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往西北方向搜索十分钟,不知不觉扎进一团浓密的上升云层。从飞行时间和速度计算,估计模拟火场就在附近区域。如果绕开这堵云层,势必会偏离航道,肯定增加了搜索火场的时间和难度。深入密云有如进入迷阵,有着相当程度而且不可忽视的危险,这在上基础课程时就已经知道,但考虑再三,明知是冒险的一步,还是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很快,陷入一个迷离的异域,强劲的带电荷的气流,擦得翼弦闪起无数耀眼的弧光,机身在闪电中剧烈颤抖着。
我压下机头,想从云层底下滑出,但在上升的气流中,雪雁如一片在风中打转的树叶。
雷电在云层里隆隆炸开,豆大的冰粒噼哩叭啦砸在机舱玻璃罩盖上,前方能见度几乎为零。我不敢再往下滑,于一千米高度拉平机头,调整方向,准备水平切出云团。
“雪雁呼叫红塔,雪雁呼叫红塔……”
“红塔收到,请讲。”
“三二零航道上有浓密雷电云层,雪雁无法穿越,现准备绕道巡航。”
“请报告你的位置。”
“我现在位置是……”耳机里传来了沙沙杂音,我拧了一下调频,杂声越来越大。
“雪雁呼叫红塔,雪雁呼叫红塔……”任我怎样高呼,耳机里再没有了机场控制搭的回应,我的心一下子沉入迷雾之中。
好不容易冲出云团,远远望去,那堵密云尤如一个巨大的蘑菇,顶端被平流层的强劲气流削平,而云层底部几乎与地面相接。
定下神来,我再次检查仪表,这才发现雪雁已经远远偏离了航道。
我扭着调频,希望能从电荷干扰的杂音中找到通话频道。
“基地基地,我是零一一五……”听到“零一一五”这个熟悉的号码,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呼叫基地,呼叫基地,我是零一一五……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沙哑而焦虑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我把音量开到最大,甚至听到了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零一一五!我是雪雁!请说出你的情况……”我第一次在高空呼叫零一一五,那不是一个数字号码,而是代表一队护林消防队,我牵挂了九个月的伙伴哥们。
“阿妮,是你吗?阿妮!”一把熟悉的声音如雷轰顶地在耳机里炸响。
“马队长,是我,我是阿妮!”我几乎跳了起来。
“阿妮,我们情况十分紧急,清晨九号林区有三个火头,刚才几乎全扑灭了,可突然转了风向,死灰复燃,更向山脊方向迅速烧去,你知道……”
“我知道,队长,过了山脊就是十号林区!”
“对啊!火要是烧到山脊,居高临下,十号林区就无险可守了,可我们现在根本无法控制火势,唯有请求空中支援,但是呼叫半天,基地毫无反应。”
“队长,我也跟机场失去联络……我先确定位置,再想办法帮你。”
“要快,我们撑不了多久……”
我绕着云层爬升,到了四千米高度,终于看到了从云缝里探出脸蛋的太阳。
底下,那条宛如金丝的溪流反射着太阳金光,依着它伸向河谷的方向,我大概估计出自己的位置。
“雪雁呼叫红塔!雪雁呼叫红塔……”我扭着调频,不放弃任何微弱的回音。
“我是红塔!我是红塔!说出你的位置……”得到回应的瞬间,我的呼吸几乎停顿!
“红塔,雪雁现在九号林区东南二十公里,请转报基地,九号林区出现紧急险情,急需空中支援!”
“雪雁,模拟火场区域有强暴雨,今天考核取消,请全速回航。”
“红塔,红塔,九号林区险情十分严峻,零一一五与基地失去联系,他们急需空中支援!雪雁离九号林区不足二十公里,我请求前往支持!”
“不行!你还没通过考核,还不是正式空中消防员,我命令你全速回航,听见没有?这是命令!”控制塔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叫喊,像尖锐的钉子直刺耳膜。
“雪雁呼叫基地!雪雁呼叫基地……”我只好越级了。
“雪雁,你想干什么?”还是指挥官那把冷漠而刺耳的声音。
“我是消防员,就在火场旁边,你该清楚我要干什么!雪雁呼叫基地!雪雁呼叫基地……”我感觉全身在冒火。
我一边呼叫,一边把油门推向全开。
螺旋桨高亢地轰鸣着,雪雁侧着身子,全速切过云团边缘……
“雪雁……雪雁……你不服从命令……后果……严重……命令你……全速回航……”耳机里,仍断断续续地传来控制塔的叫嚷。
“雪雁呼叫基地!雪雁呼叫基地……”离开云团不久,我已看见了西北方向一堵翻腾上升的浓烟。
“求救!求救!零一一五呼叫基地!零一一五呼叫基地……”听到来自地面的呼叫声,我的心拧出了火,喉咙也在冒烟了。
“零一一五!零一一五!我是雪雁!我是雪雁!我已报告机场控制塔,请继续呼叫基地,雪雁三分钟后到达九号林区!”雪雁瞄着那堵被疾风挟裹着斜斜翻滚的浓烟,呼啸着俯冲而去。
“阿妮,我们被火墙堵在左侧山脊下,你能否在火墙上撕开一个缺口?”耳机里传来马队长的声音。
“我尽力吧,队长,我就快到达,请你给我准确位置,我会从你们头顶直冲过去。”高度降到五百米,雪雁继续俯冲。
“零一一五呼叫基地!零一一五呼叫基地……”地面通信员急促的呼叫声充斥在火场上空。当雪雁降至两百米时,我已感受到机身外面炽热的温度。
下面,是一片浓浓的烟尘,滚滚浓烟裹着熊熊烈焰。树梢上窜动的火舌,如狂蟒乱舞。我咬着牙,双臂紧扣操纵杆,竭力稳住在气旋中剧烈颤动的雪雁。
降到一百米,已到达九号林区左侧。“阿妮,我看见你了!”耳机里传来马队长的呼叫……
两枚信号弹冲破烟障,腾空而起。
雪雁终于钻进熊熊火海,眼前所见,交织着一片漆黑、惨白和血红。疾劲而炽热的气旋中,雪雁如一叶轻舟,在无形的汹涌巨浪中颠簸。我用尽全身力气扣紧操纵杆,不让雪雁被炽热翻滚的气旋吞噬,平时轻滑灵活的操纵杆,此时变得像生了锈的千斤大铁锤,双臂竭力扳起杆盘拉平机头的时候,我清楚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镇定,不要太快,要像剃刀一样顺势滑过去……”我彷佛听见陈教官的声音。
热力的幅射渐渐穿透机身,我感觉到整个驾驶舱俨如一个热蒸笼,里面的一切、包括我都在蒸烤中发烫。
“减速,再低一点……”
“不行,好热……”我已经闻到一股焦糊味。
“一定要再低一点,不然水还没砸到地面就在半空蒸发掉了。再低一点,你做得到的,你一定行……”
我死死扳住操纵杆,雪雁贴着从树梢腾起的烈焰,艰难地向前匍匐。豆大的汗珠泡疼了眼睛,我感受到煎烤的燎烫……
“嘭!”一声巨响,被机翼削断的树梢带着火团在空中炸开,飞溅四散的火碎星子如夜空绽放的烟花,这是我第一次在空中看见的林火,真正的地狱之火,恐怖而壮观。
在信号弹腾起的地方,我终于看见了阔别九个月的护林队!雪雁钻过燃烧的树梢,从他们头顶掠过。我按下了红色投弹按钮,机腹下消防水箱的阀门迅即打开……
“轰!”水与火的碰撞,比任何重磅炸弹的爆炸来得更震撼,轰烈的瞬间,一团水蒸汽压着狂舞的烈焰,在燃烧的火海中翻滚。
“阿妮砸得好!”雪雁侧身调头时,耳机里传来马队长和队员们的欢呼声。
紧抱操纵杆的手臂在发抖,脸上绽出了满足的微笑。雪雁钻出烟雾,回到刚才突击的航线位置,修正高度后,再次呼啸俯冲……
消防水箱再次打开,第二缸水砸下时,我看见地面队员们向山脊发起冲锋。
五
“哥哥,我累了,我走不动了……”紧紧追在哥哥后面,但还是跟不上哥哥的脚步。
“快到了,就快到河边了……”哥哥蹲下来,让我趴到他的脊背上。
我搂住哥哥,脸贴在他的肩上,哥哥的肩膀好厚好宽……
“哥哥,看见雪雁了吗?河边真的有雪雁吗?”我舒服地闭上眼睛,幻想着羽白如雪的雪雁飞到芦苇丛生的河滩。
驾驶舱的玻璃罩盖打开了,一只粗壮厚实的手摘去我的帽子,把我的头发弄弄乱。
“哥哥,看见雪雁了吗……”我呢喃着。
“别说话,你睡吧,雪雁来了哥哥叫醒你……”
我抬起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泡得我睁不开双眼……
我想松开安全带,可是肩膀酸麻无力,手臂没有了知觉……
还是那只厚实粗壮的手,松开我腰间的扣带,我软软的瘫在座位上……
“雪雁!快拉起机头!拉起机头!”耳机里传来爆炸般的呼喊。
雪雁钻出火墙,在滚滚浓烟中向山脊冲去……
我蹬直双腿,拼出全身力气,终于在机腹擦上山脊的瞬间拉起了机头。雪雁呼啸着冲出烟尘,回到湛蓝的天空,我喘着气,呵着颤栗的手指……
逼到山脊的火龙有几百米长,冲上山脊的队员们顶着山风卷起的浓烟烈焰迅即排开,我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大白挥动着火拍,马队长高举铁锹,振臂呼喊着,背着报话机的通信员紧随在后……
我深呼一口气,倾侧机身,雪雁斜斜地转出火红的山脊。
“马队长,你们先顶着,我去蓝湖加水,马上回来!”
记不起是第几趟往返那个静躺在山中、几万年前的火山口蓄水而成的湖泊。只知道每次飞临水天一色的湖面,就如飞进一面镜子……
再次加满了水,雪雁顺着风势,从上风处再次往山脊上的火龙扑去。
“现在来一瓶冰镇啤酒多爽啊!”挥汗如雨的大白挥动火拍,狠狠地拍打树干上的火舌。
“我只要一口老白干。”马队长抡着铁锹嚷着。
“我要哈啤!”
“我要青岛!”
“我要燕京!”
“我要可口可乐!加冰!”
“阿妮,你呢,你要什么?”
“我要水……”满脸油黑的我手抓报话机话筒,抬头对掠过头顶的定翼机高喊:“快把水砸下!”
消防水箱打开,满满两大缸清水飞泻而下,重重砸在火龙的头上……
“雪雁!快拉起机头!拉起机头……”
我被轻轻抱起,轻轻抱出机舱,是那么轻,轻得没有感觉……
“雪雁在哪……”我脸贴在哥哥的肩上呢喃着。
“雪雁在湖上……”那声音很飘……
“油用光了……你安全迫降在蓝湖……”声音飘进耳朵,像山洞里的回音。
“雪雁来了吗?”我软软的伏在那宽厚的胸膛上……
“睡吧,雪雁来了叫醒你。”那只粗壮厚实的手,亲昵地把我的头发弄弄乱……
后记
紧急抢修后,被雷电瘫痪的基地通讯站很快恢复运作。
经陈教官出面抗辩,加上马队长呈交的详实报告,林务消防局撤销了对我抗命行为的处分,并通过了我的消防飞行员资格的考核。
第三天,陈教官驾驶直升机送我到蓝湖,雪雁静静地泊靠在湖边。
我跳下直升机,向护林队马队长行了军礼。魁梧如山的大白冲上前把我拦腰抱起,任我怎样捶打就是不把我放下,一拥而上的护林队哥们接过我,他们欢呼着,把我高高拋上天空……
加油后,我坐进驾驶舱,陈教官的直升机在蓝湖上盘旋。当天,是他率领直升机消防中队驰援九号林区,我俯冲火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启动了发动机,左右机翼上两台螺旋桨呼呼飞旋。护林队的哥们齐齐站在蓝湖岸边,目送雪雁慢慢往湖心滑去……
“雪雁飞了!雪雁飞了……”
芦花飘舞的河边,哥哥拍着手,我跳着喊着……
一群北极飞来的雪雁腾空而起,飞越漠河,飞越大兴安岭。
【完】
2008年9月5日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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