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面那篇《这是什么道理》,摘自我一个很闷骚的同学博客。每次同学聚会座上最沉默可一到网上就嘴欠得不行的就是他。这个同学的骚情和他的文笔一样,让我觉得难以企及。
文笔好的好处之一就是遇事可以纪念。
现在年纪大了,越发觉得纪念的珍贵。比方说,高中毕业七年来喜儿其实是第二个离开我们的同学,第一个叫罗新。高三那年他重病我们还代表班里去看过他,可惜当时没有文字没有照片没有影音,半年后他走了,并没有留下太多回忆。
这次喜儿走就不一样了,至少对我而言说不上刻骨铭心,但也能毕生难忘。
周同学说,年轻人的意外比老年人去世更让人觉得无力;这只是空谈。因为职业的原因,我见过太多的死亡,经验告诉我说,意外比疾病更令人痛苦。毕竟,从身患绝症到最终咽气,家人需要经历的漫长时间和痛苦挣扎要长得多,有的人还能来回在鬼门关走上好几趟,最后造成的打击也会小一些。
而意外则不同,当你身边一个活蹦乱跳的亲人在不到半日的时间里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躺在医院的重症病床上,头发被剃光,鼻孔、嘴巴、手脚、腹部、脚上都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有的在供氧,有的在输血浆,有的在升血压,总之,其中任何一条断去,眼前的这个活人就会离我们而去。
2009年1月28日大年初三下午1时许,我在湖北省麻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13号床看到喜儿时,他就是这个样子。而他的哥哥东喜正躺在他对面的病床里,情况比他稍好一点。
稍好一点的意思是,东喜入院的时候,医生还可以把他推进手述室,打开颅骨,把脑袋里的碎骨、脑浆都取起来,“像打扫卫生一样”。可轮到喜儿时,医生说,不用进去了。是喜儿的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才让喜儿多活了十几个小时。
喜儿多坚持了十几个小时,谁都知道为什么:他在等自己的女朋友小袁从荆州赶过来,一个即将成亲的女友。
喜儿出事的当天晚上,阿元同学正在跟他通短信,我看了那条短信,喜儿说今年打算结婚,要努力挣钱,之类的话,在我们这个年纪我们这个城市出外闯荡的年轻人每个人都会说的话。最后一条短信收于8时30分,2个小时后喜儿就跟自己的哥哥醉醺醺地骑上了摩托走上了条不归路。
阿元大概是最后一个跟喜儿联系的人,也是第一个通知我这个消息的人。他跟我说的时候,只是说喜儿出了车祸,昏迷不醒,我们都以为只是一般的车祸,问题不大。于是在去医院看他的路上,还在超市买了盒八宝粥,说喜儿醒了就可以吃了。可是到医院看到喜儿时,我已经不认识他了,而且我的经验是,他撑不过当晚的。
在医院等小袁的时间里,喜儿一直坚持着,身边的心电图机上脉搏一直维持在100到110之间。喜儿早已被宣布脑死亡了,正是这些数字支撑着一家人的希望,希望他还有转机,希望他能醒来,希望他能活下去。
而在这期间,喜儿的老父絮絮叨叨地讲述了喜儿出事的前前后后。跟所有大悲之中的老人一样,他的前前后后几乎包括了所有关于喜儿的记忆:怎么带着女友回家,怎么谋划着新年的婚姻,双方家长现实的算计……我没有打断,因为我知道,他将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断不断地重复这段梦魇的:
大年初二的早上九点,喜儿和哥哥被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叫起来,回铁门老家。在老父眼里,这是不寻常的开始:喜儿是从来都不睡懒觉的,我应该发现异常的。
两人是骑着摩托车回家的。到下午五点时,老父曾两次打电话回老家问两人情况,结果都是老家的侄儿接的电话,说兄弟俩在村里喝酒。老父没有多说,就挂了电话。在老父眼里,这是个遗憾:如果我坚持让喜儿接了电话,嘱咐他不要多喝,或者就不会出事了。
晚十点二十分,兄弟俩骑着摩托出门了。据发现他们的村民说,该村外面有一段还未开通的高速路,围着铁丝网,村民们为了图方便,就将铁丝网扒开,直接走高速路。而兄弟俩就是在凌晨的时候在这里被发现的:地上一个土堆,摩托横在一边,两人飞向前方,头部着地,喜儿在前哥哥在后……
老父还是觉得遗憾:第二天是我的生日,兄弟俩肯定是想赶回来给我过生日的,可第二天早上再走不挺好的嘛,为什么要赶着晚上走了。
我很想知道当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喜儿想到的是谁?应该是他的女友小袁,因为他一直都在等她。
当小袁从荆州借道武汉再到麻城病床边时,已经是大年初三下午六点,而一个小时后,喜儿就走了。谁都愿意认为,他是在等她。
我是第一次见到小袁,也第一次听说。
干干净净的女孩子,卷发,个子不高。很普通,普通得我能在大学校园里随时碰见的那一种,但当我走在校园里看到那些女生时,绝对不会想到,她们其中的一个,有一天会经受如此悲痛的一幕。
当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的那一刻,老父和小袁的哭声在病房里响起。我从未听过一个男人那样哭过,或者是我从未认真听过。也从未听过一个女生那样哭过,即使是那些被男友抛弃伤心欲绝的女同学们。
这时候我还是有一点私心的,我想到了我自己,我自己的工作就是在这个时候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向所有的人包括正在悲哭的亲人们去打听:他是怎么死的?以前没有觉得,但是有一天当我的朋友躺在那里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这份工作真的很可恶。
旁边有几个陪病的大娘大婶正在议论:兄弟两个都这样太可惜了,还是个大学生,小媳妇不要伤心了,拜年是个恶习,摩托车开不得,喝酒不是个好事……我觉得她们像极了我所侍候的那帮美其名曰为读者的人,他们所需要的,就是用血腥的事实、意外与悲剧为自己的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些可供娱乐的谈资。
东拉西扯了很多,总而言之,喜儿走了。
他走的那一刻,我守在他身边,却无能为力。面对命运时的无力感,尽了人事的安慰感,将会永远掺杂在这一幕中陪我终老:喜儿在病床上,小袁坐在他的左边,握着他的手;医生在按压心脏,每一次停下来就让护士打一剂强心针;老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因为医生挡住了视线,只得探着身子看着心电图上的数字,他探身的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大家都以为他随时都会跌倒。
而我此时,就站在喜儿的床头,占着最好的位置,看着医生抢救,听着小袁呼唤,看着老父绝望。而我,心里一直在说:喜儿别走……
这是什么道理
Category: 未分类, Author: boatcloud周同学
2007年3月11日,我的高中同学李福喜带着他的女朋友来我们学校找工作。花了十块钱入场后过了五分钟他们就从招聘会出来了,于是我带他们去看樱花。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和时候,每到樱花节总是在宿舍睡觉。那天跟他们一起出来,听着他们在身后开着小玩笑,看着眼前一阵乱拍的十万市民,我忽然觉得李福喜和他女朋友一定很幸福,给他们照相时妒忌得两眼发红,回来后还难掩心中郁闷,丧心病狂地写了一篇很骚很骚的博客,说些什么“岂有骚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之类的。
后来每当想起他们,我就对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满。经常一脸严肃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小周,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女朋友好好过日子吧,可别再整天躲在宿舍看毛片了。”我真诚地羡慕李福喜的生活: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虽然远离家乡,工作没有着落,但两个人却有着一些共同的小理想。为此我总是单方面悍然希望喜儿和他女朋友能够一直这样好下去,因为他们是我对于生活的某种愿望,就好像我曾经希望舍甫琴科永远不要转会切尔西,马尔蒂尼在AC米兰踢到80岁再退役一样。那次之后我似乎就没再见到李福喜了。28号晚上,大年初三,突然收到董屎发来的短信:“李福喜出车祸今天晚上七点钟走了。”我觉得难以置信,但消息很快就在初四的同学聚会上得到证实:喝酒、摩托车、抢救、心跳加快、七点二十二……我觉得不真实,怎么会是这样,生活本该幸福地继续,我和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像他们那样地继续。阿瘪说初二还跟他发过短信,当时李福喜说今年会结婚……
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很压抑,想说很多却什么也表达不出来。这种感觉很让人难受,我不知道它是出于对死者的怀念,还是出于对命运的恐惧,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年轻人的意外比老年人去世更让人觉得无力,有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叫子尤,他在送给李敖的一本书的前面写道:“你也曾青春似我,我也会快意如你。谁敢喊,虽万千人吾往矣,谁又将两亿年握在手里。”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这种时候,你难免会觉得人不过是一些可怜的碳水化合物,渺小的在一颗小行星上爬行,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果壳里的宇宙之王,他们完全无法掌控,甚至不能了解自己的命运。谨小慎微的小人物为什么会死于无常?贪得无厌的恶霸为什么官运亨通?我们那些健康向上的小理想和苦中作乐的小期望是否还算数?如果我们真的是生活在一个黑客帝国式的母体之中,那这个程序真是一坨糟透了的狗屎。但是就是这样,牢骚过后一切还将继续。那个昵称是杀破狼的QQ头像再也不会亮起,叫喜儿的同学再也不会出现,他将从我们的生活中慢慢消失,就好像多年前那个叫罗新的同学一样。你也许还记得,但多半会忘记1月28日是他的祭日,甚至在他出殡的时候,你也由于忙于自己的前程而没有在场。总之无论这件事让你对命运有多么的不满和沮丧,你还将回到正常的轨道,而曾被你诅咒过的上帝则躲在水晶球后志得意满地偷笑——的确,从今往后,除了记住李福喜这个名字和他曾经拥有过的小幸福,我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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