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十年代的饥饿
略有一些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五千年来,饥饿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常事。
我父母那一辈人,他们最真切的饥饿记忆当然是大跃进。母亲常常回忆起这样一件事:在吃集体食堂那一年(1959年?那时她不过十二三岁),她和大姐(就是我的大姨妈)每天都要抬着一个洗脸盆,去食堂领取包谷稀饭,供一家人果腹。有一天下雨路滑,她们不慎摔了一跤,把一盆包谷稀饭全泼到了地上。两姊妹伤心哭了一场,回家后又被我外公狠狠打了一顿。结果,全家人眼巴巴地饿了一顿饭。母亲说,当时她们家还不算最惨的,周边还有饿死人的事情,有个叫陈么娘的老太婆,就是活活饿死的。据说陈么娘临死时,口口声声叫唤:“我要吃白米干饭!”
我出生于六七十年代之交。在我的印象中,一九七五、七六两年,我们那一带好像仍在闹饥荒,而且挺严重。每年春节后的二三月间,生产队的麦子还没有成熟,已有许多人家揭不开锅了。家境稍好一点,还存有一点红苕、包谷,打成渣粉凑和着吃。家境差的,经常吃牛皮菜,还有油菜叶子,以及地灯笼(蒲公英)、侧耳根等野菜。实在没有办法时,人们就去剥树皮。当时沿口一带的公路边有一种树,好像叫“桐麻树”,其皮可以剥下来磨成粉,做粑粑吃。每当赶场日,四面八方的人都涌向沿口,把路两旁的桐麻树剥得光溜溜的,许多树因此枯死了。有一次,我从隔壁李家得到一块桐麻树粑,像糠一样,很难下咽。听说,周边生产队还有吃观音土的,不过这种情况似乎不多,也没像大跨进时期那样饿死人。
七十年代的四川人似乎很被人看不起。队里许多女子都跑到河南去嫁人,队干部说是被人贩子拐去的,其实大多数可能还是自己愿意去,因为嫁到河南,至少能吃饱饭。那些年过春节时,生产队要分发一些国家救济粮,救济粮主要来自河南。有一次,队会计把救济粮袋打开,发现里面有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送给四川的懒鬼们”。
当时,我父亲在煤矿当工人,每个月要寄回一点钱和粮票(这恐怕是他饿着肚子省下的),可以买一二十斤粮食。因此,我家的境况在全队要算好的,我们三兄妹总算没被饿过饭。但也由此,我家经常被别人忌恨,不仅分救济粮没份,就是正常的分口粮,如分麦子、谷子、红苕等,队里也总是把最差最少的分给我们。我母亲为此耿耿于怀几十年,至今谈起这个话题,仍深感委屈和不平。
我五岁那年,有一个冬日,母亲带妹妹赶场去了,临走前煮了一锑锅糯米红苕饭,叫我好好看着,回来一起吃。母亲她们前脚刚走,邻居刘么娃就来了。刘么娃大我两岁,平时经常和我一块玩,但为人贼头贼脑的。大概是糯米饭的香味把他吸引来的(我怀疑,在饥饿年代里,人们对食物的气味特别敏感),这小子一进我家,眼睛就不停瞟着灶台,嘴里嬉皮笑脸对我说:“我们一起当伙计(就是作好朋友之义),好不好?”
然后,刘么娃又对我说了许多好话,把我脑袋都搞昏了。看看时机成熟,他恳求我:“把你家的糯米饭拿一碗来吃!”我稀里胡涂地点了点头。刘么娃像一头饿狼一样扑在锅边,端碗舀起就吃,一碗很快下肚,不等我同意,马上又盛了一碗……就这样,不到十分钟时间,他一口气吞了五六碗糯米饭。我在一旁呆了,根本来不及阻止刘么娃疯狂的饕餮之举,眼睁睁看着他把锅里吃了个底朝天。等我清醒过来,“哇”地一声哭了,刘么娃则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事隔多年,一想起刘么娃双眼充满血光,像狼一样吞吃我家那锅糯米饭的场景,我都感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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