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归途

 第二节对生殖的肯定与赞美
 【《海子的永恒轮回》纯系张文武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在海子的全部诗歌中，关于生殖及生长的文字处处可见。而写在前期——约为一九八四至一九八五年左右——的大部分此类文字，多为赞美生殖的。

 海子曾说荷尔德林早期的诗歌“是沉醉的，没有尽头的”[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第917页。]，其实海子的早期诗作也同样处在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醉之中，在这种沉醉之中，诗人认为活着是幸福的，生命是弥足珍贵的，他对能活在世间，能够和这么多生命或近或远地相连着，就是上天给人的最大礼物。《活在珍贵的人间》可以完全反映出海子这一时期的情感特征：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52页。]
 ——《活在珍贵的人间》
 
 在这珍贵的人间，足够强烈的太阳，如此温柔的水波，彻底干净的生命个体，和植物一样幸福地活着，享受雨水一样淋漓尽致的爱情——生命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在诗人这种沉醉的幸福之中，仅仅活着，就是正确的。活着，然后生儿育女，如同植物一样，不作无用的思考，只把生命的种子代代相传，活着的生命永远都能享受阳光、雨水……这就是造物的美妙。

 这种幸福来自诗人一己的感受，但是它一旦蔓延开来，便不再是一己的。诗人在对生命的感动中，联想到赐予自己生命的人，想到未来那延续自己生命的人，进而想到自己的血缘、自己的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生命是可贵的，生命所处身的整个大的集体是壮观的，集体之于个体生命，乃是一种奇妙的包含与融合。所以海子在这一时期，既抒写个体生命之感动的，也时时不忘对民族乃至人类的这种集体生命的歌咏之中。海子非常欣赏杨炼的“寻根”诗歌，欣赏他诗歌中那民族的、文化的史诗情结，并一直追踪杨炼的史诗路径，继而又“在杨炼的破冰船从半坡开始，一路西北而行，在青藏高原的史前冰海中推向喜马拉雅而至印度，继而准备向中国先秦文化回弯的这个地方，海子远随其后一直作跑道滑行的双引擎飞行器，在逐渐的距离缩短中，至此蓦然腾起，不再回头地一直向西，开始了途径巴比伦、阿拉伯、耶路撒冷、古希腊，最后直至古埃及的飞行。”[ 燎原：《海子评传——扑向太阳之豹》，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4月，第138页。]

 海子最初萌生创作史诗的动机便是从这里开始的。当他浸淫在古老的中国、古老的东方民族，乃至西方以及整个人类文明史之中的时候，他感受最深的便是那种血脉延续带来的奇妙感觉。这时候，他的诗歌是“和解”的，一种想和整个人类融为一体的冲动，或感动，在其中清晰可见。
 《海子诗全编》的第一首诗《亚洲铜》中，海子写道：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一块埋人的地方[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页。]
 
 虽然海子写到了“死”，写到了“埋人”，但诗歌给人的感受却是幸福的，一种温暖的、家族团聚似的感觉——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的、平稳的，海子对生命和人类生命的延续的意义，是坚信的，毫不怀疑的——“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生命虽不可言说，却是一种让人喜悦的秘密：“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亚洲铜》，第3页。]。

 就是这样——从对自身生命的热爱，再扩展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民族、人类，海子一路走来，在幸福中歌唱生命的循环。正如海子在《但是水、水》原代后记《寂静》中所说的那样，他认为，“生产不像博尔赫斯所认为的那样，是循环而污秽的。它是一种血洗的痛快，是一种慷慨和诗人的节日。”[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寂静》，第876页。]

 在面对轮回的时候，海子最初感受到的，是一种喜悦乃至狂喜的心情。生殖，生产，让他想到群体生命的富足，生命的不可毁灭性——生生不息，人类是靠着生殖维系在一起的，人类因这种生殖的关系，而变得可以亲近……

 在诗人所有的诗歌中，直接写生殖的文字就有很多。如《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中，“我避开所有的道路/最后长成/站在风熏寓言的石墓上长成”[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23页。]；《农耕民族》中，“而以后世代相传的土地/正睡在种子袋里”[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0页。]；《自画像》中，“嘿，从地里长出了/这些温暖的骨头”[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5页。]；《思念前生》中，“母亲如门，对我轻轻开着”[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41页。]；《坛子》中，“而女人似的故乡，双双从水底浮上，询问生育之事”[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46页。]；《燕子和蛇》中，“命运降临，她只坐在那儿繁殖包谷”[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49页。]；《写给脖子上的菩萨》中，“菩萨愿意/菩萨心里非常愿意/就让我出生/让我长成的身体上/挂着潮湿的你”[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64页。]……

如上列出一些文字，全都是海子对生殖、生长的直接赞美。除此之外，海子还运用了几个重要的意象作为生殖与轮回的象征，并对其进行热烈的歌颂。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土地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