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加载中...

个人资料
Mr-DeanDing
Mr-DeanDing 新浪个人认证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65,148
  • 关注人气:166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秋海棠 - 一个古怪的庄稼人(上)

(2005-10-31 14:01:22)
分类: {古今新闻}
秋海棠 - 一个古怪的庄稼人(上)
时间是最不饶人的,一晃眼三个年头又在不知不觉中溜过去了。但在这一个差不多完全与世隔绝的李家庄内,却什么也不曾改变。三年前田里种的是麦子、高粱、棉花,到现在也还是这样。三年前庄里只有四五十家人家,如今也还保持着这个记录,一家也不多,一家也不少。老黄牛天天跟着主人下田去,疲惫的瘦骡,拖着笨重的大车,在小路上往来,简直什么也没有改变。

       假使一定要说有些改变的话,那么第一个就要数到吴三了。

       三年前一个深秋的傍晚,在日光已给黑暗吞剩不到一半的时候,庄子里每一家人家的大门差不多全掩上了。灰黄色的田野里,只剩几个顽皮的孩子的身影在浮动着。突然,从东面驶来了一辆骡车,悄悄地在吴老爷家新盖的那所大瓦房的前面停住了,接着便有好几个人从车上下来,给吴老爷引进屋子去,末了吴家的两三个扛活的又打车子上搬下了许多的东西来,有箱笼也有网篮,很像是吴家的亲戚特地来投靠他们的。

       第二天早上,吴老爷便提着一支旱烟管,亲自到各家去邀了一二十个上年纪的人,到他家去喝酒,说是他的侄儿老三在天津死了媳妇儿,没人照看那个三岁的小姑娘,所以爽快搬回乡里来住了。

       大家到他家里去一看,他的侄儿也还不过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穿着挺齐整的长衣,很像个生意人模样,人也非常和气,见了这些老头儿,恭恭敬敬地叫着老伯老叔,只是有一件事情很古怪,那就是他脸上所扎裹着的一大块白布了!

       吃过几杯酒,有几个快嘴的少不得就要开口请问了:

       “三老官的脸上,可有什么毒疮害着没有?”

       “不是的,”吴老爷便把预先准备下的一段解释告诉他们。“上个月侄媳妇死了以后,三老官给她在庙里上斋,年轻人什么事情都喜欢讲快,难免有些粗心大意,不知怎样打翻了一个烛台,便给烛油烫伤了,连左边的那个眼睛也几乎断送掉。

       大家望吴三脸上一瞧,果然左眼上下都有一条很长的黑印,连下面的眼皮也碎了一块。

       经过了这一次很简单的介绍以后,秋海棠便正式在李家庄上住下了,最初不但他脸上扎的白布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便是他的衣履的整洁,和肤色的白皙,也使庄里许多女人讨论了好几个月。当然,小梅宝的长相和衣饰,也是绝对和这庄里别的孩子不同的;甚至那个奶妈子也因为娇养了几年的缘故,站在邻舍人家的妇女中间,总是显得太漂亮。

       乡村里的生活,虽然使秋海棠的一颗心渐渐地平静了下去,但同时,这样的环境却又未免太寂寞了。

       他的叔父和堂兄堂嫂都是不曾见过世面的庄稼人,邻舍中虽有几个粗通文墨的,他又不敢随便交往,除掉逗引小梅宝说笑之外,他简直只能整天地闷坐。

       后来他觉得实在不能再坐下去了,第二年春天,便脱下了长衣,照样赤足芒鞋地走下田去,跟他堂兄和家里几个伙计一同操作。可是他的身材本来生得很瘦小,皮肤又是特别的白嫩,再加脸上扎了那么一大块纱布,不但终年不见除下,而且天天换上一块新的,看在人的眼睛里,先是第一个不顺;因此李家庄上的人,在背后差不多是没有一个不要议论他的怪相的。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人们因为已经看惯了的缘故,终于也见怪不怪了。

       到得四年的头上,工作的锻炼和阳光的灼晒,已使秋海棠在外表上完全成为一个庄稼人了。“秋海棠”、“吴玉琴”、“吴钧”……这几个名字,也从不再在他眼前出现,或耳鼓上听到了;每个人见了他,都叫老三或吴三,三十岁前的他,仿佛已跟罗湘绮同时死去了。

       包括他的叔父和梅宝的奶妈子一起在内,再没有人会想到几年前还在红氍毹上轰动九京的名角儿,就是现在这一个又瘦又黑,又憔悴,仿佛已过中年的庄稼人。

       三年来李家庄还是李家庄,一切的人和物,也依然如故,只有秋海棠却已完全改变了。

       “三弟,这么重的东西你还是不要扛吧!”这一天,秋海棠跟那个奶妈子的丈夫王四两个人从田里抬着一大箩的黄豆回来,才走进自家门口,便累得气也喘不过来了;他的堂兄吴大正在院子里舂棒子面,一见便忙着奔过去把他替了下来。

       秋海棠来不及回话,忙打茶缸里舀起一碗半黄半黑的凉茶来,做一口喝了下去,头颈里那几条涨起着的青筋,这才缩退了些。

       “狗子今儿有事回去啦!早上收的几箩豆,王四一个人也抬不回来啊!”他把上身那件蓝布大褂的领口略略松开了些;尽管做了两三年的庄稼人,要他坦胸露臂,却还有些不惯。“让我练练筋骨也是好的。”他微笑着说。

       吴大跟王四抬着一箩豆,已折往东边的屋子里去了。

       “我早告诉你两个伙计是不够的,春天你偏要把那个张癞痢打发走,其实家里也不短一个人的吃喝!”吴大的声音在门的那一边响着,很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秋海棠放下茶碗,默默地苦笑了一笑。

       其实他所以要把张癞痢打发走,原不是为了想省一个人的吃喝,实际上他心里也有他的苦衷。因为这李家庄原是一个很小的村落,十家倒有九家都是生活很艰苦的穷人;秋海棠带着他女儿回来的时候,虽不是肥马轻裘,仆从如云,但看在那些穷人的眼里,却已十足像个土财主了,因此后来就有许多亲戚上门来告贷。恰好碰到秋海棠又是向来慷慨惯了的,听他

       们说得可怜,便不问张三李四,来一个答应一个。吴老爷子起初因为他才回到乡里,亲戚邻舍不能不结交,所以也并不拦阻,到后来眼看向无瓜葛的人也纷纷上门来找他茬儿了,并且其中有几个都是庄里出名的无赖,借到第一次就想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又想第三次,简直不闹到借钱给他的人颠倒向他们告饶决不肯罢休,吴老爷子一着急,这才再三向秋海棠劝了几次,但半年不到,五百多块钱已付之流水了。

       “只要以后不再借给他们,这五六百块钱又算得什么呢?”他听了他叔父的劝告之后,最初心里还毫不介意,反淡淡地这样微笑着说。

       但一年过后,他也不由不开始忧愁起来了。

       第一,事实给他证明,只要以后不再借给他们这一句话是绝对行不通的,至少对于那几个无赖,有一次他们就险些跟他在村口上打起来。第二,他看到梅宝一天一天地长大起来,面庞那样的秀丽,资质又是那样的聪慧,即使是改穿了乡下孩子的服装,但跟他哥哥的儿女站在一起,还是有着极显著的不同,使秋海棠深深地感觉到梅宝是应该另有她的前途的,在这样的穷乡僻壤里,一定会埋没她的一生,为了他爱女的幸福,他决定要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另外迁到别处去,好好地把她造就起来。这样他就渐渐觉得自己所有的积蓄不够了。

       玉昆和赵四从北京替他带回来的除掉两个定期存折——六千元——以外,现款原也有两千多元,但为了搬家,为了置办东西,为了结交亲友,为了这一年多来因家用不够而一再贴补,为了……箱底里藏的现款,已经快不到一千了。

       于是他开始忧愁了。

       “老尤,你在这里也气闷得很,再说我这个人已经是完全废了,你跟着我一定也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过。”

       第一件事,他先把那个从北京跟来的下人打发走,给了他一百块钱路费,另外一封介绍信。“你还是回到京里去,凭我这封信去找李玉芳李老板,大概也是不会亏待你的……”

       老尤走后,他自己便脱下长衣,跟着他堂兄等一干人,亲自下田工作起来。

       到第四年春天,他爽快把那个扛活的张癞痢也歇了。他知道只有竭力把场面缩小,一面拚命的操作,才可以使别人不再想他是有钱的财主,同时也好把那六千元的存款留下来,好好地培育他的爱女。

       他这一种打算,吴老爷子倒完全是同情的,但他堂兄和那奶妈子的丈夫王四两个人,心里却都有些不自在。本来,人性原是贱的,一向苦做苦吃,便没有问题,只要略略舒服了一些,再要他们苦起来,不免就要怨天尤人了。

       梅宝这孩子倒也真有过人的天性。待到她自己会吃东西,会穿衣服之后,便不肯再跟奶妈子在一起睡了,每晚像一头小猫似的伏在秋海棠的脚边,发出很可爱的轻微的鼾声来。从第二年起。秋海棠为了常要下田操作的缘故,脸上的纱布已去掉了,露出两条很阔的疤痕,皮向两边卷起,颜色红中透紫,紫中透红,每个孩子见了,都要掩着脸,怕得不敢向他看;但梅宝却像没有看见一样,时常扑在他的怀里,把自己的一张苹果似的小脸贴到她爸爸的颊上去,两手紧紧地勾住了他的头颈,好久不放。

       因为她不再需要那个奶妈子照看了,吴老爷子便指挥那奶妈子也在家里或田里做一些比较粗重的工作;起初她念在秋海棠待她的恩德,还觉得很愿意,再加梅宝也依旧和她很亲热,这样居然勉强平平安安地过了两年。

       眨眼又是隆冬天气了,这一晚,小梅宝照例又把湘绮所留下的一本照相簿捧出来,翻看了一遍,一面伏在暖炕上,妈妈长妈妈短地和秋海棠兜搭着。

       “方才不是给你说过了,妈妈比大婶子长得还高一些!”今儿秋海棠的心里委实很烦恼,小梅宝把同一个问题向他重复着提出了三四遍以后,他答话时的语气,不觉便比平日生硬了许多。

       前三天他就听到过这么一个消息:

       “京里的情形已经大变了,革命军在上个月底就从南方打了过来,五色旗也取消了,再挂出去就要枪毙;男革命党女革命党到处都是;向来做官的人都给轰走了;银行也倒了好几家,有钱的人都得吃官司,每个庄稼人最多不能有十亩田,再多一分就得拖去站木笼。……”

       这是一个惯于在乡下贩卖大绸的山东人说的,凭秋海棠的识见来判断,其中当然有一大半是不值一笑的谣言;可是大局已经发生的变化,却也决非一个生意人所能杜造的。

       “银行也倒了几家……”这句话是最使秋海棠感到不安的。

       而今天他所接到的赵四的快信,果然就证实了那山东人的话。他说东省殖边银行已随着奉军的撤退而倒闭了,福华银行也因某人和某人的下台而透着很不稳的消息,这两家却正是秋海棠储藏他仅有的一些积蓄的所在啊!所以照赵四的意思,他自己应该立刻就去一次,以免全军覆没。

       秋海棠蹙紧着双眉,坐在一条板凳上,尽对那一盏煤油灯发呆。

       他记得当初把这两笔款子存进东省殖边银行和福华银行去的时候,很有几个人劝过他,认为这两家银行跟那些军阀和政客的关系太深了,将来很容易受到影响,但那时他把袁镇守使叔侄俩看得真像至亲一样,听说他们常和这两家银行的重要人物来往,便终于毫不迟疑地存了进去。后来他跟湘绮谈起这件事,她也觉得很不妥,可是期限没有到,又不好意思教绍文去替他先提出来,想不到如今果然后悔不及了!

       “爸爸,你说过了年就送我到镇上去念书,方才老爷子告诉我再过几天咱们家里又要吃湾湾顺了。爸爸,你几时给我去买书包儿来啊?”梅宝很小心地藏好了那本照相簿,坐在炕沿上,睁大了一双很疲倦的小眼,看看她爸爸的背影问。

       秋海棠却没有听见,银行的事已使他想得出神了。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啊?”梅宝立刻报着棉鞋,走到秋海棠的面前来,把身子伏在他的两个膝盖上,仰起着小脑袋,看定了她爸爸的那一张丑怪不堪的脸庞。

       “好孩子,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吧!”他轻轻地把梅宝抱了起来,走向暖炕边去。

       梅宝一面憨憨地向他痴笑,一面自己把外衣脱下来,秋海棠就在旁边心神不定地看着她。

       “乖乖地睡吧,孩子!”

       他在灯前的一条板凳上坐了下去,赵四托人写的那封信,又第七度被抽出来看着:东省殖边银行已倒了,三千多块钱还能希望收回半个子吗?要是福华银行也照样来一个关门大吉,又该怎么办呢?

       窗子的隙缝里猛的又吹进了一缕寒风来,使他不自觉地把腰间拴的那条布带更收紧了些。

       “明天就动身赶去,不知道还来得及吗?”他想事情既已这样严重,当然不能不去走一遭,可是当他的手指抚摩在自己的脸上时,两条交叉的疤痕,卷起着像饺子的边一样的碎皮,以及那个中间缺了一小块的鼻子,都使他气馁得不敢再想到出门两个字。

       三四年来,因为他一直跟那些庄稼人在一起,他们既渐渐把他这一副怪相看惯了,他那自惭形秽的心理,不觉也一天一天的减淡了,现在忽然又要出门去,他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鼓起自己的勇气来。

       他重复把赵四那封信塞进了衬衫上的一个口袋里去,然后又整了整外面穿的那件蓝布短棉袄,慢慢打板凳上站起来。

       “怎么,孩子,你为什么还不睡啊?”他回头去向炕上一看,梅宝的眸子竟还没有合上,满脸透着一种孩子们所少有的忧郁的神色。

       “爸爸,今儿奶妈子说他们一家都要回去了……”

       这倒又是一个出人意外的消息。

       “没有的事,孩子,这是她说着给你玩的。”

       “不,爸爸,这是真的!”梅宝尽管还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已经瞒不过她了。“哥哥和姐姐都……都这样说。他们的爸爸,就是那个……那个王四,把衣服都放……放进……箱子去啦……”

       “怎么?”秋海棠吃惊似的问。

       这并不是说他对于奶妈子本人,或他的一家已发生了什么特殊关系,非把他们永远留在一起不可,实际上,这仅仅是一个单纯的问题,因为人和人相处,不论父母儿女也罢,夫妻兄弟也罢,同事也罢,主仆也罢……只要相处得特别久一些,便不免会产生出一种特殊的情感来,一旦听到要分手,彼此的心里,就多少要觉得空洞洞的不大好受。何况秋海棠本是一个多感的人。

       他站在炕前低下了头,好半晌不能说什么话。小梅宝的一双灵活的眸子,尽在他那一丛剪得很短很散乱的头发上打转。

       “爸爸,他们真的要……要回去吗?宝宝一个人在家里……再也没有淘……淘伴了。妈妈又不回来!”她说了这一句,便禁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

       她这么一哭,秋海棠的心里便更乱得慌了。

       他很想立刻走出去向王四和那奶妈子问一下,可是最近几个月来,他们夫妇两个脸上所表现的情态,以及私下所透露的谈话,都足以证明小梅宝方才说的一点是极有可可能的,再去问他们有什么用呢?

       “好孩子,快睡吧!明天爸爸会去问他们的。”勉强定了一定心神以后,他便竭力催促梅宝安睡。

       他自己就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思潮的激荡,使他觉得比晕船还难受;其实在这些起伏不定的思潮中间,最有力的一股主潮,还是他几年来时刻不忘的罗湘绮。

       这几年来,他对于任何人都说梅宝的妈已在天津死了,知道她没有死,而且还知道他时刻在想念她的,就只有梅宝和那个奶妈子。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