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 个人文集:随笔 |
丸山认为野间宏是日本文学家中极其少见的、可以把其生活作为思想史加以书写的“例外的存在”;这是因为,“思想”不是如同帽子一样可以戴在头上的东西,它必须具有一种如性欲般的冲击力,能够从人的内部驱动他的肉体;而他的思想发展方式并不仅仅靠读书和观念性的反省,他的思想贯穿着他的经验,通过他的行动加以验证从而得到发展。“外在的足迹无论有着多大的转向和飞跃,在其精神发展之中起支配作用的却是其自身无法摆脱的法则性,这恐怕是自古以来值得被称为思想家的人们的通例。”丸山以此来评价野间宏,认为他具有“思想家式的作家”的资质。野间宏在动荡不安的昭和前期,的确可算得上是“固守自我”、忠于自己的“皮肤感觉”的作家,因而对他来说,昨日的思想并非仅仅是一个通过点,而“恰如地壳一般,这种时间的经验同时在他的精神构造中也作为空间中的地层累积起来,我觉得他作品的重量感的秘密就潜藏在这里。”
丸山真男如此高度评价野间宏,是因为他在后者那里找到了一种带有普遍意义的工作方式,他将其概括为:通过从对象内部把握它来达到否定它的目的。这是在历史研究中经常遇到的一个难题。面对历史对象,从外部对它进行批判是比较容易的,通常思想史的“启蒙主义”采取的就是这种态度;但是这种外部的态度很难深入到对象之中去,因而也不具有批判和瓦解其内在逻辑的功能;而与此相对,所谓“历史主义”的态度是深入到对象中去,力求理解对象的内在逻辑,它的难点则在于很容易被对象同化,因认同式的“理解”而丧失批判精神。丸山指出,“在思想史领域里以启蒙主义和历史主义的对立形态表现出来的这一两难之境,其实并不仅仅是狭义上的学问与艺术的问题,它也是我们与周围的反动环境——包括机构、人际关系、意识形态等等全部内容——对峙时经常不得不面对的日常性问题。天皇制和军国主义问题在处理上的麻烦就在于此,所以这一点在政治行动方面、在学问与艺术领域里都是日本进步阵营的致命之处。”具体而言,丸山强调的是天皇制的精神病理深深浸润着包括日本无产者和前卫派知识分子在内的整个日本社会,因此所谓启蒙主义的暴露性批判和道德主义的憎恶乃至客观性的分析都不再具有有效性。野间宏在创作《真空地带》的时候,成功地运用自己从军的经历,通过细致描写日本军队内部生活而对其内在结构和士兵的精神状态进行了综合和深入的批判。丸山在这部作品中看到的,是野间宏表现出的克服历史认识中上述“两难之境”的可能性,它反衬出日本社会科学领域尤其是日本马克思主义抽象合理主义思维的局限性:固守“正·不正”的固定范畴并把它与具体情境中的敌我区分混为一谈。显然,丸山在野间宏那里看到了思想从内部驱动人的肉体的冲击力,他意识到文学家(当然只是少数人)具有更直接的“进入历史”的能力,这种能力正是他在分析实体化思维导致理论对现实的无限责任时所深切期待于日本社会科学的。①
第一次读《文学的位置》,我就感到《真空地带》可能与《好兵帅克》有些相像,完全循着你所反对却真实存在并强大无比的逻辑说话,让包含这种逻辑的事物自身暴露,这比从外部分析、批判它更为有力。
丸山真男推崇野间宏拥有“思想家式的作家”的资质,能把自己的生活作为思想史加以书写。他混在人群里,以自己决不接受的方式,尽力熟练地模仿着人群中的“正·不正”的固守模式,除非他像演员,完全投入角色,如此与自己悖反地说话、行动几乎没有可能。
做一个演员,进入各种角色之中,然后又能够随时走出来,这是一件多么难的事,但也同时是把自己的生活作为思想史书写,或用文学的方式把握世界的基本功。
我们存在吗?不,只有我们的意识形态存在!我们不存在吗?不,我们通过流动的视野,不断把自己带出意识形态,艰难地、更艰难地存在下去!
存在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
①孙歌:《文学的位置——丸山真男的两难之境》,《学术思想评论》第3辑,辽宁人民出版社,1998。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