留那铜钥般扭动的头颅，只因一只鸟

不该常常探见它的脚下

 

的确，洪荒不关它的事。的确，就连文明

也淹没不了一个中年人，坐在绳子上醒来时的号啕声——

那吊在脖子上的大哭哇！

 

 

 

 

 

 

 

小柏树

 

出列

我问你

你的红领巾呢

给我戴上

 

嫁人了

嫁得远远的

晴了天那边

就嫁了

 

还飘飘的吗

还飘飘

还艳艳的吗

还艳艳

 

归队

不许哭

这次我错怪

下不为例

 

 

 

 

 

 

 

双仁花生和爱情

 

密室主义之间的

小洞眼儿

塞进了宇宙主义

 

 

 

 

 

 

 

走进村庄

 

秋天

河流不凉

不热

带着泡沫

正好

冲洗一具

有垢的

盘骨

它光秃秃

有股浓浓的

清香

多美！

它有眼睛

数不清

过去

像山洞

现在

像山洞

多美！

山洞！

我的手

探进去

呃——

像柔软的

密茬茬的

灯笼草

多美！

我把头挨近

挨近

一次

再次伸入

它内部

像团

新纱布

洁白！

多美！

 

 

 

 

 

 

 

在西藏

 

捡起

一块冰手矿石

 

蘸蘸

热的鸡血

 

天空

正在吞噬你

 

我

朵颐冷鸡肉

 

 

 

 

 

 

 

混乱的时间

 

中年

煲底藕。

 

老年

细火汤。

 

少年

凉浮脂。

 

 

 

 

 

 

 

我的故乡

我邀请一粒灰蛛
假装它是
我的泪滴
又邀请一张悬蛛网
假装它是
我的故乡

我踱向墙角
好似
返回故乡

我摇动手中的扫帚
竟没能
将它高举过头
因此，只好
扫着我的脚

扫着我的脚

 

 

 

 

 

 

 

姐姐兰

 

兰花上的蜘蛛

我亲爱的朋友

暴雨过后

我不见你

 

姐姐手上的戒指

也不见你

你随雨水进入泥土

再不见你

 

兰花蕊中的蜘蛛呵

姐姐的手

就是你今夜的家

姐姐的手在星空之下

在四野中伫立

 

还有我的手

像跪着的七星

笼罩你墨绿的大地

又像暴雨一样

我曾紧握住姐姐的手

 

从姐姐的手中接过你

我看见一朵微笑

懒洋洋地舒展

和姐姐一样好看

比姐姐的还篮

 

一直篮到天边

七星的颂诗班

就要散去

我还单指跪地

四指空空念着你

 

 

 

 

 

 

 

深山狼

 

狼爪

在木头房子上

写什么？你听

狼爪在森林的黑板上

写什么？

它借着月光

写了一夜 

也许

一支枪

可以读懂

而我的怀里

正躺着一支枪

啊我的孩子

你读到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

狼头这样，在木板上

倚着

狼头

像孩子一样，倚着

它在想什么它在念什么？

孩子孩子

你快劝劝

孩子孩子

你还是别劝

它不认得你它不需要你

就让它独自一个

就让它没有伴侣

就让它写下坚强的什么

就让它脆弱地

躺上一会

明晨我们就会知道

它究竟写什么！

它要告示什么！

它要忘记什么！

 

 

 

 

 

 

 

寻墙启示

 

我老了

就在自己脸上

贴张  寻墙启示

让墙们走过来

看看我

摇摇头也好

不摇头也好

看完了

你们站回原地

替我想想  仔细回忆

纵使塌掉的墙

不可再寻踪

请你们告诉我

她年轻时候

没有一张  寻人启事的

那阵儿

长得什么模样？

 

 

 

 

 

 

 

风铃

 

我的心脏在我左胸

我感觉

它要吐舌头

 

它的舌头

有时

很长

常常被我的平脚裤

一口咬住

它舐到了水和根的味道

 

我的心脏是颗铃

有长长的铃舌

——对了

令它吐舌的

是风

 

 

 

 

 

 

 

汉字

 

在一次

对汉字的照耀中

我看见了光束

停止自转

的面目

——有一粒

明显的

霉点

 

那支光束

来自风中的月亮

被一个汉字

缠住了脚

使我不得不

假想骨头上渍染了

某人的某具

陌生的

小名

 

怎么为它

擦去霉点？

这光束

如此大的骨架

被西吹的风

不停扯曳

 

然汉字之躯

纹丝未动

我则像粒

新凸的

肉芽

 

 

 

 

 

 

 

郊外标牌

 

电线穿过法国梧桐离城市渐远了

 

一根萝卜

一只鲜橙

乡村夜景多么曼妙

 

离失业俱乐部

还有3CM

停住了

 

“从这里到东海岸油漆未干请勿坐踏”

 

 

 

 

 

 

 

秋伐

 

轰隆隆的血

滚下沥干的黄坡

 

一如旧年

冷枞排子在下面

 

 

 

 

 

 

 

水手

 

“水手没有死”

采石场上的工人说

他说蓝水母的一叹

证明水手并没有死

 

或者死得不完全

或者活得不完整

 

你瞧水手的独臂下

有万千石头膜拜

水手的帆

成就无边的仁爱

 

青年的石头请求水

他们盼望举起水手

水手的口号是羽毛船

追随者的勇敢是大铁帆

 

这——是不可阻挡的潮流

蓝水母摇摇头

不死的潮流把大海

一举命名为小小的石塘

 

请看塘边大青旗猎猎

还有向日葵光彩煌煌

青年的心儿怦怦跳

他得知水手并没有死

 

 

 

 

 

 

 

星

实际上光是齿轮状的

是一粒一粒的

 

实际上黑是缸形或者盒形的

实际上，它是移动的

不过很慢

 

这样

齿轮磨着齿轮

并不容易崩裂

实际上我的胸腔

就是这样的

 

正被

一种热熔化

 

 

 

 

 

 

 

残疾

 

在海面上

我和一个残疾者

谈论关于

语言的问题

我们垂钓，用手和嘴

这个残疾者

把世界的寂静，告诉我

并且说：那是他

巨大得看不见的手

他还做了些

更可怕的事情

比如他曾经攥住我

紧紧地，攥住过

最原始的浓雾和湿霭

使气和水分离

 

一个表示生

一个表示死

 

于是被他释放的人说

完整，也是苦恼

苦恼，亦是健全

苦恼还是终有一日

当我也成为

那样的语言残疾者

我和谁

来这里垂钓？

一个蒙在鼓里

的健谈者吗？

当我们在暮色中

劈柴生火

我的胃口

会把这个小徒饿死

 

 

 

 

 

 

 

死亡

 

我愿死亡是只小鸟

落在我的

活的书页上

我愿我正在旅行

在一辆卡车的后厢

我在颠簸中

看书有些累了

就需要一点点滑稽

 

 

 

 

 

 

 

暴盲

 

父亲喜欢一堵墙

一堵十月的白墙

 

他说为了它

愿意变作一只猫

 

这和我久慕的

清晨的大海可不同

 

因为我知道只有巨物

才有无限的造血能力

 

只有吞噬无数的天才

才能造出新的天才

 

当我和父亲住在一起

跟随各自眼前的时间

 

分别写下黎明和沉暮

或说时间口袋里两粒迥异的豁洞

 

休息日我去寻父亲的墙

原本的黑坯上覆满了秋季的白花

 

父亲去看大海

理解那些断了头颅的天才

 

直到分别一刻

我们伏窗远眺

 

谈论起猫在海岸边孤步

温和的浪洗刷着白墙

 

海子好像说大海花开

我说除非，世界暴盲

 

 

 

 

 

 

 

孔孚

 

每次

我画孔孚老头子的脸

别人以为那是一只大青蛙

青蛙活过来

又以为我的笔尖粒

是只小蚊子。

算了

每次我都画一张平溜滑的大池塘

让别人以为

青蛙已经吃掉了蚊子又投入了池塘。

 

 

 

 

 

 

 

昌耀

 

昌耀没有光环

头顶上倒有一只大破窗

是什么东西

把它磨破了呢？

又没有人

能够坐上去

 

我邀请双脚离地的昌耀

来我家做客

 

昌耀，进不了房子

我想，任何人的房子，他都进不了

因为，他头顶上，那只高大的破窗

 

昌耀笑笑，伸手久久摩挲着破窗

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

它原来，就不是破的呢？

 

 

 

 

 

 

 

食指

 

我问翅膀：你死后

想变成什么？

翅膀道：一双筷子

我问为何？

翅膀答：我本是个挟持者

从未想要释放

那一丸会唧喳的墨绿！

 

什么是解脱？什么是自由？

那就是你

吃掉它

 

 

 

 

 

 

 

开会

 

我们握一个萝卜

我们握

直到把萝卜

握熟

 

我感到

这个世界

缺乏耐心——在我们身上

并不缺乏的东西

 

我们很多人

握一个萝卜

就要把它

握熟

 

我感到我们的手

像是股股水蒸汽

还好

萝卜很乖——恰到好处地

 

开始

绵和甜

 

 

 

 

 

 

 

家

 

茶几的父性

 

沙发的母性

 

电视或者音响的子性

 

吊灯的妻性

 

关灯后，大厅一片黑暗的自性

 

 

 

 

 

 

 

作家的佳作

 

废纸篓

大驴头

似钻非钻入，我胯下

 

我似想非想着

倒骑驴

 

我觉得软软软

我正把一支黑驴尾

搓硬

 

驴尾尖儿

总也进入不了，驴腚

 

 

 

 

 

 

 

乳窗

 

我拽着我的黑屋

向前走

我搡它

我踢它

斥它为何不走

 

我击它的胸脯

咣当

突然两扇

颀长的乳房

向我跳露出来

 

越伸

越长

 

我连忙把乳房

卷起

塞回

牢牢关闭

 

好吧，黑屋

我接受自己

向你

的内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