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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涅槃的凤凰(2009-10-28 20:50:42)
标签:70年代 沈浩波 蝴蝶 书评 文化 分类:评论

拒绝涅槃的凤凰

            ——沈浩波《蝴蝶》阅读印象

辛泊平

 

 

    作为颇受诟病的“下半身”领袖的沈浩波,他的作品在某些论者眼中似乎也是一个异数。然而,当我们摘下那种人为的有色眼镜,以公正的态度阅读沈浩波的作品,却往往被他作品中饱满的生命、凌厉的灵魂和奔涌的血液所打动、所感染。毋庸讳言,在网络时代,这是一个诗歌产量过剩的时代,大量的官刊民刊,大量的诗歌论坛,成为著名的、无名的诗人发出声音的舞台。然而,诗歌作为文学中最先锋的种类,从来就有拒绝合唱的骨骼。喧嚣过后,口水被倒进下水道,无聊被扫入垃圾,苍白的小文人情调被扔进旧纸堆,剩下的也许只有那种融入了生命元素的灵魂之作,作为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影像,留给后人。在我的阅读视野之内,沈浩波的长诗《蝴蝶》就属于这种的作品。

    这是一个人的成长史和灵魂史,简捷却不简单,它以锋利的笔触划开了被美化了的、被夸张了的身体与心灵的生长,裸露出生命本质的丑陋与成长的阵痛。童年的记忆已经泛黄,但无法从体内彻底清除,它已经成为“厚厚的油漆/仿佛永不脱落”,并以游移的状态继续纵深;而接下来的成长更加艰辛,在黑暗的泥泞中,奋斗不过是虚幻的承诺,是社会化的诱惑,而非个体化的经验。所以,诗人才有那样沉重的呼吸——奋力攀爬“却怎么也爬不出/母亲那条/长长的产道”。诗人不是拒绝成长,而是因为洞悉了世界的法则和生存的秘密:复杂的是物质,简单的是人心,复杂者复杂到你永远不知道世界有多少可能,简单的简单到人心里其实只有伤害和提防。

    在这方面,沈浩波是残忍的,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义无反顾地揭开了我们用血缘、亲情、热爱等美好词汇织成的人际面纱,抵达人类灵魂深处时刻涌动的恶与罪;同时,沈浩波又是悲壮的,他没有因为那种与生俱来的罪恶而回避,而是以血肉之身和粗壮的灵魂扛起了沉重的救赎的十字架。这个十字架上刻着人类的轻浮和无知、母亲的虚荣和炫耀、灵魂深处诸多“人我所加的伤”以及深深的厌恶。

    然而,无论是喜欢还是厌倦,时间还得继续,生命还得继续,所以,诗人才会在无聊的足球赛上开怀,才会在算计与被算计的生存场中左右逢源。这不是游戏人生,恰恰相反,这是在真正懂得生命秘密之后的生命智慧,是给速朽的肉体找到的匹配的生活,是后工业时代的和光同尘。但内心的悲凉依旧,在这个缺乏倾听的世界里,诗人只有骄傲地“拒绝诉说”、“把自己锁成冰柜”,而又自信地说出“我心中有大光明”。或许,这就是物化的时代智者的选择,把肉体留在尘世,把灵魂放在天国。在第一辑中,母亲这一形象贯穿始终,因为,生命因她而始,亦会因为她消亡,每一个生命的开始和结束都会有一位母亲在场。从某种意义上说,母亲是时间的另一种方式,如你,如我。

    在《蝴蝶》第二辑里,沈浩波的笔触荡得更远,由生命中最准时的死亡开始,目光所到之处,便是一个人的家族史。在这个谱系中,诗人没有简单的罗列并不显赫的祖先,而是把民族史嵌入了家族的记忆。这是一种有难度的写作,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到那种浅薄的、大而不当的控诉(文革以后最常见的文学形式),或者干脆就是没有历史感的家族繁衍。然而,沈浩波既没有做家族的书记官,更没有做马后炮一样的历史审判者,而是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和灵魂元素完整地交给一个家族短暂的、混合着时代风云的历史。在这段岁月里,所有的记忆几乎都是黑暗的底色,包括青春和奋斗,包括和历史必然站在一起的革命和真理。

    读这一辑《蝴蝶》,感受是不舒服的。并非语感和诗意,而是那种弥漫的人性的猥琐与疯狂。无论是曾经是战士的母亲,还是饱受灵肉摧残的父亲,他们身上都缺乏我们曾经真诚赞美的人性之美,更多的是猜忌和倾轧,是卑微与怯懦。在一个扭曲的时代,所有的人都失去了基本的常识和基本的判断,而是任狂热泛滥,在莫须有的真理中挥霍自己的真诚与想像。然而,我们不能就此否定我们的祖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我们不能以今天的伦理去指责过去的存在,尽管它可能反文明、反人类,但在那个年代,他们或许别无选择。依然是沈浩波发现的那个生命的秘密——世界很复杂,人心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伤害别人或者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而且,当我们指责前人的时候,是否也想过一个让人沮丧的事实:“上帝为男人发明了10000种小丑的姿态/每一种都属于我的父亲/我是虚伪、紧张、不甘/和简陋、怯懦、绝望交媾的产物”,而这些肮脏的东西,已经经由父亲的精血传给我。我们并不干净,并不比我们诅咒的年代的人们干净,我们的身上依然流淌着虚伪、紧张、怯懦以及如大海一样深邃的绝望。既然我们灵魂并没有如赤子一样干净,而是在灵魂的皱褶里依然有那么多的蝇营狗苟的、见不得人的小杂碎,我们又有什么权力站在至高无上的审判席上。

    沈浩波是反思的,他没有义正词严地展开似乎正确的道德审判,而是谨慎地把记忆拉回到过往的现场。而恰恰是因为这种场景还原,成功地避开了那种俗不可耐的时代控诉,转而进入融入个人经验的历史照片。在这个过程中,已然戴上有色眼镜的情感自觉退后,反思历史、叩问生命的理性走到前台。所以,我们会看到,诗人笔下正常又反常的父亲,诗人内心深处对荒诞家族史的理解与悲悯。因为,我们不可能拒绝时代,不可能拒绝自己的卑微,不可能拒绝自己已经的选择,不可能拒绝曾经的错误与荒诞,你后悔也好,解释也罢,它都不会因之而消失,因为,它已经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从灵魂的炼狱中走出来,诗人并未抵达相像中的天堂,他依然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间。在《蝴蝶》第三辑里,沈浩波没有因为历史的荒诞家族的耻辱而坠入另一种虚无,他依然置身于暧昧的人间烟火,继续警惕地打量经过眼前的是是非非。换句话说,诗人因为洞悉了让人艰于呼吸的事实而隐居,更没有逃离,而是继续展开灵魂的终极追问与价值关怀。   

    也恰恰因为前两节的炼狱之痛,才有了此处的开阔与深入。可以这样说,在第三辑里,相对于前面的迟疑与粘滞,沈浩波的笔力更见刚健锋利了。虽然没有化蛹成蝶,但思绪却更加自在地翩然翻飞于时代的现场,看似不经意间拎出为我们有意掩藏的肮脏的杂碎,并快意于这种以仇恨方式进行的报复。他洞若观火,他发现了慈善家的虚伪,他发现了亲情的脆弱(贫穷的母亲在骂自己的女儿),他发现了爱情的无聊(爱与被爱都无对象),他发现了竞争背后的无耻(人人如秃鹫),他发现了文明的疯狂(自行车被装甲车碾碎),他发现了我们栖居之地的危险(那些沉静的植物在流血)。而这一切,都是被另一种更加强大的声音淹没了,人们在眩晕中狂欢,在狂欢中忘记了自身的耻辱与无处不在的危险。而诗人,则像迁徙的大雁中的哨雁一样,在黑暗中睁大警惕的眼睛,甘愿做人类灵魂的守夜人。“我仍然希望/付出爱情/如同一片灰烬/停留在你/疲惫的掌心”,因为,诗人心中有大爱,眼底有悲悯。

    仿佛人类的宿命一样,沈浩波在诗中并未完成有论者所说的凤凰涅槃,而依然在痛苦与决然地浴火。这既是是对丑陋的虫子的生命的深刻体认,也是一种不妥协的、倔强的人生姿态。因为是人明白,那种不生不死的凤凰是没有重量的神话,它不在尘世,只在幻想。诗人明白这个把戏,所以,他没有失重地去展开虚拟的翅膀去拥抱并未出现的天国,而是在火中完成灵魂的尘世救赎,不求凌空的高尚,只为此在的灵肉坦荡。这种拒绝和解甘愿浴火的选择,源自生命的强悍。这就是《蝴蝶》中的沈浩波,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和凌厉的声音。从语言上看,第一辑的用短句,流畅自然,第二辑用长句,凝重迟缓,第三辑复又回归短句,短促锋利,与各自的内容相得益彰,时而是阅读的快感,时而有灵魂的拷问,浑然一体,意味幽怨。在这个流行快餐文化的时代,长诗的写作似乎显得奢侈,但这种有嶙峋骨头、有喷张血脉、有灵魂疼痛、有生命回眸的大作品理应领受时代的敬意。

09年10月28日20时3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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