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论
【《海子的永恒轮回》纯系张文武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中国当代诗歌史中最富于戏剧性的诗人莫过于海子了——不过,导致这种戏剧性的,却恰恰不是海子本人,而是这个戏剧性的当代诗坛。
最初的导火索是海子的自杀。海子生前虽然在北京的诗坛内已经有了一些声望,但他的声音仍然是微弱的,在复杂的当代诗坛,单纯的海子没有机会让更多的人了解他。正如西川在回忆海子的文章中所说的那样,海子在诗坛内经常碰壁,甚至遭到很不客气的批判。而海子自杀之后,他的声望突然在几乎一夜之间疯长起来。很多人崇拜海子、摹写海子、歌颂海子,评论界也不惜以“伟大”、“先知”等词语,对海子本人和他的诗歌给予了重量级的评价。不仅海子的诗歌,海子的死也被赋予了极高的价值,成为人们崇拜的理由。
而之后与此相对的是,一股批判海子的潮流开始潜滋暗长起来。在海子生前已经有人批判他的浪漫主义和他的史诗写作了——此时,在这之外,诗坛又加给他“青春写作”、“青春期写作”、“农民诗人”等等稀奇古怪的头衔。诚然,有的研究者的确是出于内心的责任感,想澄清海子的真实面目,以便于读者看到一个真实的海子。而且那一度疯长的所谓“海子神话”,也的确因此而消退了不少,海子又从人们供奉的神位上下来了。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诗坛对海子的看法更理智了。事实上,人们对海子的看法,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而已,此刻,海子在诗坛内不仅遭到了毫不客气的解构(那些严谨的负责任的解构固然应该受到尊重),甚至遭到了无情的嘲讽,甚至有一些人拿海子作反面典型加以无情嘲笑。海子的诗歌,甚至他的死,都成了笑柄——这不由人不感到困惑:中国诗坛怎么了?
然而仍有一些真正喜爱海子的读者、研究者,在清醒地、默默地支持着天堂中的海子。但仅仅默默支持是不够的,仍需要更多热心而有见识的研究者对海子说话,对他的诗歌说话。因为海子诗歌的价值仍未被完全挖掘出来。
没错,海子的诗歌是有些浪漫主义的色彩,他在诗歌中也确实偏爱“向上”这种姿态——但如果因此便要说海子是幼稚的、价值不大的,未免太过草率。文学中不存在进化论,况且海子也不是一个浪漫主义就能概括得了的。另外,诗歌的价值,也不能归属于技巧和姿态的单一或复杂。
——出于这样的一个初衷,笔者虽自知仅有不逮之力,仍想借此机会抛砖引玉,以唤起更多热心的研究者对海子的深入解读。在阅读中,我感受最深的就是海子对生命存在之终极价值的逼问。阅读的越深入,我就越是清楚地看到,海子从最初对实体的爱,如何转变成了对轮回的爱、对轮回的恨……所以我决定以永恒轮回入手,以期从中发现海子诗歌的主题精神。
永恒轮回是尼采的一个重要思想,它的矛头直接指向西方传统哲学中难以革除的“实体”情结。自巴门尼德“存在者存在”的思想出现以来,之后的哲学家大都遵循巴门尼德的这一思路走下去。他们几乎全都先验地认为,在人所处身的世界之外,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它永恒不变而安宁,永远符合人的理性,充满和谐,遍布理想的光芒……柏拉图的绝对理念、乌托邦,基督教之上帝、天国思想,都是典型的“实体”的产物。当人们对现世感到厌倦时,当人们感到现实世界不可理喻、变化莫测而无从把握时,绝对理念和乌托邦,尤其是上帝与天国思想,成了人最渴念的救星。它们为信仰者许诺另一个世界,使信仰它们的人把这种许诺当成了活下去的动力,在信仰者心中,似乎活着就是为了等待生命结束以进入天国。而现实世界——亦即此岸,在这些信仰者的眼里,就成了不值得的、错误的。只有天国,只有符合绝对理念的乌托邦,亦即人在有生之年还不能进入的那个彼岸,才是真正理想的,值得期待的。
这在尼采看来无异于一种虚无主义——虚无主义最明显的特征便是否定,尤其对真理和生命。它的出现使认识停滞了。永恒轮回思想正是针对这点,与传统哲学和宗教思想作对抗,为澄清真理以及生命之意义而奋力一搏。
尼采在思想上奉赫拉克里特为师。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的永恒轮回学说,“最终也可以说是赫拉克里特所主张的学说”[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张念东
凌素心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5月,第53页。]。他不像笼罩欧洲的虚无主义那样,设想一个永恒存在。而是“肯定消逝和毁灭”,“肯定对立和战争,肯定生成,甚至坚决否定‘存在’”。[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第53页。]而赫拉克里特最著名的观点便是“万物流变”学说。他认为“世界是一团不断地转化的活火”[
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哲学原著选读》,商务印书馆,1981年6月,第21页。],“一切皆流,万物常新”[
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哲学原著选读》,第23页。]。也就是说,并不存在一个固定的、永恒不变的东西,世界永远在流动、变化,变化是永恒的——而不存在一个所谓实体的永恒。
尼采的永恒轮回也是这个意思,他推翻了未经验证或不允许验证、不能验证的那个“彼岸”世界,认为一切妄图在“彼岸”世界寻找生存意义的想法,都是可笑的。如果你爱生命,如果你不想白活一遭,你只能在此时此刻,在生命的此岸寻找意义。只有生命是值得的,只有你现在可以看到的、可以把握的生活,是有意义的——这便是尼采的永恒轮回——对生命的肯定。
海子的诗歌中贯穿着这种“永恒轮回”的精神。它和激情混在一起,忽而表现为对生命的无限赞美,忽而又转为对生命的极大厌倦。海子的诗是极富于形而上感的。在他几乎所有的诗歌中,无不渗透着一种形而上的、哲学的强烈感悟与感伤。一般地认为,海子是激烈的、极端的,其实,换一种角度,我们不难看到,这正是海子的深沉之处。他对事物的赞美与惋惜、哀痛,无不带有一种终极的色彩。他从事物的平庸之中,思考自然的奥义,他从自己的些微事件中,思考生的意义。他很少停留在狭义的、生活的平面上,进行一己的或文化意义上的歌咏。他的全部诗歌,都是灵魂深处对生命本体的追问。
在追问的过程中,他也不轻易地停留在单纯的宗教信仰上,而是敞开一切,充分思考与感悟生命、存在的微妙。一方面,他对“实体”念念不忘,相信有那么一个坚硬的核心存在;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感受到那个巨大的、谁都无法逆转的轮回之力量。
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在海子的诗中是并存的,他想用一种浪漫主义的乐观来尝试两者的调和。他竟认为实体本身就是循环的,就是生命,就是生产和轮回。在这一阶段,海子对轮回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只是沉醉在“一生万物”、“生生不息”的壮观的幻象中,而忘记其他。他其实早已丢掉了实体,丢掉了永恒。
——或许悲剧就出在诗人那浪漫主义的乐观上。它是幸福感的促生物,来自于诗人爱情的美满,来自于诗人对未来的美好期待——而不是像尼采那样,经过了一番痛苦、深沉的思考。所以海子最初的“肯定”多少有些盲目,一旦那个支撑物——幸福感消逝了,这“肯定”也便随之崩塌了。不过也正因走出了这最初的肯定,他才更深入地认识到轮回的本质——轮回是残忍的。它是“生生不息”,但也是毁灭,它盲目旋转,无始无终,无法遏制,它强迫你卷入其中而毫无怜悯之心——如果你想跟上它的节拍,你就会发现自己根本就来不及思考,根本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停留或减慢速度……
这时,海子又回到他最初热恋的那个实体的幻象中,他渴望有一个坚固的、静止的、永恒不变的安息之地,一个轮回之外的圣地——在这实体的诱惑中,他开始反抗轮回,不惜用上思想的暴力,乃至行动的暴力——死亡……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