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化的言说,准确的命名
——读霍俊明《尴尬的一代》
辛泊平
70后诗人和1970年代看起来属于一个时间谱系,至少可以说是种属关系。但实际上,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起码,在国人心目中,这两个概念蕴含的政治信息和文化能量相差悬殊。提起70年代,拥有70年代记忆的人们会感慨万千。那个特殊年代的前半段,疯狂的文革正如火如荼,伦理的颠覆,人性的毁灭,让青春燃烧,让良知战栗。然后就是伟人相继辞世,唐山大地震,巨大的灾难感弥漫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随之而来的是撕裂政治时间的“天安门事件”,那是国人对失态的政治运动的自发抗议,是新时期思想启蒙的萌芽;然后是粉碎四人帮,一个时代结束,一个未知的时代拉开序幕……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普通人而言,如同梦幻一般,让人猝不及防,让人不知所措。然而,当历史的烟云最终尘埃落定,再反观那个时代,却发现那个时代的峥嵘和不可替代性。荒诞依然存在于时间的夹缝中,但在荒诞之中隐忍、挣扎、反抗的人们却获得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战斗的荣光。一切都要重新评价,重新书写。但无论如何重新开始,70年代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精神坐标和灵魂炼狱。这就是历史,在遗憾中回味,在断裂中重生。
然而,出生在这个年代的诗人们却相应获得没有这种历史的厚重,尤其是1976年以后出生的人们。在他们的记忆中,文革是模糊的,荒诞是模糊的,伦理的颠覆是模糊的,文革之后的启蒙也是模糊的。他们最早的记忆也许就是改革,是农村的包产到户,是雨后春笋般的万元户,是以各种方式粉墨登场的港台歌星,是周润发、成龙们的煽情电视剧,等等等等。所以,以时间谱系评论一个时代的诗人的做法缺乏深刻而明显的文化认同与价值确认。然而,当我们剥开一切代际迷雾,面对70后这一代人的文本时,却又发现恰恰是对文革的陌生感造成了这一代人写作上的某种趋同性。70后诗人们的少年时代在70年代后半场和80年代,那是一个人最初理想萌芽的摇篮。在许多知识分子的印象中,80年代是一个让人怀念的年代。那个时候,崭新的事物层出不穷,各种思想和争论也层出不穷;启蒙已深入人心,以朦胧诗为代表的“新文学革命”已堂而皇之地挺进文学史(说思想史也不为过),带有文革记忆的“新华体”、“颂歌体”被丢进历史: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感受到美好生活的召唤。火热感几乎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气质。
生活在那样年代里的人也是向上的。70后的诗人们,通过他们纯净的眼睛和白纸一样的心灵见证了那个让人激动的年代。而那种向往未来、拼搏向上的精神脉动也融入了他们奔涌的血液。70后诗人冰儿曾写过一篇短评,说70后是最后的理想主义,对此,我深有体会。可以这样说,70后的人们是怀揣着理想踏上青春之路的。然而,在随之而来的后工业时代,随着工业化、城市化以加速度的速度发展,在繁杂的市场经济的背景下,拜金主义野随之甚嚣尘上,道德缺席,欲望膨胀,理想在现实生存面前被撞得粉碎。巨大的失落感很快就成为这一群理想主义者们内心无法化解的情结。他们迷茫,挣扎,奋争,在物质和精神的夹缝中搭建自己灵魂的房子,在词语深处埋葬自己曾经的雄心壮志,在虚无的世界里挽留和祭奠曾经的希望与梦想。这就是70后诗人的心路历程。而70后诗评家霍俊明正是抓住了这一代人的精神特质与文本内涵,为一代诗人作了一次冒险但又准确的命名——尴尬的一代。
在过去的几年中,我也曾做过“70后诗人点将台”系列点评,在同代人的诗歌文本面前,多少次我失去探寻的愿望和耐心。在一个模糊的判断下,每一个诗人的诗歌文本都是一个崭新的可能,我不能用一个简单的代际命名去掩盖那些更具个体意义的差异性。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写作也渐渐慢了下来。所以,当我看到霍俊明关于70后诗人的诗学专著,那种喜悦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在这之前,关于70后诗人,虽然也有刘春、黄礼孩、安石榴、康城、胡续东、敬文东、朵渔等人从不同的角度对70后诗人做过不同角度的论述,但都是单篇文字,没有全方位构建70后诗人的精神谱系和价值取向。而霍俊明的评价却是综合的评价,接近核心的命名。在这部诗学专著里,霍俊明凭借他独到的眼光和深厚的学养,拨开了笼罩在70后诗人身上的自身的、人为的重重迷雾,以心理地缘、情感皈依及灵魂纠葛为坐标,从“尴尬中的命名、出生地域外省意识”、“尴尬中的乡村挽歌与‘纪念册’”、“尴尬中的城市批判与欲望诗学”等几个层面,对70后诗人进行生存与灵魂走向的双重状态进行近距离探索,最后完成那个无奈但又自信的“尴尬”命名。
前面已经提到,70后因为出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社会文化的裂变中完成了最初的少年记忆,而后面的生活面貌却没有按照他们最初的理想逐次展开。仿佛一个在理想的心理暗示下突然走出梦幻的孩子,睁开眼睛却发现,一切都变了。也正因如此,出生的时代和寻梦的时代之间的摩擦制造了现实巨大的失落感,使得这一代人坠入一种万劫不复的尴尬处境。这是这代人因为出生在断裂年代而与生俱来的尴尬宿命。在此基础上,抛开那种纯粹的客观成长地域,霍俊明从70后诗人的文本中发现了另一个一代人共有的地缘,那就是更深层的情感皈依。似乎是不约而同地,70后诗人中优秀的代表比如江非、邰筐等人都选择了乡村作为纯净灵魂的栖息地。那种缘于外省的焦虑感,让这一拨经过打拼从乡村走进城市的人,把最柔软的泪光与梦中的呢喃,留给了已远非普通意义上的家乡。在这方面,霍俊明可以说是感同身受。所以,他才用那么多的篇幅,为这一代的灵魂流浪以及与之相关的乡村挽歌作了最诗意的解说。霍俊明是清醒的,他没有因为那种弥漫的当下“乡愁”而放弃其他方向的叩问,相反,他顺着这条并不明朗的路径,一路挺进,进而发现了隐藏在欲望背后的无家可归的灵魂伤口。
可以这样说,无论是江非的平敦湖,还是韩宗宝的潍河滩、曹五木的张大郢,那种出生地的情感留恋已经远去,留下的是在当下夹缝中生存的灵魂记忆与精神呼吸。他们失去了故乡,但他们栖身的城市也不是家,那是一种异化的力量,挟裹着时代狂欢的气息扑面而来,打着与时俱进的旗帜掠夺曾经纯净的心灵。更年轻的一代很容易融入这种膨胀的欲望,并能左右逢源。因为,他们没有沉重的往事,他们的记忆就是从消费开始,而现在正好如鱼得水。然而,拥有精神记忆的70后,面对这种剥夺心灵的合理的后工业时代的生存哲学和物化暴力,却无法轻松地接受。他们心中残缺的理想拒绝这种集体无意识狂欢,他们珍视那在新时期启蒙中树立起来的怀疑精神和批判立场。所以,他们才会在消费和享受城市的同时,几乎都保持了清醒的自觉和“美好的敌意”。邰筐的“城市靠左”、“乡村靠右”、“我在中间”即形象地写出了这一代人的精神困境。霍俊明是敏锐的,他在70后看似正常的人生履历中发现了那种潜在的不和谐,挣扎的信仰,以及不可磨灭的灵魂诉求。
无论是面对异己的城市,还是面对粘稠的欲望,70后诗人几乎都有一种无所适从感。然而,在活着的俗世伦理中,他们不能就此选择逃避——像自缢身亡的70后诗人周建祺的选择毕竟是一种极端的选择——他们还必须扮演这台人生戏剧中的各种角色。于是,他们只能在各种角色中转换表情,一个留给世界,一个留给家人,一个留给生存,最后那一个最真实、最无辜、最敏感、最伤感、最疼痛的表情留给黑夜和自己。这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心灵日记、灵魂档案。正是在大量的阅读中,在比生活更可靠的诗歌文本中,如鲁迅在字缝里发现封建时代的秘密一样,霍俊明也在70后诗人的诗歌的纹理中,洞悉了这个几乎被文化消费时代遮蔽的另一种真实——渐渐“被遗忘的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霍俊明在整体把握了70后诗人精神脉络和写作走向之后,又专门用了两章探讨70后女性诗人和70后诗人的长诗写作。他没有满足于对70后这个写作群体的集体命名,而是在普遍的意义之下,继续发微探幽,从而洞悉了女性诗人写作里特有的、不可回避的“身体性”特征。当然,霍俊明并未因此而放弃冷峻的观察,而是清醒地认识到,在70后女诗人的诗歌中,那种赤裸裸的身体写作并不是主体,更没有泛滥,而是衍生在70后女性诗人诗歌写作上的点点花絮。身体不是70后女诗人享受糜烂的器官,而是她们感受世界、接受世界、与世界对话的独特方式。和男性诗人相比,女性诗人的诗歌更加敏感、细腻而多汁,这是因为,她们灵魂中的生活秩序和理想秩序使她们比男性诗人更容易摆脱人为理性的束缚,而是以相对纯粹的感性去触摸她所发现的生命律动和灵魂秘密。
在这个文化快餐化的时代,在这个人的表情和心灵都趋于卡通化的时代,在这个严肃文学无限边缘化的时代,在这个写作和谈论诗歌已显奢侈的时代,谈论长诗同写作长诗同样尴尬和危险。因为生存是逼仄的,生命史急促的。长诗写作不仅要考验诗人对生命和语言体认的深度和广度,还要考验一个人艺术修养与艺术耐力。从某种意义上说,长诗写作时所有诗人内心深处的史诗情结,为母语,也为自己。在大量阅读了江非、沈浩波、蒋浩、谭克修、孙磊、邰筐、姜涛、李小洛等人的写作之后,霍俊明自信地指出,在当下,写作长诗甚至史诗是可能的,因为,他看到了这些富于激情生命身上涌动的写作抱负和原创力量,看到了长诗之于这一代人灵魂伤痛、精神裂变、生存尴尬的相互印证和打开的无限可能,看到了民族文化对严肃的、高贵的灵魂参与建设的吁求。在这个章节中的写作中,霍俊明是迟缓的、深沉的,他有希冀,但同时也有担忧,他以这种聚焦的论证方式表达了他对一代人长诗写作的敬意和期待。
和一般意义上的理论著作不同,霍俊明的《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没有那么多的“言必称希腊”,用从西方趸来的夹生术语来框定一代人的丰富的写作,而是在广泛而扎实的文本细读之后的条分缕析。这就有效地避免了那种言不及义、空洞无物的诗论模式,而是翔实而可靠。霍俊明既是理论家,也是诗人。理论家的头脑让他的思维充满理性的缜密,而诗人的身份,又让他的笔下不自觉地流淌出生命的诗意。这是一部理论著作,但却处处充满了让人心动、翩然飞舞的词语精灵。阅读这样的作品是快乐的,你可以随意打开一部分,在行云流水一般的、娓娓道来的叙述中,一点点接近70后诗人的灵魂木屋并发现他们决然的表情下眼底的泪光。这样的写作才是有节奏的写作,这样的阐述才是沁人心脾的阐述,它让人在阅读中永远保持一种踏青的喜悦与自由。可以肯定,霍俊明是成功的,他成功地避开了那种语焉不详的大而化之,而是深入到肌肤,运用归纳和演绎,结合个案分析和整体把握,对70后诗人的精神家园、历史情结以及心路历程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梳理,最后得出结论,那就是这一代在裂变的时代中成长的诗人,就是宿命的“尴尬的一代”。
09、10、14夜
《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 霍俊明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9年7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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