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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你的善知识
中午,跟潘院长一起吃饭,聊起善知识的问题,免不了老话重提。
善知识一词,来自佛教术语,世俗则称为先生、老师、师长、教授、教练、师傅、导师、上师等等,称谓不同,但其义指则大体相近,指在某个方面足堪导引后学的,比如《师说》里面所指的传道授业解惑这已是很高的定位了;比如学车的师傅剃头的师傅也是传授一门谋生的技能;再比如目今普通的学校老师的职责,大体以传授知识和介绍学问为主业了,假如有个把教做人的,反而是异类;再有个不单传授知识技能学问,还教授智慧,做人的品德,生活的艺术,那简直是三生有幸的摊个好老师了,摊上摊不上,可遇不可求,颇有点唯心和宿命。以上四类不管怎样都可以算作老师的一类的。但是距离佛教说的善知识,还不是一个概念。
《论语》说“三人行必有吾师焉”!又说“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
三人一起走,有个我,剩了另外二人,一个善的,一个不善的;一个善的,另一个也善的;一个恶的,另一个也是恶的;再来的大善小善、半善满善、真善假善、公善私善已无必要分了,善了,虽小也是善了;同理,大恶小恶、真恶假恶、公恶私恶,也都没分的必要了,恶了,虽小也是恶了。
两个人,跟我一起走,一个善的,我跟着走吧,近朱者赤,自然的潜移默化,掬水月在手,近花香满衣,连我自己也慢慢的得到改变,所以择其善者而从之,毋庸置疑,是我的老师了,也是我的善知识了。这里,更多的还是从行为的善来说,因为易被感知,易被识别。
两个人,跟我一起走,一个恶的,我跟着一起走,但是并没有近墨者黑,而是以人为镜,彼所做的,有悖天理,有悖人伦,有悖世情,有悖实相,有悖自然,有悖国法民俗,有悖最最基本的为人的根本,彼犯一点,我改一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彼错一步,我不敢再跟着下一步,择其不善者而改之,从不为坏的这个角度,这个同行的恶人,也是我的老师善知识了。这里仍突出的行为上的恶,因为易被感知,易被识别。
所以无论善的恶的,都与我同行,择善固执,避恶及时,无论善恶,到无关乎同行的是善是恶了,而关乎的是我自己了。
所以,儒家说到底,整个择师的重点还在自己,己立,则无能令你不立,己不立,则谁也不能立你。
跟儒家近似的是佛教,佛教在在处处,彰显的都是个自字(这里千万别拿诸法无我的大道理来说事,这里说的不是一码事),康僧恺翻译的《无量寿经》里老佛告诉准备成佛的法藏比丘(后来在极乐世界成了佛今现在的佛,所以阿弥陀佛是个新佛),“清净佛国汝应自知,清净佛土汝应自设”,哪里有个现成的佛国给你呢,要想建个佛国,自己动手吧,怎么动手,从哪里开始,“汝应”,都是自己干,自己想,自己边干边完善(错了改正,好了坚持,不在对错,在乎自己对待对错的态度了),有点像今天的两岸关系,也有点像当年邓小平先生提出的“摸着石头过河”的味道,都是强调的自我完善。
《梵网菩萨戒经》说“汝自性本自清净”,既然每个“汝”也就是每个人的我的自性都是原本清净的,那么不清净就不是别人的事了,所以清净不清净,不能再去别人那里找原因,“凡事返求诸己”,还得回头向自己这里寻找原因。
《华严经-普贤菩萨行愿品》十大愿王专门拿出一愿“随喜功德”,其他九愿都是要付出或财力或物力或体力或精力或能力或耐力,都是个付出,但是“随喜功德”,仅仅是对着别的任何人所做的善事,发自内心的欢喜就是了,并且功德竟然比别的功德还大,可见释迦佛陀导师,真真的看明白了人性的劣根,人,“哪个人前不说人”;人又哪个“背后不被人说”;人,又哪个不是骨子里的“恨人有笑人无”。所以,导师佛陀,特意的指出一个简单的明路和办法,让弟子们摆脱这个嫉妒的惯性业习,那就是随喜他人一毛一滴一沙一尘之善。为了著重强调,导师佛陀又专门在《地藏经》里,再而三三而再的叮嘱地藏,万一有人快要移民到地狱了,你作为幽冥界的老大,怎么也要通融,哪怕那个人在人间做了所有的恶,行了所有的坏,但是只要哪怕一点点一滴滴一毛毛一粒粒一丁丁点的善事,哪怕自己没有做过哪怕一点点一滴滴一毛毛一粒粒一丁丁点的善事,只要这个人曾经对着那些哪怕一点点一滴滴一毛毛一粒粒一丁丁点的善事或者做这点点善事的人随喜过,你也要擅用你的职权,千万别批准他移民入了地狱。
佛陀告诉四天王天:“可是,我所体验的法或者你们叫真理也行,跟大地上的土一样的多,让我怎么说起,又如何说起啊”?
四天王天也没有办法,就去搬兵,请来大梵天王来劝世尊。大梵天王因为独特的福报累积,见过四尊佛陀了,寿命够长,见识够多,所以大梵天王就劝慰世尊:“世尊,不用担心你说的人们不明白,你明白的真理跟大地上的土一样多,可是你可以从指甲缝中的那一点开始,有了第一点,就会有第二点,有了第二点,就不愁第三点,灯灯无尽么”。
那时,世尊才放弃了苦行也就五十天,四天王天各自拿来一个钵,供养世尊,让世尊有个家伙好去托钵乞食,不然,尊贵如太子,智慧如导师,慈悲如佛陀的我们的导师世尊佛陀,也是无法立足站稳在这个他要教化的在世界上的。
那时,世间很少有人知道佛陀,也很少有人明白佛所说的法,也唯有靠了四大天王和大梵天王的极力推动和鼓励,世尊才有信心踏上弘法布道之旅,因此,那个时候,每每世尊讲说了某个修行法门或者解答了某个或某些弟子们的疑惑,四大天王和大梵天王,都从始至终的听,讲说结束,比任何人都鼓掌的热烈,比任何人都诚恳的表达了如说修行的愿望,渐渐的,佛陀的教法,就这样被大家互相鼓励着成为独树一帜的新起教法,因其众生平等的理念,因其拒绝杀生以祀天神的人本倡导,因其反对繁琐仪式仪轨的简单易行办法,在世尊在世的当年,佛陀的教法,已经彻底的征服了每一颗渴望从生命热恼中挣扎的心灵。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彼此的鼓励和互相支持(这也是后世所说“要想佛法兴除非僧赞僧”的来处)。
因此,佛陀没有神话自己,而是让弟子们无论在物质待遇上,还是精神层面上,都把佛陀留在僧数,“佛在僧数”,这个教导,相信再过五千年历史之长,也还是最超前与最反叛传统与权威的。
“三分师徒,七分道友”,“我不是你们的神灵,我不过走在这条路上,先你们而抵达,你们按照这条路,到了,人人都是觉者,人人都是佛陀”。“你们不必崇敬我,要崇敬你们的内心,你们的内心选择了这条圣道,并且勇敢的保持热忱而又持之以恒的走下去,你们就是自己最好的伴侣,最好的依止”。“坐在我的身边,跟我睡在一个精舍,可是,不按照我说的八圣道去走,你也吃饭我也吃饭,你也睡觉我也睡觉,可是我远离烦忧,你却不能靠我来解决你的烦忧,因此,我所教导的法,不是依赖,不是信仰,不是宗教,狂热的崇拜和对佛陀个人的过分乃至不过分的神话和诉求,并不能帮你化解烦忧,唯有观察你的内心,找到心灵烦恼的原点,你才能熄灭它”。
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在二千五百年前的恒河边流淌,滋润了无数干渴的迷闷的心灵,让无数的心灵从迷信迷惘迷闷中走出,获得了生命自身的安乐快乐和自在。二千五百年后的今天,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一样的还会滋润无数干渴的迷闷的心灵,让无数的心灵从华丽的外表阔大的华屋绚烂的华市将目光收回,让无数的沉迷迷信迷惘迷闷的心灵走出无知的困惑,远离躁动轻浮麻醉沉沦的喧嚣,获得生命自身的安乐快乐和自在。
佛教,因为“众生平等”的缘起关系,因为“法界一如”的内在体验和实证,因为“罪本无根因心有,心若亡时罪亦空”的达观通透的超越二元对立认知,因此对于“三人行必有吾师焉”的善恶区分也是一样的尊重而不遵从。
《法华经》里面,讲到分裂僧团的提婆达多,专门给他留了一个章节,份额不算最大,但也不算最小。
很多弟子不解导师佛陀为何面对提婆达多分裂僧团,另立佛陀,从山上放下巨石砸伤了世尊的大脚趾,唆使别人放出醉象冲向毫无防备的佛陀,而佛陀一概一笑了之。
最多,被问急了,被问到死角,再无回避的余地。世尊往往自嘲地说:
“一个人说正经话,说得不对可以劝他;一个人胡言乱语,何劝之有”?
佛陀,偶尔也会想起提婆达多,移民地狱之后过的如何,毕竟主动移民和被动移民,是不一样的滋味的(有点像白区的地下党)。
“阿难,去看看我们的兄弟提婆达多在地狱里过得怎样”?
“世尊,要去你去,他那么坏,不是我的兄弟”。
“阿难,提婆达多,是做了很多坏事,可是人虽然是坏了点,毕竟还是我们的兄弟啊”。
阿难不情愿的入了禅定,下了地狱,看见提婆达多老兄正在地狱里开party,大惑不解。不禁问:“你怎么可以这样”?
抓狂的阿难挠破了脑门也没有想到提婆达多在地狱里竟然过得比在世间跟着佛陀的自己还舒服,一脸懊丧的回来见佛陀。
佛陀佯作不知,不是不知,干脆,假装没有看见阿难一样。
“世尊,我不明白,他提婆达多咋就这样没了王法呢”?
世尊解答了身边弟子的困惑,送走了来访的客人之后,回头看看阿难不满的小脸。
“世尊,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跟你没完”。
“阿难,看见提婆达多了”?
阿难生气不说话。
“阿难,我们的兄弟还好吧”?
阿难不说话。
“阿难,提婆达多兄弟,不但这一生害得我不浅,很多生以前,也是这样害我的”。
阿难动了心,讲理说不明白,只好说事。这也就是今天,经过百年妖魔化后的中国大陆最最广大的佛教徒,听不懂佛法的道理,但是要是听点点佛教的因果故事听一点点所谓的高僧大德的如烟往事就激动感激零涕的道理所在了。说理,不容易,讲故事,容易打动人。这也是为何中科院院士没有几个粉丝,可是玉米却有无数粉丝的道理了。人,终归,难逃一个动物的本能――感性!
“曾经,有一生,我是一个虱子,寄养在一个住在山里打坐修行人的棉衣上,后来,我跟修行人达成了一致,只要他不打坐,不睡觉,我任何时候渴了饿了都可以来吃他一顿,后来关系更铁了,干脆修行人怕我冷,索性我就让我住进他的头发里了,这样吃饭时也图个方便。顺便,我也跟着修行人学会了打坐。这样美好的日子过了没有多久,提婆达多看见我不再出去找食,并且身子白白胖胖的,就不甘心了,跑来要跟我谈判,让修行人也得这样对待他,给他最惠国待遇”。
“这个,一是我做不了修行人的主,二是你老弟是个跳蚤,我可以安分下来,少欲知足,你老弟蹦蹦跳跳的,不大容易”。
“那一生的提婆达多老弟,哭着闹着,整得俺木有办法,只好厚着脸皮跟修行人谈,没有想到,跳蚤竟然同意了修行人的条款,修行人竟然也被他老弟的可怜相给打动了”。
第一个月真的很好,我们相安无事,还很亲密,一起打坐,一起修行,一起跟着修行人睡觉,一起看着太阳起床,修行人一年洗一次澡,我们也不用担心水灾什么的。在我看来,又吃又住,有个人相伴,跟你作对的人成了你的朋友,这就是天堂了”。
“可是,后来,跳蚤提婆达多就再也不能安生了,后在,干脆撕破了跟修行人的协议,经常趁修行人禅修的时候跳出去猛吃一顿大餐,惹得修行人几次三番的说好话,放低了姿态说好话。可是咱们的提婆达多老弟变本加厉,终于有一次,修行人正在禅修,跳蚤狠狠地咬了修行人几口,修行人痒的实在厉害,一气之下,把裹在头上的布扯下来丢进了火堆,我不但是这一生被他老弟折腾,那一生就是这样被他折腾死的”。
“世尊,真是可怜,为什么你要遭受那么多的困难呢?何况,这困难还来自自己的家庭或者亲人施加给你的”。
那时,世尊的整个释迦族因为跟琉璃王的关系交恶,基本被琉璃王的军队灭亡了,被目见连尊者用神通救出的释迦族五百个男子也因为不可思议的业力融化成血水在尊者目见连的钵里了。那时,整个迦毗罗卫城被烧了三天,世尊整整头痛了三天。亲族被灭,故国被毁,而率兵攻打故国,纵容兵士屠杀族人放火焚烧城市的人竟然是释迦族的外甥,这其中的因由,又怎说的清啊。
“阿难,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么”?
“世尊,您说,我没有听您说过”。
“阿难,有善知识,从正面鼓励你走的快走得好,比如燃灯佛给我的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参看《金刚经》);有善知识,从反面,鞭策你走的更快走的更好,就如我们的兄弟提婆达多。提婆达多,就是从负面帮我的最好的善知识”。
“阿难,我因为提婆达多善知识的教化,提早完成了学业,要不,还跟他一般计较呢,又哪里来得今天的觉者释迦牟尼啊”。
“世尊,您的悲心,您的胸怀,您的识见,虚空可量风可系,海水可用勺舀干,可是,无人能说尽您的伟大”。
“阿难,用包容,而不是仇恨;用慈悲,而不是指责;用耐心,而不是说教;用一颗坦然无求的爱心,来呵护珍惜你生命中的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吧”。
2009年11月5日凌晨于京竹林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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