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土地是轮回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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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在对实体和轮回进行解释的时候，他的语义之间带有极大的摇摆性，这一点前文已经指出。而土地作为海子诗歌中的一个重要意象，也正因为海子的这种摇摆，而具有了双重甚至是多重的含义。
正如尼采所批判的那样，传统的实体之信仰者，如柏拉图主义者、基督教的信仰者，往往认为那个唯一的、永恒的、坚实的“存在”，只在彼岸才有。只有它才是值得向往的，此岸的世界应该予以抛弃。土地在他们看来，是人应该摆脱的东西，他们把生存的意义寄托于将来，寄托于那个遥远的、并不存在的天堂。——这一切在尼采看来都是荒诞不经的。他认为人活着，“首先不是在星球的彼岸寻找一个毁灭和牺牲的理由，而是为尘世而牺牲”[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黄明嘉译，漓江出版社，2001年1月，第8页。]，“他的作为应当像牛一样；他的快乐应是嗅闻大地的气味，而不是对大地的蔑视……他的鸣叫当然是对人间万事的赞美”[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127页。]，真正热爱真理和生命的人，“根本不想进入天国：我们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们要的是人间天国。”[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346页。]他恳请人们“把飞逝的道德引回人间”，“引回到肉体和生命处：让它赋予大地以意义，人的意义。”[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79页。]。
所以，土地在尼采那里，是用来反对实体的，土地象征着最高的真理，生存的全部意义都存在于此。换句话说，土地，也就是尼采永恒轮回的载体，永恒轮回就是发生在这个土地上的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个地球上的事情。
而海子最初选择土地这个意象，他的目的却恰恰是用土地来指代实体。用他在《寂静》中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开始我只是以为自己是追求一种素朴和一块实体。我可以在其中赤足歌唱。”[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寂静》，第876页。]众所周知，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上，大概只有土地是最最无法消灭的东西，只有土地是最为牢不可破的。其余的一切全都附属于它方能存在。因此土地带有一种“永恒存在”的特点，用它来指代实体，似乎亦无不可。
不过海子很快就意识到了土地的另外一种特征，他觉得“大地如水，是包含的……它能包含，能生产。”[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寂静》，第876页。]而生产是循环的、生成的，是永恒轮回的，因此，海子的土地在这一意义上，是接近于尼采的土地的。大地有四季的循环，它并非一成不变的——但海子并没有抛弃实体，没有抛弃土地对实体的指代，尽管他应该意识到，轮回的大地跟实体实际上已经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了，它们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可见实体对于海子来说，已经退为一种愿望，而非认识了。而土地也可以说是海子在愿望与认识上的一个结合体。从本能的愿望出发，海子则把土地当作一个静止的底部，从它抓取生命的实在感，而从认识的角度看，海子把土地当作轮回的载体或主体。
海子不是靠“认识”来写诗的，促使他去写诗的，是激情和愿望，是这些让他不能自已的感受。所以尽管海子意识到了土地与轮回的密切关系，但除了人们所熟悉的“麦地”意象以外，海子并没有花费过多的笔墨，通过歌颂土地来歌颂轮回。海子后期以土地为名的鸿篇巨制《太阳·土地篇》，也和轮回息息相关，但却不是全然的歌颂了。
必须指出，海子之所以认为土地是循环的，主要是因为“水”——“大地如水”[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寂静》，第876页。]，诗人首先感受到水的包容、流动、水与女人的身体之极大的相似性，然后才由它认识到土地也具有同样的包容。所以，在歌颂轮回、歌颂生殖的时候，诗人借助最多的意象，是水，而非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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