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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之,生日快乐

(2013-10-12 08:45:07)
标签:

教育

分类: 行走新教育

(朱永新按): 这是铁皮鼓老师写给一位新教育小学老师的信。读后非常感动。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任何一个宣称理想主义者的警惕。”作为一名青年教师,首先应该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职业人,然后才可以宣称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特转发与大家分享。

何之,生日快乐

 

何之:

你来到新教育小学,我内心是反对的,但投的却是弃权票。因为你内心那份渴望成长的诚挚的愿望,打动了经常对现实感到绝望的江子,他竟然建议你来丰台新教育小学,而我,并不忍心打击江子的那份期待。

我之所以反对,并不是因为你毕业的学校不够显赫,而是出于一个理想主义者对任何一个宣称理想主义者的警惕。因为多年来,我们遇到了太多宣称理想主义者的人,多数是一面或数面之缘,有些甚至是团队的成员或数年的同事,然而结局往往是令人遗憾的,甚至让我浪费表情,让团队付出或大或小的代价。因为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在宣称理想主义者的人群中百不及一,更多的时候,或是浪漫主义者,或是经常失败而企图在理想的旗帜下挽回自尊的逃遁者,或是愤世嫉俗者,甚至,只是以理想之名谋求更大利益平台者,一旦不能如愿,往往图穷而匕现,令人叹惋。人性,有时候就是如此之脆弱与复杂,初心往往是纯粹而美好的,但却经不起岁月的雕琢,所以,我怎么敢轻易地拿团队来冒险呢?

所以我们招聘的,首先是合格的职业者。而我深信一切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粒理想主义的种子。而合适的环境,会让其中一些种子萌芽,直到最终,一定会有人成长为深具实干精神的理想主义者,那是岁月对这所学校的额外的奖赏。

这一年,你以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努力的人,一个内心深处怀着愿望的人,或者说,证明了你拥有纯粹而美好的初心。但是,你还没有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职业人,更不用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是要经历严峻考验的,我希望未来的某一刻,你会在内心有一种确信,所以今天对你的祝福,可以视为一个老教师对一位新教师的祝福吧。

 

你给自己取名叫“何之”,我一下子正确地想到了陶渊明,因为这是我最热爱的一位诗人。在《归去来兮辞》中,陶渊明写道:“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是啊,何之,欲何之,遑遑欲何之?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对大多数人来说,究竟“何之”或“之何”是很显然的。凭借自己的才华或钻营之术谋求利益最大化,跻身于成功人士的行列,这不就是目标么?不是“遑遑”,而是“营营”。有多少生命,尤其是年轻人,甚至是中学生,会真正地觉得“何之”是一个问题呢?有多少生命早在小学阶段就被抚平了这种 “遑遑”,而踏上了追求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

而这“遑遑”,其实就是“不安”,而这“不安”,才让过一种决不平庸的生活成为一种可能。在这个时代,多少有才华的人,因为缺乏这份“不安”,而浪费了自己生命的可能性,把沉香当成木炭贱卖掉了且沾沾自喜。

但是,你的“不安”,仍然出自未经考验的初心。你迷茫于“何之”,还根本不同于陶渊明的“何之”。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生活用来考验你的真正的孤苦。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背诵过陶渊明大量的诗篇,尤其喜欢《咏贫士》等数首:“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刍藁有常温,采莒足朝餐;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陶渊明的一生,常常过的是“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的生活,他的五个儿子不但平庸而且智力低下。在这种情况下,陶渊明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与资源向上攀援,成为那个时代的成功人士,至少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这种生活并非对他没有诱惑,否则他不会痛苦,不会“贫富常交战”,但他最终以自己的全部生活,为“遑遑欲何之”作出了明确的回答,并为中国文化留下了一份滋养后世的清洁精神。但那时候我对陶渊明的那份倾慕,仍然源自不安的初心,而不是用自己的全部生活去响应或回答。

 

我忽然意识到,今天我看到何之,其实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今天我给何之写生日信,其实是写给多年前的自己。所以,难免会有一份苛责,因为只有经历之后,你才会明白当初的弯路,但生命是一场无法修改的书写。

当年的我,一样的怀着初心,怀着年轻人特有的高傲。在爱情中沉溺,却并没有完全地明白爱的真谛,因为那时候还不明白或有意掩饰自己内在的软弱。热爱诗歌却远离哲学作品,因为我还不能明白哲学是最根本的诗,我还是在借助诗歌来取暖,而不是用哲学来反思和锻炼自己,也因此并不能真正领会最卓越的诗歌。我对周围人怀着一份苛刻,轻视许多实务,因而丧失了太多在实际工作中历练自己的机会。那时候总觉得周围都是淤泥,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大部分也是淤泥,更没有意识到,生命的莲花,只能从无边的淤泥中汲取养分才能真正地获得生长……

今天,我站在这里,仍然经常“贫富常交战”,并且没有什么能保证我将来必定不堕落,不违背初心或理想。但是岁月以痛吻我,我已经能够越来越平静地接受它,因为它同时赐予我一种内在的坚定性。我知道,这才接近于真正的理想主义。

我仍然对未来充满了悲观,但希望却并未泯灭。所以,无论我曾经经历过多少的失望,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仍然对何之充满了期待。期待你未来有机会去拥抱那些常人畏惧的痛苦,拥抱那些消磨过多数人斗志的辛劳,并把它们转化为人生的营养。

在一定意义上,这不是对何之的期待,这是对生命本身的期待。理想是生命中高贵的色彩,它像青鸟一样,曾在一切生命中驻留,只是很少有人听到它的歌唱。但是只要进化史在继续,只要人类未曾灭绝,只要我们还自认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这歌唱便永不会消失。

一切“遑遑”者,不安者,其实都是先行领会到这歌声的存在的人。那么,就请勇敢地上路吧!何之,何所之,只有在路上,才有可能明白。

祝福你,何之,生日快乐!

您的伙伴:魏智渊

兼代表干国祥、王志江、罗晓静、胡彦玮

以及,丰台二中附属新教育实验小学的全体战友们

2013924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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