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人最让人羡慕的一点是他们占据的空间,比如他们常常拥有一座后花园。如果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后花园,那大抵上是不会有错的。
任何时代个儿大的都有从容优悠的位置。设想自己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就将会如何如何,这固然是美丽的,不用说也是幼稚的……至于即使是当代个儿最大的也未必会有、或者不必有一处拙政园,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在建筑的功能上,园林既没有公堂的繁文缛节,也没有家庭的庸常琐碎,它几乎是逃避的或者说是出尘的。现在一些人把深圳比喻为香港的后花园,又或者把龙岗比喻为深圳的后花园,逃避的意思多少有之,出尘的意思则无。
那么,在一个遍布了园林遗址的城市生活又将如何呢?比如在苏州那样的城市,恐怕不见得就有什么特殊的满足感,充其量梦游起来比较方便一些罢了。比如车前子的这本《品园——良辰美景奈何天》(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就是一个苏州诗人梦游的产物。我喜欢他用这样的口吻说:
我对园林的历史没有兴趣。也没有“诗文唱酬以传”园林的意思。我游园,写点游园日记,为了换些米钱,仅此而已。但我开始喜欢园林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从2004年3月27日开始,到6月11日结束,车前子花了38个上午,或者下午,或者全天,梦游了沧浪亭、怡园、拙政园、网师园、曲园、艺圃、五峰园、环秀山庄、退思园、留园、耦园、狮子林、惠荫园、高义园、羡园等15处园林,其中逗留最多的是网师园和怡园,分别达8次,沧浪亭也很多次。他用日记的形式写下了这些品园的文字,辅之以许多美轮美奂的照片,这真是一本美艳无比的书。首先是文字典雅得惊人:
今年我还没有见过辛夷花。残留的两朵玉兰花的花瓣中间:紫红的好颜色清微淡远,仿佛琴声一样,搔首问天,似水年华般洇开,周围的白色,是孤独的白色,但此花不拘小节,花形类似狂蝶。
但他显然不迂腐,他的文字也有这样跳荡的:
亭后的橘子树上还有几只橘子,漠漠轻阴里的朱砂痣。我对长有朱砂痣的姑娘都有好感。有一次我对她说,你的面孔我已经忘记了,但肩颈间的朱砂痣还记得。把她气晕了。
文字之外,见地也很精彩:
没有英雄的时代终究是寂寞的,那就去寻找诗人。没有诗人的时代终究是荒凉的,那就去寻找狂人。没有狂人的时代终究是可怜的,那就去寻找鸟人。不管怎样,鸟人还算是梦见过翅膀的。
又比如说:
看朱成碧,遗貌写神,差不多是对中国文化最经济的解说。
大概也只有苏州那样的地方才孕育得出如此绣口锦心的文人吧。而且不仅仅是绣口锦心。
2008年7月15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