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说：“怕什么啊，反正都是一家人……”要不是任意的驾驶技术还不足以空出两个指头来把我给掐哑巴了，我想他也不至于那么郁闷地在一个拐弯处来了个非常技术的急刹车。
“任意，趁着车还没上高架，我看我们还是打车吧，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车祸给毁了。”“小意外而已，雨太大了，那自行车就那么冲出来我能把它塞回弄堂里去啊？！”他握着方向盘，低头又看了一次液晶显示屏上的时钟。
“妈的，一大早就堵车，什么素质啊？！”他抓着方向盘叫，车窗外开始汇聚越来越多的车，以及车里一样不耐烦的表情。
“不是吧，又红灯，丫是不是专门等着我们啊？！”这已经是我们一路上的第三个连续红灯了，我差点以为是路灯，怎么能都一个色呢？！
“好象时间不太够了……”我低声和了一句，看了看时间。
“要不是某些人吃个早饭就拖拖沓沓现在早就在机场了，还用得着跟红灯大眼对小眼吗？！”我装作在看雨势，用窗玻璃反射回任意飙过来的恶狠狠的目光。
“好象我们都没带伞嘛。”我说了一句，“雨越下越来劲了好象。”“不是好象，是事实！”任意猛踩油门，也不管交警会不会蹿出来给张罚单问句早安。我摸摸安全带说，总算有你上场的价值了，刚才那速度，哪需要安全带啊？！
你现在知道不是我的神经撞车短路红灯超速了吧？除非你敢说你就是我的神经那我也没办法了。我跟任意说，关上车门。这一路的飙车就是《头文字D》也没这么合作的外景的，任意在那里使劲一脚油门，天空轰隆隆一个雷声响起，场面那个壮观啊，只能用“交相辉映”来形容了。
终于准时抵达机场了。按“寂寞蔓延”给的提示看到了IRIS正和一帮朋友在大厅说着什么。任意，我说，我会叫那些旁边的灯泡乖乖熄灭的。你就等着谢我吧。
“IRIS.”我叫她。
她周围的人群里有人说——“是不是君君啊？”然后我就再没机会和IRIS说半句话，人群向我流动，不是要签名就是要合影。我想我真是亏大了，小时候没少签名，不是在学校的警告单上就是在老师的作业本和试卷上，早知道签名那么有人要，我就不把小时候的书啊本子啊给扔了。
“你好，君君，你上不上QQ的啊？我的网名叫'寂寞蔓延'我是江苏的，我好想跟你像朋友一样聊天啊。”人群里一个女孩举着本子在我签名的时候说。
她这句话一起，自报家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搞得跟同城聚会一样。
因为这句话，我抬头看了一下她。
大概158CM左右的一个女孩子，穿着卡通T-SHIRT，没有任何妆的脸，眼睛非常明亮。
她本来是看着我的，我一抬头，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跟我说谢谢，还特意用了并不地道的南京话。
“谢谢。我会抽空上线的。”我对她说，给了她一个微笑。
只能用这个方式表达一下对她的感谢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任意希望的结局，但起码，不是绝望的收尾。
她很开心地又说了一次谢谢，学了我刚才的调调。非常兴奋的眼睛。明亮，我还是觉得如此。
网络和现实的差别就在于，DNA不能人为改变排列顺序，可是ID可以随时改动虚拟的自己。
“丫头你长大了啊。”任意说。
“你可别再老了。”IRIS在一旁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老鼠有洞狗有窝，没什么打听不到的。你说你什么意思啊，白给你当半个哥哥了，都不让我送送你。”任意站在她对面，笑得有些勉强。
“没什么好送的，反正要走的。”“倒是带了样东西来送你。不知道你还喜欢不喜欢。”任意拿出一个绿色的糖果盒子，很小，正正方方的，说：“小时侯你最喜欢吃水果糖，老找我兜里的糖，以后你也没什么机会翻我的口袋了，要是你还喜欢就拿去吧，都是你爱吃的口味。”“哥哥，我能不能抱抱你？”IRIS的眼泪，灼灼地烫伤了任意的背。
“这些糖里有一颗藏着我的祝福，总有一天你能知道的。”这样的拥抱，适合这样的雨天和离别。一切的淤积和华丽都在这盛大的洗刷之下成为光洁的新体，包括一路蔓延的感伤以及来不及的想念。
机场里响起催促乘客登机的提示语音。
时间并没有等过谁带着泪的脸，而我的右手正穿过左手的五指之间。
任意向我走来，我知道撤退的时间到了。
我们在停车场里会合，我说，任意，我带了墨镜，需要的话戴一下吧。
他接过来，戴上，手背上也有泪痕，我无法靠肉眼分辨是IRIS的还是任意的。
回家的路上，雨点拍打着静止的一切，包括，正在远离的客机。
不知道北京的天空下不下雨。
我只知道感伤的温度那么凉那么凉。
薛之谦离开比赛的时候，我们送他和刘杭丽上车。
我是第一次那么憎恨交通工具，因为它们，分别成为一瞬就没影的断点。
这样我又想起小裴的背影，渐渐远离视线的背影，反方向，渐渐断裂的残存颜色，黄昏，天空有飞鸟的盘旋声，一阵一阵，回响着的鸣叫，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哀悼，为了那些开了花的时光，明白注定的凋零与轮回。
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
我们从地下出来，雨已经停了，没有阳光的云层非常密实。
说实话，我想把任意送到门诊瞧瞧，确定一下他有没有事。
而他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SODA你不记得我了？任意啊。你周末不出去玩啊？不是吧，那么乖？！好，那就七点见吧。受不了你，再迟到就把你给休了。”
感情如果是毒药，那么时间是解药。
这话是索多多跟我说的，在起着风的海边，她赤裸的脚踝浸在水里，苍白的皮肤和淡青的筋脉，如她一样的敏感。
R
——我回学校拿资料，你呢？
——我掩护你。免得你一进校门就被包围……刚谢谢你了。
——要谢就请吃饭吧，去穆斯林餐馆。好久没去吃了。
——你成心要我人财两空啊……
——哎呀，你越来越才貌双全了嘛，有压力……
南艺后门的穆斯林餐馆和汤包店是出了名的美味，我刚进南艺的时候就扎在这两个窝海吃海喝的，后来也带乐儿她们来过一次，不过乐儿说还是小摊馄饨好吃。那种木材烧火做的馄饨铺子快绝迹了，我和任意小时候倒没少吃。
南京的小吃，真还有点想你们了，上海城隍庙的南洋小笼是不错，可我还是觉得金陵大肉包够味。
电影公司的工作人员叫你下午两点去试镜。
这话是从任意咕嘟咕嘟喝着汤的嘴巴里飘出来的，他咽下那一口汤的时候还冒出一句——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你啊，我又不是你的经纪人！
我的左手边放着从学校取来的一叠资料，我的右手边是一堆碟子和调料。我说任意你喊什么啊，是不是迈皋桥国贸商城旁的凉粉碗才能堵你的嘴啊？
我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瞥了一下任意，也看见了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欣睿和小武。
欣睿还是那个样子。非常乖巧地站在小武身边。等着小武挑位子。穿着亚麻色棉布杉，流苏安静斜斜坠着，她没有说话。
我看到了小武，小武也看到了我，于是他低头跟欣睿说了几句就带她走到我们一桌边上。
——这个是任意。你还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好象见过。你好任意。你的名字好有趣啊。
欣睿站在小武身边，一脸懵懂的样子。
——不是吧，你以前最喜欢和任意斗嘴了啊！
我看着真有点不对劲。
——我们回南京那天出了车祸，我倒还好。欣睿她……脑震荡，有些记忆暂时不稳定。
——啊？！
天哪，小武，我要崇拜上你了，你说这么严重的事故你怎么能那么处乱不惊地一笔带过呢？！我真的觉得小武足以具备做消防员的镇静。
——没有很大的关系的，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人和事。但是我还是记得小武的。
欣睿很可爱地说，拉着小武的手。
——什么什么回南京，什么什么出车祸，欣睿你不是被你爸架到美国去了吗？！
任意听得一头雾水了。我怎么好象插不上话啊我，他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负责跟任意讲欣睿和小武伟大的私奔事件，小武负责和欣睿坐下来点菜。
——都不喜欢吃吗？
小武问她。她在一旁摇头。
——欣睿你以前最喜欢这个餐馆的特色菜了，现在不喜欢了？
任意觉得奇怪。
——可能是刚刚出院，没什么胃口，要不然我们就点几个招牌菜吧。
欣睿笑得有点勉强。
——不喜欢我们就到别处去吃吧。
小武说。拉着欣睿要走。
——你们慢慢吃。
我和任意用“好恩爱啊”的目光目送了他们的离开。又埋头继续奋力解决自己的食物。
玻璃上有了缓缓的阳光的颜色。
吃饱喝足之后我和任意像退休老头一样慢悠悠散着步走到试镜地点。
接待处的那个小姐长得真叫我消化。
任意这么说。
试镜是在十九楼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临时搭了几块布景板，有个自称是副导演的戴黑框眼镜的男的叫我在那里看一段台词，然后对着镜头说。
那台词就更助于消化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走？！
——难道你真的不懂我的心？！
——别走好不好？再拥抱一次好不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好不好，再让我看一次你的脸好不好？
……“给我的台词就是这个样子，我看了一下就跟摄影师说可以了。
没什么情绪，酒足饭饱的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过得也不错，要真叫我那么低声下气去讨一个执意要离开的女孩的欢心，我还真没这个演技。
那副导一脸兴奋地说OK！OK！非常有感觉！再伤感一点更好！
伤感=有气无力？！
我对自己做一个影帝开始充满信心。
任意，我说，要不你也去试试？
别了，我一个杂牌经纪人，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怎么样啊？任意从沙发站起来，问。
叫我等通知。我说。
在走廊那里等电梯。
等着电梯。
金属门缓缓打开，我看见索多多站在里面。
每一次我看见她，我都无法对自己的掩饰和假装有信心。
任意完全不记得她了。
我犹豫着是不是要跟她打一下招呼。
——你站那里装什么深沉啊！
任意在电梯里拉了我一把。
她看着我。在她的乱乱长发和深深瞳孔下，我慌乱又散漫地走进电梯。
她给了我一个擦肩而过的含意未定的笑。像是嘲笑，又像是轻笑，总之，她的笑和她，都有不可言说的神秘。
刚才有非常靠近的一瞬，我低头看见她锁骨的地方淡紫色的疤，并不掩饰的伤痕。
错乱而又错过的呼吸。
明媚到极至的午后阳光。
S
晚上小武带了欣睿过来，他说她现在记忆很有限，医生提议多认识些朋友多看些景物，这样有助尽快恢复记忆。
老鬼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晃着酒杯说吃什么药了啊，都那么专情，什么世道？！
“你的胡子真有趣。”欣睿看着老鬼说。
我们都憋得很辛苦没有笑出声，而老鬼呢，是喝得很郁闷没有再吭声。
驻唱的乐队换了新的键盘手，VIA说想去打架子鼓。
任意说你去吧去吧，那鼓贵着呢，打坏了够你赔的。
VIA的架子鼓打得不错，看她在台上酣畅淋漓的表演的样子，老鬼说要不我上去弹贝斯吧。我们鼓掌赞成，还了他一句——没吃什么药吧，那么恩爱，什么世道？！
老鬼对乐器非常精通。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玩地下乐队的，钟爱TRIP-HOP和ROCK.这是两种非常有反差的音乐种类，但是我喜欢，都很喜欢。他说，可惜，等我老了它们才开始红，摆明了是不带我玩嘛。他给我看他十指的茧，“但也不全是，这几个就是玩桌球留下的，满好，抓牌的时候有感觉，拿酒杯的时候也不容易起滑。”他笑。他说他是SOLO的吉他手，那些叛逆年代的自己早已消失在吉他弦之间鼓点之间音键之间，而现在的自己被浸在酒精里不停更换的感情里习惯苏醒的黑夜里。
老鬼的贝斯弹得非常好，尤其是低音的控制部分，有种很利落的沙哑。但是这不影响整个音乐氛围尖锐的热闹。漫天漫地的热量一阵阵袭来，酒精趁着这股热气扩散到缝隙里去，昏眩的灯光。喝加冰MARTINI的外国人昂着通红脸庞，金色长发，黏腻地沾着身体的热度。
舞台上的DANGCING QUEEN张扬的头发，舞动，舞动，舞动……音乐在发际穿梭。搓碟的DJ顶着亮绿色头发，看不清脸，看不清这潭躁动的泥淖里人群的表情，只有血液清楚抵达狂欢的不可遏止的激烈感觉。
如此尽兴的一场释放。
“VIA，我们是不是应该合唱一首歌给大家？”老鬼忽然抓着麦克风说。
“OK.”VIA的黑紫色吊带背心被汗水湿了一片，今天我发现她的脸，有种倔强的轮廓，尤其是在灯光下。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摆正麦克风，现场突然安静下来，人群也停止了躁动。
与这狂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们一起唱了一首宁静到无波无谰的歌《DROPS ME DOWN》。
非常轻浅的扫弦声，一把吉他的淡淡伴奏，似有似无的合唱，近似于Acappella的感觉，突如其来的一阵忧伤。
“好听。”欣睿扬着笑脸对小武说。
“VIA，谢谢你。”老鬼在曲终的时候对VIA说。
“希望你幸福。”VIA的笑，在灯光下，有迷离的美感。
我们显然听不懂他们的台词，怎么听着怎么不正常。
“今天。我和VIA分手。希望我们都能幸福。OK.谢谢每一位聆听的人。”老鬼边说边把吉他放下，从左边下台然后走出酒吧。VIA一个人继续打架子鼓，低着头，非常有力的击打，持续了半分钟，她几乎敲了平行的最高分贝。然后拿了她的外套从右边走下台，穿过人群，从侧门走了。
“为什么他们都走了？”欣睿问。
“因为他们唱完了。”任意说，跟小武要了一杯酒。
陪他一起喝酒的还有乐儿。
今天欣睿来了之后她就没说过话，一直在远远的DJ台上帮忙打碟，老鬼和VIA说分手的时候她抱着那个亮绿色头发的DJ哭了吧，隔着人群和距离，我也看不清。
“他们吵架了吗？”欣睿问小武。
“不是。”“那他们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呢？”“他们在一起不是很愉快就分开这样子。”“明明刚才还很好啊，怎么一下子就不愉快了呢？”“这个，我们也说不清楚的，你别问了，乖啊。”“又不是什么大秘密，为什么不能问啊？！”欣睿在小武身边撒娇似的说。
我瞥了她一眼真怀疑车祸是不是把她的智商给撞没了，怎么尽问那么白痴的问题。但是我是不会跟她去求证的，我才不想被小武拎到酒吧外面唠叨半天。
“我说你无不无聊啊，人家要分手是人家的事，你丫调查个什么劲啊？！”乐儿忽然吼了欣睿一句。
“乐儿，你……”小武看着欣睿可怜巴巴的表情瞪着乐儿。
“我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分手这种事情就算她没经历过也见得多了吧，搞得跟个未成年少女一样给谁看啊？！”乐儿冲着小武说。
欣睿的样子，像是要哭了，手里拿着的大半杯水摇摇晃晃的。
小武站在她身后，一个向前像是要把乐儿给掐了。
他这么一冲，没把乐儿怎么样，倒是欣睿手里那杯水，不知道是因为受了向前的冲力还是有些故意（后来任意跟我说从他那里看过去，是她自己稍稍抬手的）全泼到乐儿脸上了。
欣睿站在那里一脸的无辜。
“任意，趁着车还没上高架，我看我们还是打车吧，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车祸给毁了。”“小意外而已，雨太大了，那自行车就那么冲出来我能把它塞回弄堂里去啊？！”他握着方向盘，低头又看了一次液晶显示屏上的时钟。
“妈的，一大早就堵车，什么素质啊？！”他抓着方向盘叫，车窗外开始汇聚越来越多的车，以及车里一样不耐烦的表情。
“不是吧，又红灯，丫是不是专门等着我们啊？！”这已经是我们一路上的第三个连续红灯了，我差点以为是路灯，怎么能都一个色呢？！
“好象时间不太够了……”我低声和了一句，看了看时间。
“要不是某些人吃个早饭就拖拖沓沓现在早就在机场了，还用得着跟红灯大眼对小眼吗？！”我装作在看雨势，用窗玻璃反射回任意飙过来的恶狠狠的目光。
“好象我们都没带伞嘛。”我说了一句，“雨越下越来劲了好象。”“不是好象，是事实！”任意猛踩油门，也不管交警会不会蹿出来给张罚单问句早安。我摸摸安全带说，总算有你上场的价值了，刚才那速度，哪需要安全带啊？！
你现在知道不是我的神经撞车短路红灯超速了吧？除非你敢说你就是我的神经那我也没办法了。我跟任意说，关上车门。这一路的飙车就是《头文字D》也没这么合作的外景的，任意在那里使劲一脚油门，天空轰隆隆一个雷声响起，场面那个壮观啊，只能用“交相辉映”来形容了。
终于准时抵达机场了。按“寂寞蔓延”给的提示看到了IRIS正和一帮朋友在大厅说着什么。任意，我说，我会叫那些旁边的灯泡乖乖熄灭的。你就等着谢我吧。
“IRIS.”我叫她。
她周围的人群里有人说——“是不是君君啊？”然后我就再没机会和IRIS说半句话，人群向我流动，不是要签名就是要合影。我想我真是亏大了，小时候没少签名，不是在学校的警告单上就是在老师的作业本和试卷上，早知道签名那么有人要，我就不把小时候的书啊本子啊给扔了。
“你好，君君，你上不上QQ的啊？我的网名叫'寂寞蔓延'我是江苏的，我好想跟你像朋友一样聊天啊。”人群里一个女孩举着本子在我签名的时候说。
她这句话一起，自报家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搞得跟同城聚会一样。
因为这句话，我抬头看了一下她。
大概158CM左右的一个女孩子，穿着卡通T-SHIRT，没有任何妆的脸，眼睛非常明亮。
她本来是看着我的，我一抬头，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跟我说谢谢，还特意用了并不地道的南京话。
“谢谢。我会抽空上线的。”我对她说，给了她一个微笑。
只能用这个方式表达一下对她的感谢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任意希望的结局，但起码，不是绝望的收尾。
她很开心地又说了一次谢谢，学了我刚才的调调。非常兴奋的眼睛。明亮，我还是觉得如此。
网络和现实的差别就在于，DNA不能人为改变排列顺序，可是ID可以随时改动虚拟的自己。
“丫头你长大了啊。”任意说。
“你可别再老了。”IRIS在一旁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老鼠有洞狗有窝，没什么打听不到的。你说你什么意思啊，白给你当半个哥哥了，都不让我送送你。”任意站在她对面，笑得有些勉强。
“没什么好送的，反正要走的。”“倒是带了样东西来送你。不知道你还喜欢不喜欢。”任意拿出一个绿色的糖果盒子，很小，正正方方的，说：“小时侯你最喜欢吃水果糖，老找我兜里的糖，以后你也没什么机会翻我的口袋了，要是你还喜欢就拿去吧，都是你爱吃的口味。”“哥哥，我能不能抱抱你？”IRIS的眼泪，灼灼地烫伤了任意的背。
“这些糖里有一颗藏着我的祝福，总有一天你能知道的。”这样的拥抱，适合这样的雨天和离别。一切的淤积和华丽都在这盛大的洗刷之下成为光洁的新体，包括一路蔓延的感伤以及来不及的想念。
机场里响起催促乘客登机的提示语音。
时间并没有等过谁带着泪的脸，而我的右手正穿过左手的五指之间。
任意向我走来，我知道撤退的时间到了。
我们在停车场里会合，我说，任意，我带了墨镜，需要的话戴一下吧。
他接过来，戴上，手背上也有泪痕，我无法靠肉眼分辨是IRIS的还是任意的。
回家的路上，雨点拍打着静止的一切，包括，正在远离的客机。
不知道北京的天空下不下雨。
我只知道感伤的温度那么凉那么凉。
薛之谦离开比赛的时候，我们送他和刘杭丽上车。
我是第一次那么憎恨交通工具，因为它们，分别成为一瞬就没影的断点。
这样我又想起小裴的背影，渐渐远离视线的背影，反方向，渐渐断裂的残存颜色，黄昏，天空有飞鸟的盘旋声，一阵一阵，回响着的鸣叫，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哀悼，为了那些开了花的时光，明白注定的凋零与轮回。
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
我们从地下出来，雨已经停了，没有阳光的云层非常密实。
说实话，我想把任意送到门诊瞧瞧，确定一下他有没有事。
而他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SODA你不记得我了？任意啊。你周末不出去玩啊？不是吧，那么乖？！好，那就七点见吧。受不了你，再迟到就把你给休了。”
感情如果是毒药，那么时间是解药。
这话是索多多跟我说的，在起着风的海边，她赤裸的脚踝浸在水里，苍白的皮肤和淡青的筋脉，如她一样的敏感。
R
——我回学校拿资料，你呢？
——我掩护你。免得你一进校门就被包围……刚谢谢你了。
——要谢就请吃饭吧，去穆斯林餐馆。好久没去吃了。
——你成心要我人财两空啊……
——哎呀，你越来越才貌双全了嘛，有压力……
南艺后门的穆斯林餐馆和汤包店是出了名的美味，我刚进南艺的时候就扎在这两个窝海吃海喝的，后来也带乐儿她们来过一次，不过乐儿说还是小摊馄饨好吃。那种木材烧火做的馄饨铺子快绝迹了，我和任意小时候倒没少吃。
南京的小吃，真还有点想你们了，上海城隍庙的南洋小笼是不错，可我还是觉得金陵大肉包够味。
电影公司的工作人员叫你下午两点去试镜。
这话是从任意咕嘟咕嘟喝着汤的嘴巴里飘出来的，他咽下那一口汤的时候还冒出一句——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你啊，我又不是你的经纪人！
我的左手边放着从学校取来的一叠资料，我的右手边是一堆碟子和调料。我说任意你喊什么啊，是不是迈皋桥国贸商城旁的凉粉碗才能堵你的嘴啊？
我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瞥了一下任意，也看见了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欣睿和小武。
欣睿还是那个样子。非常乖巧地站在小武身边。等着小武挑位子。穿着亚麻色棉布杉，流苏安静斜斜坠着，她没有说话。
我看到了小武，小武也看到了我，于是他低头跟欣睿说了几句就带她走到我们一桌边上。
——这个是任意。你还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好象见过。你好任意。你的名字好有趣啊。
欣睿站在小武身边，一脸懵懂的样子。
——不是吧，你以前最喜欢和任意斗嘴了啊！
我看着真有点不对劲。
——我们回南京那天出了车祸，我倒还好。欣睿她……脑震荡，有些记忆暂时不稳定。
——啊？！
天哪，小武，我要崇拜上你了，你说这么严重的事故你怎么能那么处乱不惊地一笔带过呢？！我真的觉得小武足以具备做消防员的镇静。
——没有很大的关系的，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人和事。但是我还是记得小武的。
欣睿很可爱地说，拉着小武的手。
——什么什么回南京，什么什么出车祸，欣睿你不是被你爸架到美国去了吗？！
任意听得一头雾水了。我怎么好象插不上话啊我，他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负责跟任意讲欣睿和小武伟大的私奔事件，小武负责和欣睿坐下来点菜。
——都不喜欢吃吗？
小武问她。她在一旁摇头。
——欣睿你以前最喜欢这个餐馆的特色菜了，现在不喜欢了？
任意觉得奇怪。
——可能是刚刚出院，没什么胃口，要不然我们就点几个招牌菜吧。
欣睿笑得有点勉强。
——不喜欢我们就到别处去吃吧。
小武说。拉着欣睿要走。
——你们慢慢吃。
我和任意用“好恩爱啊”的目光目送了他们的离开。又埋头继续奋力解决自己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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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之后我和任意像退休老头一样慢悠悠散着步走到试镜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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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是在十九楼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临时搭了几块布景板，有个自称是副导演的戴黑框眼镜的男的叫我在那里看一段台词，然后对着镜头说。
那台词就更助于消化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走？！
——难道你真的不懂我的心？！
——别走好不好？再拥抱一次好不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好不好，再让我看一次你的脸好不好？
……“给我的台词就是这个样子，我看了一下就跟摄影师说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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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我一个杂牌经纪人，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怎么样啊？任意从沙发站起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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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门缓缓打开，我看见索多多站在里面。
每一次我看见她，我都无法对自己的掩饰和假装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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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着是不是要跟她打一下招呼。
——你站那里装什么深沉啊！
任意在电梯里拉了我一把。
她看着我。在她的乱乱长发和深深瞳孔下，我慌乱又散漫地走进电梯。
她给了我一个擦肩而过的含意未定的笑。像是嘲笑，又像是轻笑，总之，她的笑和她，都有不可言说的神秘。
刚才有非常靠近的一瞬，我低头看见她锁骨的地方淡紫色的疤，并不掩饰的伤痕。
错乱而又错过的呼吸。
明媚到极至的午后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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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武带了欣睿过来，他说她现在记忆很有限，医生提议多认识些朋友多看些景物，这样有助尽快恢复记忆。
老鬼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晃着酒杯说吃什么药了啊，都那么专情，什么世道？！
“你的胡子真有趣。”欣睿看着老鬼说。
我们都憋得很辛苦没有笑出声，而老鬼呢，是喝得很郁闷没有再吭声。
驻唱的乐队换了新的键盘手，VIA说想去打架子鼓。
任意说你去吧去吧，那鼓贵着呢，打坏了够你赔的。
VIA的架子鼓打得不错，看她在台上酣畅淋漓的表演的样子，老鬼说要不我上去弹贝斯吧。我们鼓掌赞成，还了他一句——没吃什么药吧，那么恩爱，什么世道？！
老鬼对乐器非常精通。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玩地下乐队的，钟爱TRIP-HOP和ROCK.这是两种非常有反差的音乐种类，但是我喜欢，都很喜欢。他说，可惜，等我老了它们才开始红，摆明了是不带我玩嘛。他给我看他十指的茧，“但也不全是，这几个就是玩桌球留下的，满好，抓牌的时候有感觉，拿酒杯的时候也不容易起滑。”他笑。他说他是SOLO的吉他手，那些叛逆年代的自己早已消失在吉他弦之间鼓点之间音键之间，而现在的自己被浸在酒精里不停更换的感情里习惯苏醒的黑夜里。
老鬼的贝斯弹得非常好，尤其是低音的控制部分，有种很利落的沙哑。但是这不影响整个音乐氛围尖锐的热闹。漫天漫地的热量一阵阵袭来，酒精趁着这股热气扩散到缝隙里去，昏眩的灯光。喝加冰MARTINI的外国人昂着通红脸庞，金色长发，黏腻地沾着身体的热度。
舞台上的DANGCING QUEEN张扬的头发，舞动，舞动，舞动……音乐在发际穿梭。搓碟的DJ顶着亮绿色头发，看不清脸，看不清这潭躁动的泥淖里人群的表情，只有血液清楚抵达狂欢的不可遏止的激烈感觉。
如此尽兴的一场释放。
“VIA，我们是不是应该合唱一首歌给大家？”老鬼忽然抓着麦克风说。
“OK.”VIA的黑紫色吊带背心被汗水湿了一片，今天我发现她的脸，有种倔强的轮廓，尤其是在灯光下。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摆正麦克风，现场突然安静下来，人群也停止了躁动。
与这狂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们一起唱了一首宁静到无波无谰的歌《DROPS ME DOWN》。
非常轻浅的扫弦声，一把吉他的淡淡伴奏，似有似无的合唱，近似于Acappella的感觉，突如其来的一阵忧伤。
“好听。”欣睿扬着笑脸对小武说。
“VIA，谢谢你。”老鬼在曲终的时候对VIA说。
“希望你幸福。”VIA的笑，在灯光下，有迷离的美感。
我们显然听不懂他们的台词，怎么听着怎么不正常。
“今天。我和VIA分手。希望我们都能幸福。OK.谢谢每一位聆听的人。”老鬼边说边把吉他放下，从左边下台然后走出酒吧。VIA一个人继续打架子鼓，低着头，非常有力的击打，持续了半分钟，她几乎敲了平行的最高分贝。然后拿了她的外套从右边走下台，穿过人群，从侧门走了。
“为什么他们都走了？”欣睿问。
“因为他们唱完了。”任意说，跟小武要了一杯酒。
陪他一起喝酒的还有乐儿。
今天欣睿来了之后她就没说过话，一直在远远的DJ台上帮忙打碟，老鬼和VIA说分手的时候她抱着那个亮绿色头发的DJ哭了吧，隔着人群和距离，我也看不清。
“他们吵架了吗？”欣睿问小武。
“不是。”“那他们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呢？”“他们在一起不是很愉快就分开这样子。”“明明刚才还很好啊，怎么一下子就不愉快了呢？”“这个，我们也说不清楚的，你别问了，乖啊。”“又不是什么大秘密，为什么不能问啊？！”欣睿在小武身边撒娇似的说。
我瞥了她一眼真怀疑车祸是不是把她的智商给撞没了，怎么尽问那么白痴的问题。但是我是不会跟她去求证的，我才不想被小武拎到酒吧外面唠叨半天。
“我说你无不无聊啊，人家要分手是人家的事，你丫调查个什么劲啊？！”乐儿忽然吼了欣睿一句。
“乐儿，你……”小武看着欣睿可怜巴巴的表情瞪着乐儿。
“我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分手这种事情就算她没经历过也见得多了吧，搞得跟个未成年少女一样给谁看啊？！”乐儿冲着小武说。
欣睿的样子，像是要哭了，手里拿着的大半杯水摇摇晃晃的。
小武站在她身后，一个向前像是要把乐儿给掐了。
他这么一冲，没把乐儿怎么样，倒是欣睿手里那杯水，不知道是因为受了向前的冲力还是有些故意（后来任意跟我说从他那里看过去，是她自己稍稍抬手的）全泼到乐儿脸上了。
欣睿站在那里一脸的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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