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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满月》(上)——发表《山西文学》2012年第9期

(2012-08-21 09:57:21)
标签:

2011年

创作

“凌水柔桑”

系列短篇

第一部

文学/原创

休闲

分类: 刊发短篇小说(选段)

 

短篇小说《满月》(上)——发表《山西文学》2012年第9期

    凌水湾的老人都说,凌水湾的水硬,清冽里有润泽女子的容颜,强劲女子的筋骨,坚强女性意志的奇异功效。不管啥样的女子,一旦嫁入凌水湾,喝了凌水湾的水,用不了一年半载,便都似那出水芙蓉,婷婷玉立。

柔桑就是这样。刚嫁入凌水湾龚家的柔桑既矮又瘦,身体与面庞怯弱不胜,单薄虚弱得像个纸人,显然有不足之症。在她跟前的人,见这个景象,从不敢大喘气,恐怕这气吹大了,将她吹倒。但是在她十月怀胎生下女儿泠泠后,从月子里爬起来,往门前一站,单薄的纸人被凌水湾的水灌注,个子长高了,身子也丰满起来。面颊圆满,白净敦厚,那通身的气派,简直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一转脸变成了薛宝钗。

婶子大娘,欢迎光临哦!柔桑站在大门口,接待这些曾帮助他们的老少乡亲,说话的音调依然软软的,但阳光充沛,笑意盈盈。举手投足更是落落大方,彬彬有礼。喜得腰街郑大娘,抓住她的手,一个劲地说,这媳妇怎么就变得这么好呢?柔桑浅浅地笑着,轻轻地搀着,将老人送入自家的院落。

院子里的四张大席面已经摆好,每个席面上的十二个大盘子,已经盛满菜肴,腾腾热气和光彩香味在五月的阳光中花朵芬芳般绽放。这是柔桑几天前就准备,今天起大早忙了一上午,烹煎烤炸,拌炒炖,忙出来的。别人家办满月,都请厨子,只有她不请。自己能做的自己做,精美的菜肴,道道工序,包涵柔桑对众乡亲的浓浓谢意。她只是和东院堂小叔龚凤鸣的媳妇扶朵商量,让她过来给自己打打下手帮帮忙。

冯扶朵,同时是柔桑娘家的姨娘表妹。平时就爱和柔桑搅在一起,不分里外。此时她的腰身显然已经很粗,但是为了柔桑姐的喜事,依然若蝴蝶一样窜梭在各大桌子间,分理杯盏,摆放菜盘;将表姐兼堂嫂送进来的客人安排就坐。客人拉着扶朵问,几个月了,别累着。扶朵笑着说,累不着。别说还有三个月,就是还有三天生了,我也是能干的。又有人问,你那堂大伯子乃春回来没有?生孩子时,她媳妇没让他回来,难道这孩子满月了,也没捎信让他回来吗?扶朵不像以往那样开朗快乐,紧绷的面颊总像心里有啥拽着。她目光游弋,不看问者,低头作答说,柔桑姐给乃春大哥捎信去了,我也给凤鸣捎信了。让他们都回来的。本来说,昨晚就能到家的,谁知道啥事给耽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电话反而打不通呢。扶朵说着,抬头看看欲上中天的日头,那日头白白的,仿佛被五月的烈焰烧化了。扶朵心里更有点焦灼,突然想起早晨柔桑的叮嘱,使劲眨动几下眼睫,终是眨跑了那些忧郁,面颊便明朗朗地绽开笑容。虽然是礼节性的微笑,但足够让满院子的人心安欢欣了。早晨,柔桑对她说,就是那哥俩回不来,咱们也别表现出什么不好,这满月的场面咱姐俩支撑,一定让众相亲吃的开心,喝得快乐!

风风光光地给孩子办个满月,这是柔桑许久的心愿了。别说生孩子时得到村邻的照顾和祝福,就是结婚时欠下债务的那些人家,都该好好表示谢意。

结婚三天那个晚上,是个阴天,雷阵雨过后也不见晴朗。吊儿郎当的乃春将双手枕在鸳鸯枕上,没有前两天新婚的欢喜。长嘘出一口气,还怕被柔桑看见,那口气便掉在了胸与口之间,样子怪怪的。柔桑本在地下整理衣裳呢,见他那样,便坐过来,双手枕着下颌,依在他身边,歪着脑袋问,新郎官有啥心事啊?乃春的脸愈发看不出一点笑意,甚至哭丧起来。柔桑伸手在他的鼻子上按了一下说,怎么外边阴天,家中也阴天呢?咱们是新婚呢。乃春倏地一下坐起来,祈求地望着她说,你有多少钱就拿出来吧?我答应将你娶进门三四天就将欠人家的钱还上呢,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乃春的这个举动,简直吓了柔桑一大跳。心想这是唱的哪儿出戏啊?看看乃春半跪在她面前的样子,她知道这是现实,不是戏。心咕咚一声掉进深井了。要是真的落入深井才好,谁知道那井无底,于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是跳不出来,也落不下去,于是就悬着。悬了半天,柔桑才想无论如何得说话,只要说话,或许就会好了。于是努力张了老半天的嘴,才有气无力地说出,娶我,你欠债啦?这话像是对自己说,没有力度。她觉得对乃春说话应该有力度的,因为乃春让她失望了。乃春不说话,使劲低头,样子很羞愧。柔桑知道这是真的了。但还是管不住自己地磨叨着,我也没像别人那么要多少多啊?怎么会欠债呢。这话还是对自己说。

或许是柔桑的没有力度,让乃春瞬间抬起了头。他伸开手掌掰着指头数,这买橱柜被褥等花了多少,置备炊饮的家什花了多少,搭炕,裱糊屋子,顾鼓乐车俩,置办酒席……等等,等等。柔桑望着乃春的迅速开合手指,没着落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却没慌。脑子也格外清醒,很快就看到了乃春拿出的小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欠谁家谁家的钱,少的二百,多则两千,往一起堆堆累计一下,天啊,居然有两万之多。

柔桑环视自己的小屋,怎么看这个小家都不值两万。结婚前就曾听人说,孤儿乃春不会挣钱,但很能花钱。从小寄养在叔父家,是个吊儿郎当,扶不起来的阿斗。柔桑知道说的人都是想打破楔的。可是自打见了这个孤儿乃春,就觉得放不下。这个大小伙子不刚刚正正,弱弱的似乎像个女子,性格上也像个孩子。从外形上,柔桑似乎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很柔弱的两个人,像两根面条。柔桑觉得这两根面条紧紧粘在一起就好了。至于怎么好,她说不出来。就觉得这身心有股力道,毫不犹豫发散出去;很快就感觉这面条似的小伙子也在不自觉发散力道。两股力道到一起,就是人人说的上劲了。别人再打破楔也打不散了。柔桑也说不上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同情,或许更多有同病相怜。所以总将目光哀愁地望向父亲。婴儿时就丧母的柔桑,和父亲相依为命这多年,她觉得父亲也是根面条,干不了农活,在村子教书,也是一根面条似地在如水的空间里游动。但是父亲人软心不软,很坚强,也很有韧性。一个人默默地将她这个小病猫似的女儿养大,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父亲同意柔桑嫁给这个人。父亲说,一看你们两个人就很像,或许这就是夫妻像,是老天注定的。但是父亲说,你嫁给他,以后过日子得你拿章程。你别指望他会挣多少钱,会帮你什么。柔桑感觉镜子中自己那苍白小脸不如一张桑叶有生机,于是就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但是想想那个比自己看着还弱的小伙,她觉得不支撑也不行。总得想法逼他成为一个男人,总得让他挣钱独立,养家糊口哦。

柔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新夫乃春,说你一个大小伙子,这多年没挣一点钱?乃春细长的眼睛有点像女人,面皮白净的更像个小姑娘。他的目光不敢看柔桑,赧赧地说,挣了,但是随挣就随花了,没攒下钱的。

后来柔桑就没说什么?一直到晚上都没说一句话。乃春几次张口想说话,看柔桑不理他都没说成。柔桑知道乃春想说,你有钱,就先将人家的钱还上吧。柔桑微微地闭上眼睛,细细的算了一下积蓄,没多少,但是还上一半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她觉得这钱不能还,一旦还了,他是不是又吊儿郎当,不去挣钱了?自己嫁他就是想要改变他的。这样想着的柔桑就觉得这个阴雨连绵的夜晚似乎亮堂起来,撩开窗帘看看外边,果然有一轮圆月冲破云层跳了出来,天地间一片清光。

睡觉睡到半夜时,乃春伸展着胳膊来拥抱柔桑,柔桑一个鱼滚甩开了他。乃春倏地一下坐了起来,看着月光里一条小鮸鱼样的柔桑生气地说,你怎么回事?柔桑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逗他说,如果你自己还不上外债,不许再碰我!乃春生气地说,我自己还什么?我也没挣钱之道。柔桑说,我给你找挣钱的地方,明早你就走。乃春赌气说,走就走,让你守空房。说罢转身睡了。柔桑却睡不着,守空房三个字,像从乃春嘴里吐出来的三个毒针,扎得人心疼。但是为了让自家小日子过起来,为了乃春活得像一个男人,守空房,她也认了。

早晨乃春依然醒来很晚,柔桑几次想叫他,但是看他熟睡的孩子般小脸,没忍心。心说最后宠他一个早晨,以后坚决不可以的。迟迟醒来的乃春,揉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显得很慵懒。看到屋地上放着的一个大大的柳条提包时,他就吓了一跳。张嘴就喊,好啊!你真要赶我走啊?在饭桌边坐着的柔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微笑。

乃春懒懒地穿衣,嘴里鼓囔着什么话,突然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想起答应人家今天还钱的事,不免心惊肉跳起来。直到坐到饭桌边,眼看着柔桑做好的饭菜,也吃不下一口。柔桑笑着将一筷子菜夹到他的碗里说,还男人呢,快吃吧,吃饱再说。乃春孩子气地说,吃了,你替我还钱吗?柔桑又将一筷子菜夹到他的碗里,依然咪咪地看着他笑着说,吃。乃春真的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孩子样的男人,柔桑的笑让他看到了希望有了快乐,拿起碗筷,大快颐朵,边吃边抬头看着柔桑。柔桑笑,他就笑。

菜足饭饱之后,柔桑收拾家什,乃春围着柔桑身前身后转,赖着脸说,老婆,将钱给我吧,我去还人家。要不一会儿,人家会找来的。柔桑摘掉腰间的围裙,擦擦手,坐到炕沿边,说我也没钱啊!乃春急了,说,那怎么办?柔桑说,我也没办法。乃春看着地上放着的柳条包,说,你真想让我出去打工。柔桑说,不挣哪来的钱。乃春想,还不了钱,真的不如走,要不无法面对要账的人呢。于是就问柔桑,你打算让我到哪里去?柔桑递过去几张纸钞和一张写好地址和电话的纸条说,到矿上找我的姑表哥吧,他承包了一个窑洞的。乃春喊道,你这个老婆太狠了,你想让我下洞?柔桑说,和表哥说好了,不会让你下洞的。在洞外给你安排轻巧的活,是保管,还不行吗?乃春笑了,这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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