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韩寒的注意，并非来自于他写中学生活的小说，而是他的惹事生非，好像对每件事情他不发几句与众不同的议论就会痛不欲生。

    韩寒骂过很多人，有人跟他对骂，有人根本不理。这回为了让更多人理他，他的骂人升级了，他在某电视台一档节目中与陈丹青讨论“阅读与小说”时，“炮轰”众多文学大师，声称老舍、茅盾、巴金等人的“文笔很差”，“冰心的完全没法看”云云。引来媒体又是一阵喧哗。

    其实作为任何一个人，对任何一个作家不喜欢，都极其正常，哪怕是文学大师。因为人的审美情趣不同，因为人的生活经历不同，还因为人的欣赏角度不同。如同有人喜欢川菜，有人喜欢粤菜，无法统一口味。但这件事情的不正常之处在于，他干掉得是清一色的大师，他采取的是全盘否定的姿态。如同一个人不喜欢所有菜系，准备绝食。

    最搞笑的是，该人不喜欢的理由是“文笔很差”，这一点让他的评论陷于幼稚。文学的标准最难评判的在于意境、境界、题材等等，恰恰是“文笔”问题一目了然，正是这一点证明，韩寒连大师的作品基本上都没有读完过，甚至没有读过。这一点韩、陈二位后来也用“连一页也没翻下去”这样的自白交代了。这就好玩了，一个只获了一次作文奖后就辍学的人，连“文笔”的概念都没搞清。本人也不一定喜欢所有的文学大师，但他们至少不存在连“文笔”都不过关的情况。无论是老舍、茅盾、巴金，还是冰心，都首先是语言大师，而且都能形成自己的语言和叙述风格。你可以对他们的主题、故事、人物提出自己的批评，但如果认为他们的“文笔”很差，那只能证明你或者没看过别人的文字，或者干脆就是无知。而不看别人作品就开骂的人，除了无知还有点无耻。

    考察一下这两个人成为“作家”的历史，倒是有助于我们对问题的判断。韩寒因为小说《三重门》一书成名，本来只是一本青春期叛逆的文字，后来写出的小说每况愈下，也许这孩子看到自己今后靠写作前途不大，只得改行开赛车，成为一个蹩脚的赛车手。老大不小的陈丹青倒曾经是一个不错的油画家，但他在美国卖不出油画后黯然回国，转而操练起文字，出了一本随笔《退步集》。这两个人遂成为“作家”，这在一个出版门槛很低的年代，实在算不得什么奇迹。倒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出名要靠骂”的途径，于是他们的书卖得好像一度还不错。但如果仅以书卖出去多少衡量书的质量，肯定会上当的。就好象中国的股票一度卖疯了，如果按那个市值算，中国经济实力很快要超过美国了。可惜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打回原形。当年还乐不可支的股民今天都在咬牙硬挺呢。

    韩寒和陈丹青代表了当代中国文人中的两种怪胎，一个老愤青和一个小愤青大有改写中国文学史的冲动。其实本人也认为文学史是该修订了，但怎么修订呢？两位好像也胸有成竹。就在同一档节目中，这两个人已经给出了思路。陈丹青表示自己看过韩寒的一些文章，“非常喜欢”。韩寒也来而不往非礼也，说自己虽然和陈丹青不认识，但因为“看过他的文章”，感觉中已经和他是好朋友了。两个上海男人在那儿互相取暖，多少有点不自然。两个心高气傲的人点评了半天大师，居然自己最喜欢看的还是对方的文章，这种欣赏水平咱们不佩服都不行。把他们当时在电视节目上的整个谈话连起来看，可以得出以下结论：中国现代文学史必须重写，那些大师“文笔很差”，而有两个被遗漏的人应该添上，韩寒与陈丹青是也。

    我给他们想好了书名，叫《两个人的文学史》。一旦这样的文学史出笼，读者就会有幸看到“文笔很好”的作品，真该替读者谢谢这二位，一个赛车手和一个前画家。

    但我仍然固执地相信，过不了多久，人们还是只能记住《家》、《春》、《秋》、《子夜》、《骆驼祥子》甚至《繁星》、《春水》，而不会记住《三重门》。至于《退步集》更是不知会退到哪儿去了。

    这样想来，两个人的“文学对话”就变成了两个人的“文学昏话”。假如我们过于看重这种昏话，我们岂不是自己昏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