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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定县志

(2011-11-16 21: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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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水西风土诗

宋翔风字于廷,长洲人,官湖南新宁知县

谨按:水西,故土司安氏地,今为大定府治。岁在丙寅,余三至贵州,适家君权水城通判,周旋官寺,行及二年,山川在目,咏歌寄怀,有此篇云尔。

蛮山路百折,倮罗生其间。群苗此种贵,约束入汉官。各私一土地,奴使诸苗蛮。有女不敢嫁,有粟不敢餐,皆以奉头目,毋许少畏难。争讼均金输,曲直两不宽。咂酒盛牛角,拜跪拖银环。借问此风俗,积久非一端。云皆霭翠裔,至今多姓安。自改土归流后,土司子孙皆号土目,仍世有土地人民焉。夷人就其目相讼,两家皆出银数两,然后论其曲直。夷人造酒熟后,各执细竹筒就瓮吸饮,谓之咂酒;以献其目,则以漆牛角盛之。夷人男女皆带银环,以重为贵。

芦笙二尺余,参差六竹管。长声黄钟浊,短声清徵散。舞来随节族,吹去别促缓。苗女共苗男,明月山花满。郎腰衣带长,儿束花裙短。相见两相欢,乌乌意难断。苗俗:男女未嫁娶者,于正月、八月月满夜会于山下,男吹芦笙,女唱歌曲,相悦则解男衣带以为记,先野合而后归。

圆木制食器,上盖下有足。辰朝设馔饮,祭祀盛脯肉。万山藏夷寨,然松作明烛。照此丹漆器,绝非今世俗。悠然思古风,无为感穷谷。康成礼器图,飘零久难录。

黔地多顽山,黔天多瘴雨。西来访罗甸,同此一方土。草屋岩上开,板墙泥下补。夷风问群寨,谣俗方近古。巴僮及楚竖,巨猾作贪贾。彼苗恐无知,奸心化椎鲁。况闻深谷中,渐渐无猛虎。朝朝负担人,往来不可数。

水西谣十八首

黄宅中字惺斋,河曲人,官大定知府

罗甸王,表忠义也。水西安氏,其先蜀汉时蛮长济火,助诸葛武侯南征,献粮通道有功,命世长其土。唐会昌中,阿佩率众内附,封罗甸国王。天成二年,普露入贡,袭封如故。宋开宝中,普贵纳土来庭,仍赐王爵。

南人不复反,诸葛善用兵。伟哉卢鹿帅,薄伐佐南征。到今传济火,妇孺知令名。血食千余年,世享封爵荣。水西祀名宦,六代扬贤声(黔盛《通志》载大定府名宦,自济火以下至霭翠,祀者六人)。宜配武侯祠,万古留精英。

宣慰司,嘉顺化也。明洪武四年,以霭翠为宣慰使。翠死,其妻奢香代之,请效力开西鄙,遂通乌撒道,设龙场九驿。奢死,子安的袭,世为安氏。正德间,安贵荣从征香炉山,有功,加贵州布政司参政,欲请减驿,王阳明先生以书谕之,遂止。国朝顺治间,安坤投诚,予世袭。康熙十三年,吴三桂反,坤妻禄氏、子胜祖率水西兵随师进剿,事平,封禄氏柔远夫人,安胜祖袭宣慰司。三十八年,胜祖死,无子,改土归流。

女官恰英举,万里朝天子。参政礼儒贤,心折书一纸。东川禄氏孤,绳武仍继起。助顺平逆藩,荷戈戮封豕。朝廷视边陲,近如门闼里。改土设流官,十甲编六里(府辖乐贡、悦服、嘉禾、大有、仁育、义渐六里,里各十甲)。土目称官家(苗寨佃户呼土目为官家),苗裔犹安氏。旧时蛮貊邦,今与邹鲁比。

垦山土,悯农勤也。山民垦种岭脚坡头,层叠而上,远望如阶梯之级,然地高而确,绝少流泉,农人终岁勤动,日胼胝乱石间,惟恃天雨以活。岚瘴之气,阴郁上蒸,雾雨涔涔,朝昏时见。故黔人有漏天之语。《汉志》谓郡国硗狭无所蚕桑,牂牁多雨潦,其地最贫,信然。

老农忙垦山,妇稚率蚤作。曝日南山阳,寒冬赤两足。挥锸沙砾问,礐磝石参错。畸零不成田,春种秋亦获。云梯万层接,草屋数椽缚。山高乏泉水,硗确地皮薄。十日夏无霖,裂如龟背灼。天活瘠土民,雾雨时时落。

纺棉车,劝妇功也。郡无桑棉,不知纺织。道光五年,徐南垞太守(名玉章,浙江乌程县人)权郡事,捐制纺车数百架,分给贫户,户给棉花一斤,募织师教之,其利渐兴。秀才林煊为余言,马场纺织贸易,多于城中,而村寨苗妇绩麻枲为布,处处有之。后徐君而守土者,可不以是为急务乎?

卒岁无衣褐,豳风嗟夫子。边郡乏蚕桑,卉衣而草履。心仪南垞翁,苦心教闾里。买棉制纺车,分给穷巷里。使之习纺织,生计凭十指。贫家妇率女,富家妪课婢。处处机杼兴,人人衣食纪。敦俗劝民勤,要从妇功起。

种青棡,兴蚕织也。橡树俗名青棡,叶可饲蚕,檞栎之类也。栽宜瘠土,三四年后,即可放蚕。乾隆七年,山东历城人陈玉壂守遵义,见郡多橡檞,谓民曰:“此青莱间饲蚕树也。”乃致蚕种,遍谕村里,教以放养缫织之法。橡茧之利,自是遂兴。大定界连遵义,种橡亦宜。其栽树放蚕之法,备详刘梅溪《橡茧图说》、郑子尹《樗茧谱》。【麟按:如刘宪祖《种橡育蚕煮丝织茧,凡四十一法,今各为诗》(《安顺府志》卷五三)《橡利第一》云:“青利益最无疆,子可疗饥皂染裳。莫把嫩枝作薪炭,山桑利不亚家桑。”《提蛾配蛾折蛾数蛾第十四》:“情蛾蛱蝶两相随,气候只宜十二时。若使过时与不及,顿教生意一时澌。”《敺鸟敺猴第二十二》:“几微生气怕阳摧,飞爆腾空响似雷。翔集不教惊破胆,柝声敲歇复飞来。”《晾种第二十八》:“茧方离树未全干,殻内浆糊(蚕所吐浆也)殻外寒(或取于阴天,故外殻有寒气)。要使隔簾风气透,莫教茧殻湿成瘢。”皆言养蚕织茧之事。】

橡叶可饲蚕,其材同檞栎。俗呼青棡树,沿山栽历历。当年陈太守,富民课蚕绩。至今遵义绸,工与蜀锦敌。荒郡乏棉桑,无襦寒女戚。胡不饲橡蚕,橡土宜沙砾。贤哉刘与郑,图谱缕分晰。种之三四年,青青叶可摘。

铲罂粟,除非种也。鸦片烟亦曰阿芙蓉,西洋以此毒中国,功令禁之甚严。土人种罂粟花,取汁熬膏,绝类鸦片。山僻小民,以此射利,犯有司、触禁令,不顾也。道光二十年,中丞贺耦耕【麟按:即贺长龄,号西涯,晚号耐庵,湖南善化人,嘉庆进士,官云贵总督。见《清史稿》。】先生疏请铲罂粟,种木棉,刊蚕桑,编木棉谱,通颁各属,饬有司实力奉行,为民除害兴利,蚩蚩者庶其革心乎!

园中淡巴菰,烟品资日用。几等茶与酒,取携朝夕供。何物阿芙蓉,重洋来吕宋。嗟我醉梦人,甘为鸩毒中。蛮徼乃效尤,罂粟土多种。花时取其汁,煎熬上品重。趋利忘其害,触罪繁狱讼。煌煌中丞疏,申法警愚蠢。愿言去非种,嘉谷勤培壅。永怀寿阳公,乐府天下颂(寿阳祈淳甫先生督学浙江时,作新乐府三章,劝士无吸洋烟,天下传诵)

双孝闾,劝孝弟也。乾隆间,大定府学生员陈纯、陈绎兄弟,均以孝称,郡志载《双孝子传》。余辑志稿,读其传文,因表其门曰“双孝子闾”,为乡里劝焉。【麟按:此《大定县志》为李芳总纂,王宝珩等分纂,民国初年刊板。黄宅中别有《大定府志》六十卷,为邹汉勋总纂,有林则徐《序》。】

乡国传孝行,埙篪并继美。至今闾巷间,犹称双孝子。孝子岂为名?啧啧挂人齿。当年两青衿,胶庠驾方轨。潜德发其光,式庐表厥里。守土劝邦人,闻者宜兴起。

节孝坊,嘉贞节也。郡城内外通衢多建石坊,上书节妇姓氏及其守节年岁,石柱镌颂扬联语。闾里之荣,风化之美也。

圣朝重教化,旌善到巾帼。九天日月光,下照蓬茅宅。请看大方城,罗施古夷貊。今也官道旁,华表列如戟。辉煌书姓氏,雕琢若圭璧。风雨休剥残,霜雪洗洁白。郁郁涧边松,青青陵上柏;不改岁寒心,常护贞女石。

补助亭,修惠政也。余师贺耦耕先生,抚黔九载,饬属吏裕仓储、兴义学,留心教养。署大定府事张志咏、徐鋐,知府姚柬之,先后劝民积谷,建义仓于六里,仓侧立补助亭以为义塾,择师教贫民子弟。后之人推而广之,以养以教,惠莫大焉。

我观补助亭,有怀前太守。立塾义仓旁,择师诲稚幼。有仓储粟谷,荒年饥可救。有塾养童蒙,寒微出孝秀。瘠土劳思善,岂必待庶富?于此养而教,偷薄归淳厚。所期后来者,次第整荒陋。作室美轮奂,垣墉勿弃旧。

采铅厂,重铅运也。兴发厂开采白铅,始于乾隆四十三年。发价收买,供运川省。嘉庆元年,因缺产停止川运,仅供贵阳、大定钱炉配铸。四年,洞矿益空,申请封闭贵阳局。岁运白铅,由威宁州妈姑厂采办。大定府局岁需铅八万斛,领价收买,而例价不敷,颇为官累。贵西道领运京楚铅,有妈姑厂、柞子厂、福集厂三处采运。近则兴发厂亦俱开采运利,而小民之衣食于铅厂者亦多矣。

厥贡铁银镂,赋出梁州土。滇黔铜铅场,采运领官府。滇铜输上京,万里驶川艪。黔铅到泸州,买舟募蜀贾。山陬洞穴开,挖矿凿槌斧。所求地产丰,凭尔人力取。岂独资一州,铸币冶炉鼓。转运济公家,力作赡贫户。

挖煤洞,嗟苦作也。【麟按:吾乡人至今犹言挖煤人系“埋了未死”者。】郡地苦寒,御冬之计,全资煤火。煤产山中,凿洞求之,取不尽而用不竭,土人谓之煤炭。爇炭于炉,谓之煤炉也。然挖煤于洞,苦难言状。每值严冬,拥炉而坐,念尔挖煤负炭之人,未尝不心恻恻也。

寒风袭破屋,煤火然昕宵。天活此方人,德产钟岧峣。千斧敲石罅,一窍开山腰。岁长入渐深,洞穴窥迢遥。铮铮石如铁,凿凿纷出窑。铜山取易竭,利用兹独饶。官廨围炉坐,冬裘暖于貂。良夜卧温室,不知檐雪飘。可怜负炭人,伛偻恒折腰。更有挖煤夫,力瘁颜色焦。

磨香车,思水利也。山中松、樟、枫、杨诸木,均可磨屑为香。居近溪者,引涧水激轮,其法如水磨而制特巧捷,谓之磨香车,山民颇得其利。使造作水排,引以灌田,或以水碓,便于日用,其利不更溥哉?

人家藏岭树,涧水泻山谷。砌石浪穿渠,激机轮转木。维山有嘉卉,操斧入林麓。斫削收众材,香尘碾似曲。恰教水运车,前却等推毂。磨成金屑碎,爇向玉炉馥。即须人力施,坐收功效速。此法盍广行,水利好兴复。以之制水排,旱溉田中谷。又或为水碓,闲舂溪上屋。波及惠无穷,勤将陂堰筑。

蹲鸱颂,广民食也。《史记》云:岷山之下,野有蹲鸱。盖蜀土产芋,形圆而大,状若蹲鸱,谓之芋魁。其子繁者,亩收百斛,可以充粮食而度饥年。郡西嘉禾里,种芋颇多,正月布种,五月熟采,功省而利饶,俗名“洋芋”。或曰:种宜瘠土阳坡,又名“阳芋”。附根结实,形圆大而子繁衍,所谓蹲鸱者,皆其类也。因劝广栽,以充民食。爱兹土物,颂以美之。【麟按:今威宁、毕节一带犹盛产土豆,吾乡得其种种之,谓之“米拉洋芋”。】

春分种荞麦,谷雨种包谷。不如栽洋芋,一亩收百斛。正月土松复,五月卵抱熟。圆实结累累,蕃衍采盈掬。我闻嘉禾里,培莳遍山谷。四乡勤菑畲,入口佐膳粥。

豺狗行,去民害也。豺狗似狼,时出噬人,或伤畜物,村民见者,群起逐而毙之,其患乃息。吾谓强盗之为民害,甚于豺狗,除之虽不能尽,治之则不可不严也。

村人逐豺狗,四邻荷戈走。谓逞饕餮心,横肆贪残口。攫我牛羊群,野牧警童叟。甚且入藩垣,伤生泣孺妇。嗟尔狗盗雄,诸偷听指嗾。为害甚豺狼,纵容谁之咎?勿为太叔宽,使聚萑苻薮。【麟按:《左传·昭公二十年》:“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逐恶如鹰鹯,惠人称众母。

举孝廉,劝吏胥也。府刑房书吏之老成良谨者,每闻其家子弟,身列胶庠,名登贤书,且有一门竞爽,花萼交辉,接踵而举于乡者。或谓刑曹利于科名,吾以为吏胥修善之报,古今不爽,观《汉》史载于公治狱,所谓“公门中好修行”也。【麟按:《汉书·于定国传》:“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因取桂林陈文恭公所编《在官法戒录》,命诸吏钞而诵之,俾知恶不可为而善必昌后。咨尔在公,尚慎旃哉!

于公驷马门,早为子孙祝。阴德如耳鸣,为善天所福。我愿刑曹吏,以此为私淑。守土惭凉德,祗虞官谤速。佐我以惠民,尔亦昌其族。一编法戒书,展卷焚香读。心地培善根,燕翼有贻谷。请看连理枝,相将赋苹鹿。

锢奴婢,矜茕独也。蛮婢有力善役,使畜之者既壮而不使适人,苟合生子,亦奴隶之。昔任长孙治九真、骆越之民,各因淫好,无适对匹,使以年齿相配。【麟按:《后汉书·循吏传》:“任延字长孙,南阳宛人也。年十二,为诸生,学于长安,明《诗》、《易》、《春秋》,显名太学,学中号为‘任圣童’。…… 建武初,延上书愿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太守。光武引见,赐马杂缯,令妻子留洛阳。九真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址,每致困乏。延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田畴岁岁开广,百姓充给。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无适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娉,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多名子为‘任’。”】柳子厚治柳州,其俗以男女质钱,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为设方计书佣以赎。【麟按:《旧唐书》卷一六八:“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庸,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拙守不才,无此施设,惟劝有力之家役其力恤其身,使及时婚配,德莫大焉。

乌蛮赤脚婢,垂老为人役。生子亦人奴,身锢主人宅。吁嗟尔无夫,何以有子息?试问主人翁,主人不省识。人孰无儿女,此事损阴骘。少小役其身,既长宜婚匹。九真年齿配,柳州书佣赎。作歌劝富人,哀哉此茕独!

谕土目,恤苗佃也。苗人佃种土目之田,岁上牛羊猪鸡,以为年例年租,土目有婚丧事,又量纳银钱食物,俗谓之“红白扯手”。至其强而暴者,科敛其苗而又虐使之,佃户不堪其累,则私质所佃田于汉民之黠者,因而兴讼。故苗人之私典佃田,由土目之不恤佃户也。水西有四十八土目,安氏而外,沙、杨、潘、陆,皆倮罗裔也。其次为黑种,又其次仲家、仡佬、花苗、白苗、蔡家子、龙家子、六额子,皆役使于土目。佃其田者,皆曰佃户。

土司改流官,土目仍世业。同为太平民,治以官府法。自享租赋余,何忧田土狭。不知恤其佣,贫者日匮乏。鞭笞如牛马,诛求到鸡鸭。书券潜称贷,移户换牌甲。以此讼端生,频烦判牍押。侯主侯疆以,恩意须周洽。为歌《载芟》诗,侑尔筒酒呷(酿酒于罂,以细竹吹而饮之,曰呷酒)

变夷俗,宣化教也。苗蛮之俗,男女未婚者,春月会集,吹芦笙跳月,相悦则私奔不禁。至有兄弟死而纳其妻者,其家父母主之,谓之“转房”。丧家屠牛击鼓歌舞作戛。【麟按:蛮夷谓之“砍嘎”,不音夹。】其尤甚者,焚尸于野,招魂而葬之。夷俗悖礼伤化,风虽渐移,司土者所宜戒,休董威胥为变革也。

跳月会男女,婚配无礼仪。转房尤悖戾,兽行人所嗤。哀哀反歌舞,作戛已非宜。而况以火葬,惨伤胡可为?倮罗古荒裔,百年风化移。凡此蛮夷俗,有司宜正之。熙阳照昧谷,草偃和风吹。吏职在奉宣,歌谣为训词。【麟按:以上诗歌,自《大定县志》卷二一】

附录

黔苗竹枝词

[]大兴舒位立人 撰

黔于汉属西南夷,唐宋以来,曰蛮,曰獠。洎明始,设府州县,种类日渐繁息,则曰苗,曰蛮,曰僰,曰峒,曰犵狫,曰【麟按:字左犭右羕。诸字其实只为记音,而汉人妄加“犭”旁以侮辱苗蛮也。下同】犷,曰番,曰木老,曰六额子,曰猓猡,曰犵兜。其自粤迁至者,又有若猺,若獞、若【麟按:字左犭右水。此即水族。】,与【麟按:字左犭右今】、与【麟按:字左犭右农。《史记》作“厓駹”,疑即龙家。,咸隶属焉,然皆得名之曰苗,是真所谓苗裔也。苗既居处,言语不与华同,其风俗饮食衣服各诡骇,不可殚论。余从车骑之后,辄以见闻所及,杂撰为竹枝体诗,且为之注,盖不啻郭景纯作《山海经》图赞,吴道子画地狱变相也。设非亲历其境,骤而示之,以所作不几致疑于海上之木、山中之鱼哉!夫古者輶轩采风,不遗于远,而刘梦得作《竹枝词》,武陵俚人歌之,传为绝调。余诚乏梦得之才,又所记謏琐,无足当于采录。而以一书生,万里从征,往来柳雪,横槊而赋,磨盾而书,将以是为饶歌一曲之先声焉。

西南夷一首

嫁得槃瓠不自由,岑山孖水远来游。

无因石室功臣表,狗尾如貂续未休。

槃瓠,高辛氏之畜狗也,衔犬戎吴将军头献阙下,帝酬其功。而妻以少女。盘瓠遂负女走入南山石室,三年,生六男六女,自相夫妇。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号曰“蛮夷”,详见范史《西南夷列传》。【麟按:《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槃瓠。下令之后,槃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著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班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注引《魏略》曰:“高辛氏有老妇,居王室,得耳疾,挑之,乃得物大如茧。妇人盛瓠中,覆之以槃,俄顷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槃瓠。”又引干宝《晋纪》曰:“武陵、长沙、庐江郡夷,槃瓠之后也。杂处五溪之内。槃瓠凭山阻险,每每常为害。糅杂鱼肉,叩槽而号,以祭槃瓠。俗称‘赤髀横裙’,即其子孙。”】此盖苗子之始祖矣。苗以山之高者为岑,水分流曰孖。(高辛一作南辛。)

夜郎一首

流水淙淙市夜郎,浣纱人见竹三王。

年年饱吃桄榔饭,不信人间有稻粱。

初有女子浣于遁水,见三节大竹流入足间,闻哭声,剖竹得一男,归养之。长而自立为竹郎侯,以竹为姓。汉武帝杀之,后封其三子,民为立竹王三郎神祠。其地桄榔木,可为面,百姓资食焉。

牂柯蛮一首

且兰江上战船闲,南去庄豪竟未还。

留得瓢笙作歌舞,一条冷水万荒山。

庄蹻至且兰,椓船步战牂柯。椓,船杙也。宋时牂柯蛮入贡,令作本国歌舞,一人吹瓢笙,如蚊蚋声,数十辈宛转,舞以足顿地为节,名曰“水曲”。【麟按:《宋史·蛮夷传四》:“至道元年,其王龙汉獟遣其使龙光进,率西南牂牁诸蛮来贡方物。太宗召见其使,询以地里风俗,译对曰:‘地去宜州陆行四十五日。土宜五谷,多种粳稻,以木弩射獐鹿充食。每三二百户为一州,州有长。杀人者不偿死,出家财以赎。国王居有城郭,无壁垒,官府惟短垣。’光进之说,与前书所记小异,故并叙之。上因令作本国歌舞,一人吹瓢笙如蚊蚋声,良久,数十辈连袂宛转而舞,以足顿地为节。询其曲,则名曰‘水曲’。其使十数辈,从者千余人,皆蓬发,面目黧黑,状如猿猱。使者衣虎皮毡裘,以虎尾插首为饰。诏授汉獟宁远大将军,封归化王;又以归德将军罗以植为安远大将军,保顺将军龙光盈、龙光显并为安化大将军,光进等二十四人并授将军、郎将、司阶、司戈。其本国使从者,有甲头王子、刺史、判官、长史、司马、长行、傔人七等之名。”】按《史》《汉》皆作庄蹻,范蔚宗作豪,郭青螺考辨,谓当从《后汉书》。

东谢蛮二首

络额金银压两肩,皮冠革履去朝天。

分明山海图经赞,那拟周书王会篇。

唐贞观初,东谢酋入朝,冠烏熊皮,若注旄,以金银络额,被毛皮,韦行滕著履。颜师古上言:“昔周武王时,远国来朝,太史次为《王会》篇,今当写作王会图。”诏可。【麟按:《旧唐书》列传一四七:“东谢蛮,其地在黔州之西数百里,南接守宫獠,西连夷子,北至白蛮。土宜五谷,不以牛耕,但为畲田,每岁易。俗无文字,刻木为契。散在山洞间,依树为层巢而居,汲流以饮。皆自营生业,无赋税之事。谒见贵人,皆执鞭而拜;有功劳者,以牛马铜鼓赏之。有犯罪者,小事杖罚之,大事杀之,盗物倍还其赃。婚姻之礼,以牛酒为聘。女妇夫家,皆母自送之,女夫惭,逃避,经旬乃出。宴聚则击铜鼓,吹大角,歌舞以为乐。好带刀剑,未尝舍离。丈夫衣服,有衫袄大口裤,以绵绸及布为之。右肩上斜束皮带,装以螺壳、虎豹猿狖及犬羊之皮,以为外饰。坐皆蹲踞。男女椎髻,以绯束之,后垂向下。其首领谢元深,既世为酋长,其部落皆尊畏之。谢氏一族,法不育女,自云高姓不可下嫁故也。贞观三年,元深入朝,冠乌熊皮冠,若今之髦头,以金银络额,身披毛帔,韦皮行滕而著履,中书侍郎颜师古奏言:‘昔周武王时,天下太平,远国归款,周史乃书其事为《王会篇》。今万国来朝,至于此辈章服,实可图写,今请撰为《王会图》。’从之。以其地为应州,仍拜元深为刺史,隶黔州都督府。又有南谢首领谢强,与西谢邻,共元深俱来朝见,为南寿州刺史。后改为庄州。”】

红丝早已系绸缪,牛酒相邀古洞幽。

底事相逢不相识,谢郎翻比谢娘羞。

东谢婚姻不避同姓,以牛酒为聘,女归夫家,夫羞涩,避之旬日乃出。其俗男女皆椎髻,绦以绛垂于后。

南平獠一首

新制通裙称体量,竹筒三寸缀明珰。

夜深留客干栏宿,细说当年剑荔王。

妇人横布二幅,穿中,贯其首,号曰“通裙”。美发髻垂于后,竹筒三寸,斜穿其耳,富者饰以珠珰,人皆楼居,梯而上,名曰“干栏”。其酋姓朱氏,唐时称剑荔王云。

狆苗一首

浅草春开跳月场,聘钱先乞紫槟榔。

隔年一笑占归妹,抱得新儿认旧郎。

狆家在五代时,楚王马殷自邕管迁来。其种有三,曰补笼、卡尢、青仲,散处贵阳、平越,都匀、安顺、南笼各郡属,风俗相同。每岁孟春,会男女于平野,曰“跳月地”,曰“月场”。各为歌唱,合意则以槟榔投赠,遂为夫妇。而婚成三日,妇即别求他男与合,非生子不能归也。按:平越府今改为直隶州,南笼府今改为兴义府。

宋家苗一首

识字耕田不记年,男婚女嫁两茫然。

似渠打鸭休相笑,胜索开门一种钱。

宋家在贵阳,相传为春秋时宋国裔,楚蚕食上国,俘其民而放之南海,遂流为夷。颇通汉语,文字男帽女笄。将嫁,男家遣人往迎,女家则率亲党棰楚之,谓之夺亲。俗诚可咲,然今人嫁女之家,有索开门钱者,竟至攘臂请益,则其异于苗子也几希。【麟按:此俗似从中原带来,故汉、夷相似。】

蔡家苗一首

卿卿毡髻我毡裳,做戛匆匆兴不常。

几见鸳鸯能作冢,销魂人赠返魂香。

蔡人为楚所俘,在贵筑、清平、修文、清镇诸县,暨大定之威宁、平远州。男女制毡为衣,妇人以毡为髻,饰以青布,若牛角状,长簪绾之。夫死,将以妇殉,妇所私挟,众夺之去,乃免。其聚会亲属,椎牛跳舞,名曰“做戛”。

龙家苗二首

狗耳苕亭绾髻螺,鬼竿影裹两婆娑。

明珠薏苡偏相似,肠断征蛮马伏波。

龙苗种有四,一曰狗耳龙家,在广顺州康佐司。男子束发而不冠,妇人辫发,螺髻上指如狗耳形。春时,立木于野,谓之“鬼竿”,男女旋跃而择配。衣以五色,药珠为饰,贫者代以薏苡。

抛却残春趁早秋,纸钱一陌笑牵牛。

看他被发伊川野,何不蚕娘祭马头。

一曰马镫龙家,妇人作冠若马镫然。以七月七日祭于墓。又大头龙家,曾竹龙家。其俗约略相似。

花苗一首

牛角传欢复几时,声声铜鼓赛丛祠。

无端飞出金蚕箭,掷破鸡黄又闹尸。

花苗居大定、贵阳、遵义各属。每会必击铜鼓,饮酒注牛角中。好蓄蛊毒,夜飞而饮于河,有金光一线,谓之金蚕,每以杀人,否则反噬其主。故虽至戚,亦必毒之,以泄蛊怒也。人死,则集亲友歌唱尸侧,曰“闹尸”。葬瘗,以鸡子掷地卜之,不破者为吉。

黑苗三首

马郎房底好姻缘,偻指佳期又几年。

插遍青山黄竹子,哝哝还索鬼头钱。

都匀之八寨、丹江,镇远之清江,黎平之古州,其近山者,为山苗;近水者,为洞苗;有土司者,为熟苗;无管,曰生苗。又有高坡苗,皆衣黑,总曰黑苗。结婚则邻建空房,名“马郎房”。未婚嫁者,遇晚聚歌,情稔则以牛只行聘。合卺三日,女归母家,或半年始一返。女父母向婿索“头钱”,不与或另嫁。有婿女皆死,犹向女之子索者,则谓之“鬼头钱”。凡人死一月后,其生前所私男女,各插竹于坟前祭焉。

两姓姻缘接舅姑,乡风世世画葫芦。

外甥钱少迟归姝,从此罗敷自有夫。

清江婚嫁,姑之子定为舅媳,倘舅无子,必重献于舅,谓之外甥钱,否则终身不得嫁。或召少年往来,谓之“阿姝”,[]曰妹,讳之也。

耶头洞崽画鸿沟,菜藏来各几秋。

准待来年吃牯脏,鬼堂风雨自啾啾。

黑苗以上户为耶头,下户为洞崽。虽男女多苟合,然洞崽不敢通耶头,犯则死期至矣。所得羔豚鸡犬鸱鸦之属,死则连毛脏置之瓮中,层层按纳,俟其螂蛆臭腐,始告缸成,名曰“【麟按:字左酉右音。】菜”,珍为异味,愈久愈贵。问苗子之富。则曰“藏桶几世矣”。又每十三年畜牡牛,祭天地祖宗,号祭曰“吃牯脏”。【麟按:今狆、苗皆喜食牛马内脏,谓之“杂臑”。】每寨公建祖祠,名曰“鬼堂”。

青苗一首

不借双双大小同,浑难扑簌辨雌雄。

低头争似抬头好,布自青青笠自红。

修文、镇宁、黔西皆有青苗,在平远者,或称“箐苗”。男女,皆著草履,衣亦无别,惟其首则妇人蒙青布一幅,男子戴红藤笠,非是几不知鸟之雌雄矣。【麟按:汉史游《急就篇》卷二:“裳韦不借为牧人。”颜师古注:“不借者,小屨也,以麻为之,其贱易得,人各自有,不须假借,因为名也。”指草鞋。】

红苗一首

织就班丝不赠人,调来铜鼓赛山神。

两情脉脉浑无语,今夜空房是避寅。

红苗惟铜仁府有之,衣服悉用班丝,女红以此为务。击铜鼓以歌舞,名曰“调鼓”。每岁五月寅日,夫妇别寝,不敢相语,以为犯则有虎伤。

白苗一首

折得芦笙和竹枝,深山酣唱妹相思。

蜡花染袖春寒薄,坐到怀中月堕时。

白苗之习略同花苗,其服先用蜡绘花于布,而后染之,既染,去蜡则花见焉。芦笙者,编芦管为笙,有簧。男女相会,吹以倚歌。歌曲有所谓《妹相思》、《妹同庚》者,率淫奔私昵之词。贵定、龙里皆有,衣尚白,故曰“白苗”。

西苗二首

山塍高下接青黄,今岁丰收是涤场。

便要椎牛祭白号,万山箫鼓闹斜阳。

西苗居平越之清平,岁十月收获后,以牡牛置平壤,延善歌祝者导于前,男女童数十百辈随之,歌舞历三昼夜,乃屠牛以报丰年,名曰“祭白号”。

一曲山谣两鬓花,月球抛后女归家。

野田岂有宜男草,更遣娄猪定艾豭。

凡苗类有跳月之习,西苗制花球,于唱歌时掷所欢以结婚姻,亦非生子,弗归也。

东苗一首

半臂青青织锦襕,浅裙百叠不知寒。

一梳飞上昆仑月,便是君家黑牡丹。

东苗有族无姓,杂处贵筑、龙里、清平。衣尚浅蓝色,短不及膝。妇人花衣无袖,惟两幅遮前覆后,著细褶短裙,挽发盘头,笼以木梳,故用唐人墨池雪岭之事为咏。【麟按: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中:“崔涯者,吴楚之狂生也,与张祜齐名。每题一诗于倡肆,无不诵之于衢路。誉之,则车马继来;毁之,则杯盘失错。嘲妓曰:‘虽得苏方木,犹贪玳瑁皮。怀胎十个月,生下昆仑儿。’又:‘布袍披袄火烧毡,纸补箜篌麻接弦。更着一双皮屐了,纥梯纥榻出门前。’又嘲李端端:‘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生。’端端得此诗,忧心如病,使院饮回,遥见二子蹑屐而行,乃道傍再拜竞灼曰:‘端端祗候三郎、六郎,伏望哀之。’又重赠一绝句粉饰之,于是大贾居豪,竞臻其户。或戏之曰:‘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期一日,黑白不均?’红楼以为倡乐,无不畏其嘲谑也。”】

夭苗二首

华胄周南太觉遥,葛根难庇远椒聊。

山风夜夜吹枯骨,倒挂收香绿凤么。

夭苗一名夭家,多姬姓,自以为周之后,在广平州。人死不葬,以藤蔓束之树间。

豆蔻梢头月似钩,山花开近女郎楼。

不知谁擫青芦管,一夜春情散不收。

其在夭坝者,女子年近十三四,即构竹楼,野外处之,闻歌而合。此较黑苗之马郎房更奇。

克孟牯羊苗一首

山房缥缈际青天,百尺梯头踏臂眠。

才到三更春梦觉,泪花一斗听啼鹃。

广顺州之金筑司,有苗曰“克孟牯羊”,择悬崖鉴窍而居。不设床笫,构竹梯上下,高者或至百仞。亲死不哭,笑舞浩歌,亦曰“闹尸”。明年,闻杜鹃声,则举家号泣,悲不能胜,曰:“鸟犹岁至,亲不返矣。”

平伐苗二首

长裙雌豸短裙雄,吹入山前一阵风。

我亦青袍似春草,泥他蓑影作渔翁。

平伐苗在贵定之小平伐司,以地名也。男女皆著裙,男子裙短,妇人裙长,然无绔,或学他苗制绔,则又不裙,彼绔与裙终身不相识也。男子入市则衣草衣,蔌蔌如渔蓑,顾影自喜,盖以为盛服云。

木槽埋趁一身宽,论定何须更盖棺。

略仿南朝通替式,不知曾许再开看。

平伐人死,盛于木槽而瘗之,有底无盖,独木所成。此与殷淑妃通替棺颇类。【麟按:《南史·后妃传》:“殷淑仪,南郡王义宣女也。丽色巧笑。义宣败后,帝密取之,宠冠后宫。假姓殷氏,左右宣泄者多死,故当时莫知所出。及薨,帝常思见之,遂为通替棺,欲见辄引替睹尸。”】

紫姜苗一首

洞门侧侧掩莱芜,三尺黄泥冷未涂。

从此天边飞破镜,分明女子重前夫。

紫姜苗在都匀所属,以十一月朔为岁节,闭户把忌,七日而启,犯者以为不祥。夫死,妻嫁而后葬,曰丧有主矣。

阳洞罗汉苗二首

月场难筑避风台,衣尾匆匆隔夜裁。

试问裙腰腰上带,唾绒一幅为谁开。

罗汉苗在黎平府,婚姻亦以跳月成。女子长裙无绔,加布一幅,刺绣,垂之于前,名曰“衣尾”。

髻上梳比项下钱,生苗居后熟苗先。

不愁双鬓鸦堆重,又制银环压到肩。

妇人挽髻额前,插木梳于上。富者以金银作连环耳坠,项下刺绣一方,饰银钱焉。婚或先外家,不则卜他族。远者曰生苗,然仍跳月。

谷蔺苗一首

纤锦簇簇花有痕,织布缕缕家无裈。

月中织布日中市,织锦不如织布温。

其在定番州者,则有“谷蔺苗”。定番多织苗锦,而谷蔺独工于布。其布最精密,每遇场期入市,人争购之,遂有谷蔺布之名。皆深山遥夜,机杼轧轧所成,顾不自衣也。

九股苗一首

牛尾枪开夜有声,佣中佼佼铁铮铮。

当年铸就六州错,丞相原来是老兵。

苗之剽悍,莫过于九股,在凯里司。武乡侯南征,戮之殆尽,仅存九人,遂为九股,散处蔓延。头戴铁帽,后无遮肩,前有护面铁两片,即铸于帽身。披铁铠,如半臂,自腰以下用铁炼周围,形如环,垂及于足,坐则缩而立则伸。下以铁片缠其股若韤,琤琮有声。健者结束,尚能左牌右杆,衔利刃,逾岭若飞猱。两足无冬夏皆赤,生时即漆其脚底也。其子母炮名“牛尾枪”,尤极猛恶。前明杨应龙之叛,九股实羽佐之,应龙伏诛,而不敢问罪九股。至本朝雍正九年,经略张广泗合楚、粤、黔三省官兵剿抚,然后搜缴兵甲,建城安汛焉。

红犵狫一首

三寸桐棺一栗牌,山围皮骨水湔骸。

泪珠若到家亲殿,凭仗红裙细细揩。

男女桶裙以红布为之,曰红犵狫。殓以棺而不葬,或置岩穴间,或临大河,不施蔽盖,树木主,识其处曰“家亲殿”,岁时展扫之。

花犵狫一首

羊楼高接半天霞,杉叶阴阴犵狫家。

减却腰围余几许,桶裙量就一身花。

犵狫种不一,所在多有。男女以幅布围腰,旁无襞绩,谓之“桶裙”。花布,为花犵狫。屋宇去地数尺,架巨木上,覆杉叶如羊栅,称为“羊楼”。

水犵狫一首

扰家捕鱼鱼欲愁,占得烟波老未休。

只道诛茆山上住,谁知结屋水中洲。

余庆、施秉等地,有名“扰家”者,善捕鱼,虽隆冬亦能入渊,故曰水犵狫。

翦头犵狫一首

不作刘伶荷锸埋,焚如真是突如来。

心长发短君休笑,留得相思一寸灰。

翦头犵狫在贵定,男女蓄发寸许,死则积薪焚之。性皆嗜酒,入市者无不陶然。

打牙犵狫一首

有意齐眉结婿欢,无端凿齿做人难。

青唇吹火今宵事,口血分明尚未乾。

打牙一种,多在平远、黔西。其俗,女子将嫁,必先折其二齿,否则妨夫家,殆所调凿齿之民欤?又翦前发而留后发,则取齐眉之意。

锅圈犵狫一首

平远州中鬼画符,传来面具有於菟。

虽然不作招魂赋,且尽生前酒一壶。

此种惟在平远州,其俗嗜饮尚鬼,有疾则延鬼师,以虎头一具,用五色绒装饰,置簸箕内祷之。亲死,侧置其尸,谓使其不知归路。其曰“锅圈”者,妇人以青布束乱发,肖其形也。

披袍犵狫一首

底事裁衣似打包,风风雨雨自披袍。

却嫌针线寻无迹,织遍山羊五色毛。

披袍亦在平远州,男女衣服长仅尺余,外披以袍,方而阔,洞其中,从头笼下,前短后长,左右无袖。裙以五色羊毛织成,亦无褶。

木老一首

放鬼才过七七期,更传画鬼祀灵旗。

无端食指今朝动,问是槃瓠第几支。

木老所在多有。父母死,长子闭户居四十九日,乃延巫荐祝,名曰“放鬼”,祀鬼则用五采旗。其族同姓不婚,异姓不共食犬。

狫兜一首

栊就风鬟堕马妆,双心一袜绣鸳鸯。

不妨径向君家宿,行到深山药箭香。

狫兜亦苗也,施秉、黄平皆有之。女子多美者,短衣偏髻,绣五彩于胸前,人调之,则笑而从焉。善为药箭,埋所居之远近,触之,机发往往伤人。

【麟按:字左犭右羕】犷一首

山家风露竹墙低,麂眼玲珑望欲迷。

从此不愁牛砺角,夜深封到一丸泥。

【麟按:字左犭右羕。犷即阳荒,其种最繁,都匀、石阡、施秉、龙泉、黄平、余庆、黎平、龙里皆有之。荆壁不涂,门户不扃,出入以泥封之,余俗与诸苗略同。

八番一首

八番女儿日夜忙,耕田织布胜于郎。

长腰鼓敲老虎市,今年香稻满椎塘。

八番在定番州,其俗男逸女劳,男皆仰给于女。刳木作臼,曰椎塘。临炊,始取稻把入臼春之。以寅日为市。凡燕会,则击长腰鼓为乐。

六额子一首

空山埋后才三尺,冷水浇来又一回。

不信膏肓容二竖,招魂入骨锦囊开。

六额子有黑白二种,皆在大定府,风俗相同。人死,葬亦用棺,至年余,则发冢开棺,取枯骨刷洗之,至白为度,以布裹骨复埋。一两岁,仍取刷洗,如是七次乃止。凡家人有疾,则谓祖先之骨不洁也。

猓猡四首

蜀道曾挥济火戈,部民四十八罗罗。

阿谁赐得银鸠杖,谢表签名曲似蝌。

猓猡本卢鹿,而误为今称。汉时有济火者,从武侯破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即安氏远祖。千余年世长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长曰“头目”,其等有九,曰“九扯”。最贵者曰“更苴”,不名不拜,赐镂银鸠杖,凡有大事,取决焉。次则慕魁、勺魁,以至黑乍,皆有职守。【麟按:《水西安氏本末》:“九扯(亦作九批)则更苴、不魁、擢魁、补木、器脉、备所、骂色、貊拔、黑乍是。”】亦有文字,类蒙古书。

锦缎招魂野色宽,精夫红葬骨难寒。

未妨月没教星替,梅额新加耐德官。

其酋死,则以锦缎裹尸,焚于野。子幼不能嗣,则妻为女官。“耐德”,猓猡言妻也。其俗妇人用青布缠首,多带银,梅花贴额。精夫,见《后汉书》。【麟按:《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李贤注:“《说文》曰:‘姎,女人自称,我也。’音乌朗反。”】

断头掉尾水西城,罗鬼关山行重行。

鸟蛮鬼大白蛮小,鬼方黑白太分明。

猓猡有黑白二种,黑者为大姓,又曰“乌蛮”。白曰“白蛮”。俗皆尚鬼,亦称“罗鬼”。好畜骏马,善驰骤击刺,其兵为诸苗冠。谚曰:“水西罗鬼,断头掉尾。”

红泥坡下白罗罗,下姓相逢唤阿和。

一带青山横作黛,春风吹遍采茶歌。

白为下姓,居普定者,曰“阿和”,多以贩茶为业。

峒人一首

撷得茅花冷过冬,比肩人似鸟雌雄。

此间定是多情地,开出相思草一丛。

峒人冬采茅花为絮,以御寒,盖仿佛芦花球矣。夫妇出入必偕。其种在石阡朗溪司及永从诸寨。断肠草生焉。

蛮人一首

记得牛场又狗场,带刀入市笑昂藏。

草衣男子花裙女,花太短时草太长。

在新添、舟行二司居者,曰“蛮人”,以丑戌日为市期,出入必佩刀。男子以草为衣,长过其足,曳而走,作郭索声。妇人裙皆花绣,然及膝而止,殊不雅观耳。

【麟按:字左犭右农】人一首

暮雨匆匆过绿塍,朝来入市发鬅鬙。

生愁女伴多轻薄,新压青花布一层。

【麟按:字左犭右农人在定番州之罗斛,永丰州之册亨。俗好野合,亦以此为荣。妇人私一男,则髻上蒙青花布一方,布愈高而意愈得。凡入市交易,髻上布有积累至数十层者,同伴皆啧啧艳指称之。按:永丰州今改为贞丰州。【麟按:今贞丰、册亨皆为县。】

猺人一首

秋蛇春蚓贮青囊,可有神仙辟谷方。

何事居山偏爱水,草根短短树皮长。

猺之居处无常,必择近水者,以大树皮接续,引水至家,不用瓮桶出汲。常入山采药,沿村寨行医。有书名榜簿,其字类今所摹钟鼎款识者,然绝无考证,而彼珍为秘藏。愚者亦或谬赏之,又有【麟按:字左犭右水。此即水族。】獞、【麟按:字左犭右今】狪等种,皆杂居荔波县。此悉自粤迁来者,风俗尽同于猺。自桧以下,无讥焉。

僰人一首

一串牟尼极乐天,舌端青有妙华莲。

参军诗思娵隅跃,正要方音作郑笺。

僰人在普安州,姓淳而佞佛,尝持念珠诵梵咒,朗朗可听。凡诸苗言语不能相谙者,类皆以僰人通传。

凡苗之性,类与华殊。顺其性则喜,拂其性则怒,至于怒而无所不至矣,故治苗之术,则必识其性而驯扰之。今从政者,或未尝识其性也,又从而取求焉。逮其无所不至,然后聚而歼旃。彼且不知致死之由,又并不知求生之路,冥然顽然,骈傫授首,是岂羁縻弗绝之始意?而所谓兵者,盖不得已而用之者也。览此,可以思过半矣,钱塘王朝梧。

【作者小传】

舒位(17641815),清文学家、杂剧作家。字立人,号铁云,北京大兴人。乾隆五十三年(1788)举人。曾为王朝梧幕客。与当时的戏曲家蒋士铨、王昙等相友善。著有诗歌《瓶水斋诗集》、《乾嘉诗坛点将录》。所作杂剧四种,合称《瓶笙馆修箫谱》,包括《卓女当垆》、《樊姬拥髻》、《酉阳修月》和《博望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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