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归途

 第四节水使生命的轮回成为可能
 【《海子的永恒轮回》纯系张文武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很多研究者都注意到了海子早期诗作中水的意象。认为这是一种对母性的赞美。其实说得更确切一点，这是对生产的赞美。

 就如同“海子”这个名字一样，海子的诗歌也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纵观海子一九八四到一九八六年之间的所有诗歌，可以看到，几乎每首诗都会涉及到水，“水”、“河”、“溪”、“雨”、“海”、“江”、“鱼”、“龙”、“船”、“潮湿”……海子对“水”的喜爱可以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以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海子会写出名为《河流》、《但是水、水》这样的长诗了。

 长诗《河流》共有三章，十五个部分。全诗仅从名字来看，就有一种象征生育的色彩。第一章《春秋》的第一个部分取“诞生”为名，第四部分取名为“母亲的梦”；第二章《长路当歌》的第一个部分取名为“父亲”；第三章《北方》的第三个部分则取名为“种子”。整首诗歌都贯穿了孕育、生殖、繁殖、诞生、生长等意象。这首长诗具有两重含义，一方面，它带有一种自传的性质，诗歌中隐含着一条从南到北的线索，也就是诗人从南方的家乡到北方城市的线索；而另一方面，这首诗则被诗人升到了一个更高的角度，亦即用奔腾的河流来象征人类的历史。“河流” 作为全诗最主要的意象，既是人类本身的象征——“你是河流/我也是河流”[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河流》，第193页。]——也是人类所处身的时间之流，人类所经历的历史，人类在这“河流”中“梦想海岸”[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河流》，第189页。]。

 长诗的第一个部分《诞生》，既可以说是诗人在诉说自己的诞生，同时也是在暗示人类的诞生：“……洁白的鱼群在水面上/使我想起生殖/想起在滴血的晚风中分娩”。紧接着，诗人离开出生的地方；人类在成长的过程中离开自己诞生的地方：“接着你远去/你为什么要远去/前面的日子空寂无声”……在“诞生”以后，几乎在整首诗歌中，有一种对于诞生的怀念的冲动，河流中的水，是“带着泥沙的飞不起来的蓝色火舌”，它卷着无数生命跟着它一起往未知的前方流去，人想静一下，在一种类似乡愁的情怀中向往着河岸，向往着诞生之前的静止，于是人们无数次地回过头看诞生的地方——“最靠近故乡的地方最靠近容光的地方/最靠近胎房的地方”[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河流》，第190页。]，河水中的鱼鳞，“那些闪闪烁烁逐渐走向浓厚的腥味，使我一眼望见人类之始”[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河流》，第193页。]。河水是流动的，人在其中无法自主，无法静止，而土地也一样，“土地在紧张地繁殖土地”，“种子装灌头颅/捆在肩膀上”[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河流》，第202页。]，这样无休无止的生命，是遍布痛楚的，然而必须爱，爱这充满痛楚的生命——“我捧着种子/走在自己的根脉上/延长——延长——延长——/延长——延长——延长——延长——”[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河流》，第203页。]……整首《河流》就是这样一曲关于生殖、生长的歌。

 在《燕子和蛇》这组诗中，海子通过水，把燕子（燕子在海子的诗歌中也与生殖有关，可参见《海子全编》第三百页《生殖》一诗）、春天、包谷、母亲、鱼等意象贯穿起来，用它们组合了一篇关于生殖的寓言。

 而在另一个小型组诗《给母亲》中，诗人则完全用水来歌颂母性的美。“水很美水啊/无人和你/说话的时刻很美”[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给母亲》（组诗），第93页。]……

 《传说》共有五个部分，每一部分的开头都引用了古人的一两句诗文。五个部分几乎都写到了水，写到了诞生、生命、生存。前两部分引用的诗文就带有“水”字，第一部分为李白的“白日落西海”；第二部分为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第三部分没有水，引用了老子的“天长地久”，但里边同样提到了“故乡”、“诞生”、“种子”、“母亲”。第四部分写了“土地，句子，生命/和苦难”，写了“运河”、“种植”、“清泉”、“黑色鱼”，写了“排天的浊浪是我们唯一的根基”、“河流为什么是脚印”[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传说》，第219页。]。第五部分名字就叫“复活之一：河水初次带来的孩子”，这部分的第一句诗便是，“我们穿着种子的衣裳到处流浪”[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传说》，第220页。]，其中还写到了“一次又一次血孕”，写到了“水中之舞”、“红鱼和鳃”、“生命的神游”、“帆”、“河上的摇篮”、“陌生而健康的婴儿”。第六部分写了“大黑光”的诞生，并直接歌唱“诞生。/诞生多么美好”[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传说》，第227页。]。

 《但是水、水》总共有四篇诗，外加六篇神秘故事。在这首长诗中，诗人用足了水的意象，来营构一种生殖的氛围。水是“母羊”，水的意象覆盖了整首诗歌，被诗人赋予了一种浓厚的关于生殖的气氛。

 第一篇名为《遗址》，为三幕诗剧，它围绕着一只“母羊”展开。之前的《河流》中，已经出现“母羊”这个意象了，诗人在此篇通过秦俑之口说出了它的象征意：“水”。此篇取名“遗址”，并且以“完全干涸的大河”作为背景，象征着生命的枯竭，然而就在这生命枯竭的地方，生命再次诞生了。来自现代的诗人带来了这希望，他告诉那出土的秦俑，“会有青草”[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33页。]，“会有望海的女人”，“有人梦见了我的儿子……妻子果然怀孕”，“还会有水井”[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34页。]……他最终牵来了秦俑一直盼望的，但却不敢相信会再来的“母羊”——水来了，“远远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雨水声像神乐充满最后的台面和幕布上”[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37页。]。

 海子认为，“在东方，诞生、滋润、和抚养是唯一的事情”，而“诞生了就不会消失……血液比骨头更长久”[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36页。]。所以他特地把诗歌的背景安排在东方，站在东方的土地上歌唱水，歌唱诞生、生殖。

 第二篇为《鱼生人》，它接续前篇中的情节——遗址有了水，有了水就有了生命，有了鱼，而诗人又让鱼诞生了人。此篇形式奇特，以每页两栏的方式书写，应是意在象征两条河流。这两条河流是“养育东方”的河流，它们是诗人心中生命的主要载体。诗人在诗中，不仅赞美生殖，而且自己也因此具有了创造的欲望，有了养育的愿望：“你轻轻地创造就像/你轻轻的痛苦/世界随双手而动”；“我有了养育的愿望//你们的母亲/那两只饱满的月亮/

被风鼓起/水……水/我有了养育的愿望”[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46页。]。

 第三篇《旧河道》和第一篇的《遗址》相互呼应，歌颂了旧河道由干旱到重新被注满了新鲜的水，歌颂了“复活”、重新诞生——生命不息的循环。
 
 便是水、水
 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要让你流过我的身体
 让河岸上人类在自己心上死去多少回又重新诞生
 让大海永不平静，让大海不停的降临
 在她身上……水中的女人如蜻蜓生育的美丽
 
 那些旧的、老的比如故乡“在我身上开始了生长”[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53页。]，在每一个生命已经枯竭的地方，水开始重新出现，生命开始重新诞生，旧河道上，坐着永恒的太阳，那永恒的老太阳，却“新鲜如胎儿”[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58页。]。

 第四篇的名字为“三生万物”，用古老中国的哲学解释生命的起源，有水、有鱼、有人……诗人首先提到了女人的诞生，而且“为了强调生命/女人诞生在桥下”[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但是水、水》，第260页。]，更突出了水与女人，与生命的密切关联。

 结尾的六篇神秘故事，也无不跟水，跟生命、生殖有关。《龟王》讲述了石匠及神秘龟王洪水中救人的故事；《木船》则讲述了一个人反复梦见自己诞生的那只木船，死后又回归木船的故事；《初恋》讲述了两条蛇的相爱导致一个怀抱杀父之仇的男人，一辈子在河面上漂泊的故事；《诞生》讲述了一个干旱季节，一个即将做父亲的人，在争水的斗殴中被杀，又神奇地投胎，成了自己的儿子的故事；《公鸡》讲述了一个洼地赐子的故事；《南方》中，诗人幻想自己八十一岁那年回到故乡，一路上逐渐变得年轻，后来竟然变成了三岁，重新回到母亲身边。六篇故事中，一、三、五描写了一种“延续”。《龟王》中，龟王救人是为村人延续了生命；《初恋》中，那个有着杀父之仇的男人，仇人已经死去却仍一辈子在河面上漂泊；《公鸡》是传宗接代的故事。二、四、六篇讲述了一种奇特的循环，《木船》中那人死时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船上；《诞生》中的父亲竟然做了自己的儿子；而《南方》中，那个八十一岁的老人竟然又回到了3岁，重新回到了母亲身边……

 这一切都在强调着诗人想要说出的那个主题——生命如水，是包含的，是循环的，无止境的，在遗址、在旧河道上、在生命将要结束之处，一切又会重新开始……生命就是这样，无数次结束，又无数次回到最初产生生命的地方，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可以说，在《但是水、水》中，海子最充分地完成了他对生成的肯定，肯定生命的意义，并在追溯生命诞生的过程中，肯定了生命的循环。在这种肯定中，海子诗歌总的基调是乐观的，它是诗人对生命、对世界的发自内心的赞美和感动。虽然这一时期的海子也在诗句中也提到了痛苦——但即便是痛苦，也不是纯粹对精神或肉体的折磨，而是因为生命本身的美好变成一种“痛快”，一种“血洗的痛快”[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寂静》，第876页。]。

 可是这一时期很快就过去了，出于某种原因，海子的诗歌中那种“痛快”的肯定突然消失了。或者说，前期诗歌中的那种一往无前的乐观，很明显地从海子的语言中消失了。
不过，海子依然没有放弃“肯定”，他依然是倔强的，他依然继续坚持对轮回、对循环的肯定。并且因为前期那种乐观的消失，诗人看到并感受到了以前从未看到的——或是看到了而很容易将其忽略的东西。可以说，他对生命的循环，对生命的永恒轮回看得更为深刻、更为真实了。此时，生命和世界在诗人的眼里，不再是单纯而充满善意了。他清楚地看到了轮回那并不可爱的一面——它的冷酷、沉重以及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