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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道路上的铁与血

(2013-06-19 08:23:40)

平时很少回家,一方面家太远,再就是回家之路一路艰辛。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往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路上”。这次回家还算顺利,只是经过县城附近的一段道路,遇见了一件十分奇特的事。

那时,刚从沪陕高速上下来,进入312国道。过了县城的鹳河桥,便遇上了严重的拥堵。在省会郑州堵惯了的我,心想小县城堵车,几分钟就畅通了吧。这样想着,就漫不经心地开始等待,谁想二十分钟过去了,车子竟然只挪动了十几米。就这样蠕动了很久之后,终于到达了“事发路段”。

原来,在道路中间,竖立着一个白色的花圈,花圈前面地上一堆纸灰,花圈后面则是一口黝黑的棺材。十几个戴孝的人团团围着,整段道路俨然成了灵堂。更让人惊讶的是,有三四个壮年男人,面容悲愤,对过往的车辆指三划四、吆五喝六,向每一辆经过的大货车收费。其中一个男人手中捏着厚厚一叠钞票,但是仍然难以掩饰他的愤怒和悲怆。

这是怎么回事?我很纳闷。随行的弟弟说,这应该是大货车撞死了附近的人,然后跑了,死者家属找不到肇事车辆,就堵着路。那收钱是怎么回事呢?收钱是为了办丧事。弟弟说,这个路段是312国道繁忙地带,过往的车辆特别多,尤其是长途的运货车。再加上附近村子的人员也比较杂,因此,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尤其是夜里,很多肇事司机趁黑一逃了之,死者家属找不到肇事车辆,交警部门也很难查到。

死者需要安葬,死者家属需要抚恤,这都需要钱。这笔钱原本应该由肇事者支付,但是随着肇事者的逃逸,一切都成了空谈。死者家属唯一能做的就是到交警队去哭诉、上访,然而哭诉和上访的效果微乎其微,并且很有可能被以“妨碍公务”等罪名驱逐回来。当然,其最终的结果就是空手而归,空余悲戚;而交警部门也是被频频上访的人烦扰得烦不胜烦。

渐渐的,便出现了死者家属拦路收费的现象。这种“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的做法当然会激起货车司机们的不满:凭什么别人撞死了人,要我来付这冤枉钱?但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村民,过路的司机毫无办法:要么交钱,要么别走这条路。对于拦路收费,这些司机肯定也找过当地的交警部门,因为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掏钱。如此一来,交警既要应付当地居民的上访,又要理会司机的陈诉,事务缠身繁杂闹心可想而知。

于是在一次次这样的交通事故中,死者家属、交警、货车司机三者之间,以司机的妥协为基础,达成了这样的协议:死者家属可以收费,但是收费有时间限制,若超过时间限制,就会被交警部门制裁;司机通行要交钱,但不会太多,比如每辆车十块或者二十块。由于国道车辆繁多且此处并无他路,所以一天下来,死者家属往往也可以收取四五万元。这笔钱用来处理后事,绰绰有余了。

因此,也就出现了我所看到的一幕。司机为了通行,向死者家属交费;家属收费用来安葬死者。道路临时性的被拥堵起来,最后又畅通了。

这个事件让我想起来学者吴思在其著作《潜规则》和《血酬定律》中多次提到的现象。历史上,虽然各个朝代都制定有相关的法律,并且各种法律也越来越完善,但是在法律条文的背后,始终存在着另一种机制,它不被说清不被说明,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吴思先生称之为“潜规则”。潜规则承担着法律条文、规章制度等“明规则”所无法实现的作用,它有时候是原始的、充满了蛮昧的、不可理喻的,有时候又是直接的、朴素的、充满了后现代意味。然而,“潜规则”始终游离于规则之外,是规则背后的规则。

就像堵路收费这种现象,我们起初看到的是令人费解、甚至愤懑的表面现象,而充满了铁与血的潜规则则在背地里发挥着重大作用——有了这个规则,死者家属的情绪得到了缓和、物质得到了部分补偿;货车司机们也得到了集体惩罚,今后开车到此处可能会减速或者格外小心;交警部门也落得了个清净,不再为三番五次地处理交通事故而烦心。从这个角度去看,潜规则让三方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而事实上,潜规则也掩盖了很多东西,或者说潜规则绕开了很多东西。比如,交通事故中交警部门的不作为——如果在事故多发路段设置警示标志为过往车辆提醒,那么交通事故率可能就会降低,类似事件便会减少;假如交警全力以赴追查肇事司机、处理案件,那么事故中双方的责任便不再模糊;同时,严厉查处肇事车辆,也能减少其他司机的侥幸心理,一定程度上起到震慑作用;此外,附近居民若加强自我安全意识和自我防范意识,那么类似的悲剧也可能会较少。总之,正是因为潜规则的存在,以上种种可能便被搁置了起来。久而久之,潜规则压制了规则,成为了新的规则,虽然这规则看起来不可思议、有悖于法制,但是在这个特定的区域内它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在中国这个国度,潜规则不可能被剔除干净。并且由于种种原因,潜规则大行其道,时常上演着“劣币驱逐良币”的“怪现状”。剖析“潜规则”不是为了彰显它的功效,而是让背后的、潜在的、阴暗的事物浮出水面,曝晒在太阳之下,让更多的人意识到,不能因贪图一时之宜,而陷入以恶报恶的恶性循环,要从长远考虑,自觉地摒弃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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