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太清何时结识龚定庵(四)续完(2009-04-03 23:45:59)
顾太清何时结识龚定庵(四)
清末民初,自冒广生诗刊出,经曾朴《孽海花》渲染,龚、顾之艳事,一时盛传。随后孟森、苏雪林二文出,力主龚、顾二人恋情为不可凭信,其说遂成主流。但相反的意见,并未销声匿迹。冒广生本人,在孟森发表《丁香花》一文之后,也并不认为孟森已经将其观点驳倒。因为他原是从外祖父处闻听而得,“终信其旧闻为不误,并非由己始倡此言”。
也就是说,龚、顾早年交往之事,在晚清江浙文人中,旧有传闻。这一种传闻,我们还可以找到佐证。
王贵忱先生也是同意主张龚、顾相慕属实的一位。虽然他本人并未撰文表明这一点。王先生曾广泛收集定庵诸集版本,堪称当今收集定庵作品版本最多的一位藏家。他所得定庵集后,有某氏署“己已(1926)岁暮得此本漫题”之题记,内有诗四首并注,其第三首曰:
摩挱汉玉并秦金,翠墨联翩集羽琌[馆名]。
入手婕妤双凤印,拚飞妄念《白头吟》。
原注:定庵曾为某邸西席,觊觎主人才姬,一时颇滋物议。得汉玉印事,见诗集中,多寓意之词。可
约略指之。
撰文者于第二首有注谓“定公与先伯祖雪庄公乙榜同年,同官礼部。”其第四首自注“定公子女多不肖,江浙老辈皆能道之。”故其所言,亦得之于先人,而不是据冒广生之说加以附会。定庵之好秦金汉玉,何以竟与顾太清相关,此点为以往学者所未曾述及,兹取龚集印证如后。
“摩挱汉玉并秦金,翠墨联翩集羽琌”,此二句在定庵道光七年丁亥(1827)所撰《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诗中可得印证。其第四首曰:“我有秦时镜,窈窕龙鸾痕。我有汉宫玉,触手犹生温。我有墨九行,惊鸿若可扪。玉皇忽公道,奇福三至门。欲供三炷香,先消万古魂。古春伴忧患,诘屈生酸黁。且摺三千本,赠与人间存。”[①]
又,定庵藏有汉薰鑪,曾赋《菩萨鬘》词曰:“冶蓝活翠沉沉碧,人间无此伤心色。谁热此鑪香?才人居未央。
摩挲长未忍,心上温黁肯。梦到古长安,茂陵春雨寒。”[②]
“入手婕妤双凤印,拚飞妄念《白头吟》”二句及注中所言,指道光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得汉凤纽白玉印事。定庵得此印前,尝梦人授以玉印,内孕朱痕一星。后数日,以白金六百九十七两三钱,于嘉兴文氏获此印。映日视之,朱痕宛然如梦中者。考其字体,定为赵飞燕故物。定庵喜极,撰文纪之(原文今佚),又赋四律以倡,遍徵寰中作者为诗。复拟作宝燕阁,他日居之。诗之题曰《乙酉十二月十九日,得汉凤纽白玉印一枚,文曰緁伃妾赵,既为之说载文集中矣,喜极赋诗,为寰中倡,时丙戌上春也》。四首之二、三曰:
入手消魂极,原流且莫宣。姓疑鉤弋是,人在丽华先。暗寓拚飞势,休寻《德象篇》。定谁通小学?
或者史游镌。(孝武鉤弋夫人亦姓赵氏,而此印末一字为鸟篆,鸟之啄三,鸟之趾二,故知隐寓其
号矣。《德象篇》,班緁伃所作。史游作《急就章》中有縌字,碑正作緁,史游与飞燕同时,故云
尔。)
引我飘摇思,他年能不能?狂胪诗万首,(拟遍徵寰中作者为诗)高供阁三层。拓以甘泉瓦,
燃之内 史灯(内史第五行灯,亦予所藏)。东南谁望气?照耀玉山稜。(予得地十笏于玉山之侧,
拟构宝燕阁,它日居之。)[③]
其实印文是否可以释作“赵”,此印是否为飞燕故物,原有争议,而定庵必欲如此视之,并对这枚与飞燕相关的汉玉印情有独钟,触手觉温,摩挲消魂,个中实有原故。据注文,可知这里原来有一个顾太清的影子。太清入贝勒府中为侧福晋,同飞燕之为妃有相似之处。同时的知情人亦知定庵此等诗作实为太清而作,“多寓意之词,可约略指之”。然则定庵或许是借对飞燕故物,以及帝王家妾妃用物之爱慕,来表达对道光五年正式嫁入王府的顾太清的某种寄托之情?此或即其中诗中的“寓意之词”?
要之,顾太清与龚定庵大约在嘉庆二十四年(1819)至道光二年(1822)间即已相识[④],并相爱慕。故前人谓定庵《无著词》、《小游仙词》等篇章,多与太清相关,事出有因。道光三年七月定庵居忧返杭,次年春太清与奕绘定情,并嫁给奕绘作侧室,其事遂止。但定庵仍念念不忘,故此后数年中,屡假咏秦金汉玉等以寓其意,以“触手犹生温”、“摩挲”心目中的飞燕故物,以解渴想。道光六年(1826)定庵服阕后第一次赴京,夫人何吉云同行。何氏亦能诗。何氏与杭州籍官员女眷的来往,与太清所交往杭州籍官员及女眷的圈子有重合。定庵中举时的座主王引之,曾与奕绘同殿为官,两人尝合著《康熙字典考证》。在这种背景下,太清与定庵仍有交往的机会。故文廷式曾见太清与阮元、定庵等唱和之什,说明他们此后仍当有诗词之交往。太清再嫁而得其人,自是以礼相持,不当有后日传言的“暧昧之事”。而定庵乃诗人,易生幻想,且为人“颓放无似”,故此后诗中仍频有其思念中的女主角出现。但纵是其诗作中有所表现,恐怕也不能作为实事来看待。另一方面,正因为两人早年之交谊,于定庵诗词中“可约略指之”,定庵究是诗人,其思慕之情,晚年似未稍减,遂致时人“蜚语”流传,直接影响到刚刚经历丧夫之痛的太清,使之百口莫辩。况且才子、才女,佳人倾国,又大可令人遐想,于史实则无足取信。
当然,以上所论,仍多属揣测之词,恐亦不免于穿凿。今姑述之,以求正于方家。并感谢王贵忱先生为此文提供了珍贵资料。
[②] 见《定庵先生年谱外纪》,王佩诤校点本《龚自珍全集》附,第634页。
[③]王佩诤校点本《龚自珍全集》,第472-473页。
[④]
黄世中《“丁香花”公案考辨》已谓顾、龚恋爱在嘉庆二十一、二年,唯其所取依据与本文不同,主要据定庵诗词以作推演,且其撰文时尚不知太清嫁奕绘在道光四年,亦不知太清此前曾有婚史。见《温州师范学院学报》198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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