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百年时空的美音(2006-10-11 21:54:07)
穿越三百年时空的美音
——闲谈Savall-Koopman的巴赫维奥尔琴奏鸣曲
巴赫创作的作为独奏乐器的维奥尔琴作品虽然公认的仅仅只有三部，然而在科登时代巴赫就开始在他的许多声乐作品中陆续的用上了这个乐器。直到产生于莱比锡时代的著名作品[约翰受难曲](BWV245，第58曲的bass、basso
continuo)、[马太受难曲](BWV244，第57曲alto、basso
continuo)等乐队部分的低音部、通奏低音上使用了这个乐器。……
维奥尔琴(意大利文：Viola da
gamba、法文：viole、英文：viol)早在十六世纪初的时候最终定型，并在意大利、西班牙的宫廷、民间的广范围内流传开来。到十八世纪中叶为止，在整个欧洲是一种相当常见的低音弦乐器。这种乐器一般是六根弦，分别是D、G、c、e、a、d1弦。基本上是四度的调弦，当然第三、四弦之间为三度也是特征之一。大约到了十七世纪，这种乐器开始在法国流行起来。而在此之前维奥尔琴也只是作为通奏低音乐器之一而存在的。维奥尔琴在法国宫廷、民间流行起来后，除了乐器本身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除了形体上的变化，由于法国人演奏家的努力，原来的六弦维奥尔琴产生出具有更大音域和更丰富音质的七弦维奥尔琴。这第七根弦也就是最低音弦1A。虽然没有太全面的依据，但是学者们还是认为法国著名维奥尔琴演奏家、作曲家科伦布(Sainte
Colombe)、马林·玛瑞斯(Marin Marais)、福尔克雷(Antoine
Forqueray)等对维奥尔琴的这种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同时也是由于这几位著名的法国维奥尔琴音乐作曲家的卓绝努力，维奥尔琴也逐渐的成了非常受欢迎的独奏旋律乐器。略晚一些的时候在英伦岛，无论是宫廷还是民间，维奥尔琴也在独奏作品中占据了相当耀眼的位置。巧得很，整个维奥尔琴活跃的时代大约就是被称为古典音乐的整个巴洛克时代了。至于维奥尔琴为何在舞台上突然消失了，原因也不少，学术界也有不同的争论。不过维奥尔琴本身的音量、空间音响性与古典音乐的社会性之间的关系(应该是音乐社会学范畴的事项了)也是不得忽视的原因之一。例如音乐演奏的空间渐渐的巨大化，原来只是在宫廷、贵族堂馆小空间演奏的乐器，到了市民文化所需的大型音乐厅的情况下显然在音量上变得不适应了。像这样由于没有适应音乐社会变化而就此消失了的乐器有许多了，其中就包括了维奥尔琴。……音乐走向社会，成为普通市民能够欣赏的状态下，其音乐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些乐器也就逐渐的退出了舞台销声匿迹了……
至于巴赫与维奥尔琴的关系，也就是巴赫由何时开始接触这种乐器、为这种乐器写过多少作品等现在已经难以考证。不过已经被认定是巴赫作品之中，确实有不少作品中能够看到这个维奥尔琴。独奏作品的话就是[Die
Sonaten fur Viola da gamba und
Cembalo]的BWV1027-29的三部作品了。尽管三部作品名称为Sonaten，然而严格说这是一种[旋律乐器与助奏拨弦古钢琴的奏鸣曲]。三部作品大约是1720年前后在科登时代的作品。事实上在科登宫廷的同事中就有一位当时德国最著名的维奥尔琴演奏家、作曲家K.F.阿贝尔(Karl
Fridrich
Abel)。巴赫的传记研究家们认为从巴赫本人担任K.F.阿贝尔儿子的义父等事项推论，两人关系是相当密切的。尽管这三个作品对于一个专业的维奥尔琴演奏家来说，也还不能算是高难度的作品，然而非常可能是为这位知名的演奏家而创作、改编的。
和当时盛行的三重奏鸣曲完全不一样，在这三个作品中的拨弦古钢琴以两个相互独立的声部的形式出现。原来需要三四人、三四件乐器组合的三重奏鸣曲，在这里仅仅用两人、两件乐器就完成了。这样的话，在原来三重奏名曲中跑跑龙套的通奏低音声部的Cembalo一下子成了与旋律乐器对等性质的协奏乐器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应该和后来的古典乐派的两件乐器的奏鸣曲有相当大的关联性了。尽管这一点还在学术界是一个有争论的话题，但是来源于巴赫[旋律乐器与助奏拨弦古钢琴的奏鸣曲]的影响还是比较显见的。这一点倒是可以看出巴赫在作曲方法上的先锋性。事实上巴赫的这种形式的作品还是相当丰富的，最著名的就是Violin与Cembalo的奏鸣曲BWV1014-19，还有长笛与拨弦古钢琴的奏鸣曲BWV1030,1032。最有趣的就是一架管风琴的所谓三重奏鸣曲BWV525-530了。在这个作品中，键盘左右手算两个独立的声部，外加上踏板一个声部。……。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的是，这套三作品的奏鸣曲中的键盘乐器的两个声部相对而言是有相当难度的。难度在于两个并列相行不相混的声部的同期处理。当然现代的演奏家们，包括所谓追求遵循时代演奏习惯的古乐演奏家们，所使用的乐谱也还是定形了的乐谱。我觉得像巴赫这样杰出的复调键盘音乐高手的话，非常有可能仅仅是较明确的写下旋律乐器(在此为维奥尔琴)声部，余下的两个声部(也就是左右手键盘的声部)都应该是相当简约的记号记载而已。到了需要演奏的时候，随着旋律乐器声部的行进，键盘乐器左右手同时即兴弹奏，构成完整的三重奏鸣曲的全形。为这个问题曾经请教过一位某国的古大提琴演奏家，对方的解释是键盘的左右手两个声部同时即兴弹奏的话，巴赫或许能够做到。毕竟巴赫能够在后来的弗雷德里希二世面前，轻而易举的将命题的主题即兴的复调处理的话(巴赫晚年在访问弗雷德里希二世的波茨坦宫廷时，根据弗雷德里希二世所赋予的主题旋律，当场即兴演奏出著名作品[音乐的奉献]一事就是一个例证。相关内容可参阅拙文[《音乐的奉献》的诞生]一文)；但是效果的离散性是比较大的。根据即兴演奏者的发挥状态，键盘部分与维奥尔琴的组合效果时好时坏。所以可能性较大的应该是事先确定一个键盘声部，余下的一个留给演奏者即兴发挥。另外巴赫同时代人的书面资料证明，巴赫确有右手即兴填充和声的高超能力和习惯。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巴赫对左手声部往往是现场演奏的时候，才即兴弹奏出来的。而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乐谱，即便是出自巴赫本人之手的话，也可能就是巴赫将即兴演奏中相当多的可能性中的一种记了谱。这样的话，我们不得不考虑这样一个现实问题，这就是我们所能够聆听到的巴赫音乐(也就是成谱定形了的音乐)，也仅仅是巴赫数次演奏不同效果之一的纪录而已。或许那个年代的音乐家们确实没有将演奏信息全部如数记录在谱的习惯；或许那个年代也没有这样的必要，毕竟对于演奏者来说照帖习字般的演奏(演唱)的事情是不可想象、也不受演奏家欢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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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1027是巴赫改编原来作为三重奏鸣曲类型作品：2长笛+通奏低音BWV1039而成的。BWV1027、28均为“缓—急—缓—急”的教会奏鸣曲形式。前者保持了规整的三重奏名曲风格、而BWV1028的话，显得和声效果更加强烈一些；特别是第二、四乐章中经常听到是拨弦古钢琴重厚的和声效果，显示了一种脱逸三重奏鸣曲俗套的倾向。三乐章的BWV1029更是带有明显的协奏曲形式的风格。如果听惯了巴洛克三重奏名曲作品的话，确实能够让人明显地感到一种明显的变化……
历史上也有不少著名的大提琴家使用现代大提琴演奏这套作品。问题是原作是针对六弦(BWV1027,BWV1029)、七弦(BWV1028)的维奥尔琴的，原作到了五度调弦的大提琴上，一些唯有维奥尔琴才具有的微妙的细节被大大的省略。换来的是大音量和动态范围更大的音域。但是维奥尔琴细腻的音之损失也相当大。这不单是大提琴大于五度的调弦与维奥尔琴小于四度调弦的原因，事实上完全就应该是两种乐器差别所造成的了。从正确反映原作性格的正统性出发，使用原始乐器演奏该套作品的必要性也就显然易见了。
汤"库普曼与乔迪"萨瓦尔早在25年多前就开始了共同的音乐会、录音合作，两人的合作演奏的维奥尔琴独奏作品已经涉及到了整个维奥尔琴各个时代著名作曲家的代表性作品。这其中包括了意大利、法国、英国、西班牙和德国众多的维奥尔琴作品。他们合作的维奥尔琴作品演奏录音，也是令人瞩目和富于成果的。和库普曼精心巴赫作品的研究和演奏录音相比，萨瓦尔更加注重巴洛克南欧地域民间音乐的整理和演奏。其中包括已经被现代遗忘了的历史上著名的维奥尔琴作品和已经失传的声乐作品的发掘整理。与库普曼学者型的态度相比，萨瓦尔的风格显得更加民俗化，并且注重音乐的地域性含义的表现。总体上看萨瓦尔像是更加注重表现音乐的历史性和趣味性。从某种意义上说，注重音乐的历史性和展现其趣味性的本身就是古乐概念之一。确实我们不能够忽视这样的事实：这就是音乐在成为伟大的、哲学的、精神性以前的时代，更多的就是趣味性的。一段民间的舞曲、一曲街头上的小曲，一个民间的小调等等，所有这些能够为各个年代、地域的作曲家们充分的利用与他们的作品之中，无论是宫廷贵族，还是民间人们也还是希望能够从这样的音乐中获得更多的乐趣，这也就是音乐能够显现其趣味性的原因之一了。
汤·库普曼与乔迪"萨瓦尔二人面对着已经被后人装上了庞大光环的巴赫之作品，并没有教条式的屈从。而是努力通过探索巴赫时代音乐的演奏习惯(装饰音即兴的配置、连音符的设置和个别声部的即兴处理)，试图从最大限度的即兴性再现巴赫的这套作品。当然效果也确实是富于成果的。BWV1027的Allegro
moderato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例子了。有库普曼先导的左右手声部以活泼的节奏开始，右手声部更多是非规则的即兴和声填充的操作，随后切入的维奥尔琴更是以波动和略显跳跃的轻松姿态亮相，三者汇成的乐音显得轻松无比。声部之间的分离度也是现代乐器演奏中无法感受到的。其中两位演奏家或多或少的即兴和声填充也是使用现代乐器的现代演绎所不能。作品BWV1028也是一个相当奇特的作品，七弦维奥尔琴的音域要比六弦宽了一些，我甚至觉得有此琴产生出的乐音本身更加细腻。两位演奏家在这三部作品上的演奏，更大的努力也就是在呈现一个原始风格的巴赫，起码他能够让我们感受到巴赫音乐中更多的趣味性。这也是巴赫音乐所具有的另外一面，也就是通过古乐演绎达到的……
唱片中同时收容了一个萨瓦尔自己根据巴赫C大调三重奏鸣曲BWV529改编的作品。原作所定的乐器是管风琴，改编后原来管风琴踏板的那个声部变成了拨弦古钢琴的左手声部，维奥尔琴声部还是相当恰当的，问题是余下的两个有拨弦古钢琴替代的声部总觉得有一些别扭。作为我自己来说一套六曲的管风琴三重奏鸣曲正好是最喜好的作品，或许就是这个缘故，我个人还是不太习惯萨瓦尔的这个改编。各个声部的处理也基本上算是符合当时的演奏习惯，问题是三个声部组合起来的声响效果总是觉得不如原作的一台管风琴。不过习惯与否仅仅是我个人的习惯而已，我相信巴赫生前演奏他自己作品的时候完全有可能即兴的和对应现有乐器随意组合，并即兴改编这个作品并演奏的。这也是符合那个时代的音乐演奏习惯的。这也是符合当时社会中的音乐生态状况的。留下的那些巴赫作品的原版乐谱(巴赫自笔原谱、手抄谱、他人抄谱)也仅仅是当时演奏的某一个形态的纪录，即便使用了古乐器，但是固步的照搬原谱的演奏也还不能够说是忠实原作，也还不能说就是符合当时演奏习惯的演奏。……他们的这个演奏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由历史演奏习惯切入，以活生生的手法再现古乐的机会，而这正好是古乐观念的精华所在。久远年代的音乐也正是通过这样的演奏方能穿越时空的隔阂，300年前的美音也才能够再现于我们的耳边……。
注
1. 参考唱片：Aliavox
AV9812
J.S.Bach: Die Sonaten fur Viola da gamba und Cembalo
Jordis Savall(Viola da gamba)
Ton Koopman(Cembalo)
2. 原文2002年7月间张贴于[爱乐社]和[往复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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