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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2008-04-28 07:22:22)

雪小禅

我第一次见到白家驹时只有十七岁。

那时我瘦而单薄,喜欢捧一本极厚的书去看,我看霍金的《时间简史》和卡尔维诺的小说,当老师在台上讲立体几何时,我会沉溺于艾略特美仑美奂的意境中无法自拔,那时,我的世界除去天空就是文字,我的世界是紫色的,空灵而忧伤。

白家驹的到来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因为他在我邻桌的靠窗位置,他有一样迷茫的眼神,瘦削、忧郁,额前的卷发那样散落着,重要的是,他手里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

这个从上海来的男孩儿,以他的飘渺眼神和那本《追忆似水流年》轻易地打动了我,他是来我们这读书然后回上海参加高考的,我知道很多城市的孩子都在高考移民,我也知道我是永远不会考上大学的。在我的意识里,多的是蝴蝶、天空、蔚蓝、秋天的落叶之声,所以,当白家驹把一个写着“你知道春天来了吗”这样的纸条递给我时,我苍白的脸上飞起了红云。

我们是一类人,都能听得到春天的脚步,所以,我们一起去看春天的樱花。

在黄昏里,在下过雨的天空下,我们一起听樱花落的声音,我看得到白家驹透明的静脉血管,那么蓝那么蓝,我听得到他如树叶一样的呼吸,散发出迷人的薄荷香。他是喜欢吃薄荷糖的男孩子,他是喜欢吹长笛的男孩子,多数的时候我们沉默不语,只有笛声幽咽着绵延而来,十七岁的那些黄昏啊,已然注定了我一辈子的爱情底色。

我是一个阴郁的坏女孩,学习不好,喜欢一个人出走,吸烟,并且被老师说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除了我能画几笔画,我几乎一无是处。

可是白家驹不同,他很优秀,他来后,没有人再得过第一,他说过,两年之后,他要上复旦的。

我曾预言:我们早晚会分手,因为我们之间隔着银河。

二十岁,我背着自己的画夹来到上海,我住复旦不远处的老房子,这样离得白家驹更近些。

那些画夹里,是我画的画,都是一个人。

分别两年,我用画来思念着白家驹,他的侧面、他的正面、他的微笑、他的沉思。他用信来表达相思,在信中,他叫我:我的小巫女,你还好吗?站在复旦的天空下,我满心满怀全是你,我思念你瘦瘦的骨头,我思念你大大的眼睛和忧伤的眼神,我想拥抱你,穿过我的骨髓拥抱你。

我们之间隔着银河,但隔着银河的我,却跋山涉水为他而来,我试图忘记,但一切是徒劳的,那个人的一切,已经在我的身体里我的心里如影随形。

那些在樱花树下听他吹笛的昏黄,多么令人销魂,不是轻易就能忘记的。

最后分别的那夜,他静静抱着我在朗朗的星空下发呆,没有眼泪,眼泪亦是身外之物,我们是笑着离别的,他只说我太瘦,瘦得让人疼惜。

我喜欢疼惜这个词。一个疼惜我的男子,如何让我不为他浪迹天涯?我宁愿放弃家乡已经找好的工作,然后背着那些画来找他。

我在外滩和一些酒吧为人画肖像挣到房租,我还去一家网络公司做过文字编辑,当然,最落魄的时候,我去酒吧里当waiter。说是waiter,其实是陪酒女郎,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留在上海,留在上海的唯一目的,是要做一支长春藤,缠绕着那个给我樱花树下吹笛的男子。

一切是注定的因缘。从我们初初相见,我已经是他手中的一粒棋子,如今,这粒卒子已然过河,没有退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见到白家驹时,我已经在上海呆了三个月。三个月让我终于适应了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看到我的刹那,他冲过来,紧紧地抱住我,我笑嗔他:亲爱的,我的骨头被你抱疼了。

那间十四平米的小屋里,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缠绵一起看太阳落下去,听黄埔江里汽船的鸣叫,为了他,我不再吸烟不再喝酒,我专心的画画,当他下了课急急地赶来时,我看到他脸上渗出的细细的汗珠会心疼。

我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这就是良辰美景。

人生如若初相识,哪得美景入画来。即使再累再苦,因了白家驹的一个微笑,我竟然觉得这是生活给我的好和美,现世安好,岁月无尘,这样变老,有什么不好?

白家驹骑着脚踏车带我去复旦校园,那是我来上海一年后他第一次带我去。

我一直拒绝,因为自卑,因为怕人言笑。

他让我换牛仔裤白衬衣,说班里女生大多穿这个,他让我把长发散下来,又让我坐到脚踏车前,这一切,我做起来格格不入。

我是穿旧棉布裙子麻凉鞋把头发胡乱挽起来的小女子,我不习惯做脚踏车前面。

为了白家驹,我一一去做。

正是四月,校园里的繁花似锦,杨花飞到我脸上,一片,又一片,我几欲流泪,是杨花太美还是我的心因了这良辰而幸福得要流泪?

到了他宿舍,他牵着我的手对他同学说,我的女友。

他的同学说,好美丽的女子,气质这么好,是同济的还是交大的?

白家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我看到他的脸色黯淡下去,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他们说:对不起,我没有上过大学,我给别人画肖像来养活我自己。

白家驹的脸色更难看,原来,爱情是如此单薄和脆弱,在华美的背后,竟然是如此地不堪。

那天我早早地回了家,我是一个人回家的,白家驹没有追我,我买了三只油面包,一个个吃完,然后背着画夹去淮海路上那些热闹的酒吧里画肖像,很多人喜欢我的画像,为了生存,我必须去画。

很晚回到家,门外坐着睡着了白家驹,他睡姿真难看,他没有自己开门进去,他就坐在门口睡着了,那个样子让人心动心疼。

我把他抱在怀里,把眼泪流到他头发里。

我们是相爱的,但我们无能为力。很多事情是无能为力的。

缘分,就在那一个刹那瞬间崩溃。人生若只初如见,何事西风悲画扇啊。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静静地在床上看着外面很红的月亮,眼泪到底流了有多少,谁也没有说分手,但我们都知道,那条银河,没有人可以跨得过去。

我这粒棋子,没有退路,一个人的爱情,我也要爱下去。

三年后,我在家乡小城开了一间画廊,生意清淡,但维持生计尚可。

无人晓得我的心死,二十七岁的我,沉静似水,闲时画画写字,忙时为人画山水或赝品,女人年轻的时候遇到的无非是男人,我身边的男人来了又去,没有人能在我身边留住,他们一次次追问,为什么?

我答,西风多少恨,一片月明秋如水。无人听得懂,经历十年的爱与愁,我心里早是一片心凉如水,那生生死死的爱情都可化做云烟,那过河的卒子岂能再回头?

香港一个画商,把我的赝品画卖到上海,他约我去上海签一个合同,说有一个人对我的画极有兴趣,想为我在上海做一间画廊。

再次坐上开往上海的火车,两天一夜,和几年前离开时不同的是,此时,我心里不再缠绕那个人的名字,他早已为人夫为人父,做了一家大公司的老总,我听人说起他,开着很好的卡迪拉克招摇过市,人胖了许多,还有,他常常会醉酒。

听到他的消息我总以为自己会心痛会心碎,却没想到铁马冰河已是心里的秋水明月,我曾经杏花春雨的爱情散落到一片落红,你叫我,如何一片片拾起来?

见到香港商人介绍的人我愣住了,那人,分明是我十年前遇到的故人啊。

转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然后裹进怀里,疯狂地找寻着我的凉唇。

我推开他,他再扑上来,如兽。我们扭打挣扎,他把我挤到门前,就那样,一意孤行地强吻着我,我咬着他,血,一滴滴落下来,恨与爱,血与泪,十年纠缠,在这一刻,全是了断。

我不接受他的恩赐。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回小城,他奔跑在秋雨中喊我的名字,我不看他,眼泪却一片片地落下来,自始至终,他是我的心里的疼,而他的眼泪泄露了他的秘密,我亦是他的疼。

那疼,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缠绵啊。

我发了短信给他: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发完,我掩面,十七岁的那一年,是我生命的一个劫啊,我轻易就过了河,做了一个小卒子,再也没有那回头的路,为什么,我偏偏就是一只小卒子?

很久很久,他回了短信:何如薄幸锦衣朗,比翼连枝当日愿,而今才道当时错,满眼春风百事非。

我摁了删除键,轻轻地。我对自己说,game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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