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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行胭脂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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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叙述(4):吃饭,吃饭

(2014-06-30 09:02:51)

 吃饭,吃饭

   

    吃饭是伟大的事情,比文学伟大。我首先愿意混进饭局,其次才愿意混进文学圈。混进一场好的饭局,犹如混进了风月场,遇到倾心的菜品,赏叹之,占有之,倾尽身心之欢。当然,吃饭吃的并不都是狂喜,有时候吃的也是寂寞。时间不对,环境不对,心缘不对,就有了味同嚼蜡。〞一个人吃饭也销魂〞,恐怕说的不是吃饭了,是一个人多少有些无可奈何而又自勉自励的立场。若是对着粮食流泪,对着猪肉狗肉致敬,不必责怪这类人太作,未必不是真诚的良心行之于外。抢着吃,或曰大快朵颐,也堪被表彰。一个人对食物都没兴趣,这个人还会对什么有兴趣?

    我赞成饭桌上的现实主义精神。不点浮华虚头之菜,不吃夸张之菜,吃老老实实的朴素的菜。让我的胃能分清食物本身的性格:温淑的,麻辣的,苦涩的,甜腻的,让我的大脑联想起它们的产地和故乡。我也赞成〞吃不言睡不语〞的古训。我讨厌划拳的粗鲁,光着上身的汉子们比来划去,我真想大喝一声滚。我的胸腔里积郁了很多粗鲁的字,一直没吐出。等我成了饭店的老板娘,谁在我饭店吆五喝六,我就走到他桌前,轻轻一笑说:〞先生,我不欢迎您。您可以滚了。〞吃饭不一定非要敬神般的肃穆,但至少得认真、用心。植物和动物它们牺牲自己来成全我们活命,我们稍稍庄严一点,完全必要,用个时尚的词叫〞敬畏〞。即使你不感恩,也要敬畏。

    甘肃诗人李满强在吃这个问题上是有忏悔和赎罪精神的,他在诗歌里写他这辈子吃羊,肚子里有几百只羊的咩咩声,他下辈子决心做青草,等羊来吃。像我也吃过羊,当然也愿意做青草了。我的母亲,一辈子吃斋念佛,日子好的时候都要在大米里加进野菜混搭着蒸,母亲称之为〞菜饭〞,天天吃菜饭的人下辈子无须赎罪了。

     在湖南参加青春诗会的时候,主办方天天设鱼肉宴,盛重的湘菜让我们大饱口福。只有一人,我的辅导老师周所同先生,每天独立一桌,一碗米饭,一碗素菜,远离我们的喧嚣。周老师佛心素净,好几次在餐前对我们谈到食性的凶蛮。我们多是虚伪地诺诺,一会儿不由自主地溜回到凶蛮的餐桌,无耻地扩张肠胃的殖民地。但周老师并不会真正罪怪吃肉喝髓的我们,只是在呼唤善良而崇高的食性。虽然食肉动物比食草动物更具有攻击性,但我们毕竟是诗人,品质还好,还没有伤害人类,凌肆同胞。

    我爱人患有胆结石,他被迫杜绝了鱼肉,回归清淡,成了斯文君子。我家小祖宗自小喜清淡,不吃鱼肉类,但我看她身体孱弱,就一步步诱导着她往凶蛮食路上走,结果是无肉不欢了,体重增了不少,她常怨怪我。我呢,小时候家穷,难得见肉,见到菜里有一星肉,就抢,甚至当着客人的面翻遍菜碗寻找肉的踪迹,常被母亲用筷子敲打。我觉得猪肉狗肉牛肉羊肉鸭肉兔肉都是我肠胃的盛典。我割猪草是带有目的的,母亲总说我喂好了五头猪年底就杀一头猪过年。我敬业的目的是把猪崽喂成胖猪,最后吃它。不过我也有底线。麻雀这些太小的鸟儿的肉我不吃,坚决不吃。集体公社的青年们用弹弓捕鸟,捕到就剥光鸟的羽毛,准备煮熟吃。我在一旁大哭,不让他们剥鸟的羽毛。我大哥用一毛钱将我打发走,叫我去买糖吃,我就往商店去了。那时我大约五岁。现在我们家是一家两制,吃素的和吃荤的两个集团,过得还算和谐。我不敢亲手杀鸡,杀鱼,更不敢杀猪了,总是买市场里的成品,回避了杀戮的过程,好歹有点虚情假意的悲悯。

    吃是一种热情。别人留你吃饭,是一种情谊。你回请别人吃饭,是一种情谊。有情谊的生活才值得过。吃也是一种文化,筷子的文化刀叉的文化,谦虚的文化自满的文化。国外人到中国人家里做客,中国人总是虔心认真地做一大桌子菜,对客人说:〞做得不好,不成敬意。〞客人会误解,既然做得不好为何给别人吃?这是谦虚惹的祸。换作国外人,他会说:〞我费了全力做了一块蛋糕,请你品尝。〞

    在吃苦的年代爱吃甜,在甜蜜的年代爱吃苦。如今,我爱吃的菜蔬多为苦瓜,苦菊,灰灰菜,荠菜,这些是我小时候不愿品尝的。那时候我母亲把菜园篱笆边都种苦瓜秧子,等藤蔓爬上篱笆后,苦瓜就顺从地长大了。母亲喜欢,夏日天天食用。我尝过一次,连饭都吐了。没想到我现在也喜欢这东西了。你喜欢吃什么,说明你身体里缺什么。

    最难忘的饭局是我母亲替我摆设的。那年那月那日,连阴雨围住我的村庄。母亲从屋外抱来一捆湿漉漉的柴禾,找出我的几张废弃的作业纸,点燃,试图用纸张的火焰来催生湿柴的火焰,纸张呼一下火焰就燃尽了,母亲趴在灶口,用嘴使劲吹。满屋子的烟呛得母亲咳嗽起来。米饭带着一股炊烟味,就着咸菜,一家人吃起来。那天,我的母亲还很年轻,正在努力用饭菜喂养五个孩子。

    吃饭。吃饭。好好吃饭。别吊儿郎当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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