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盲目
【《海子的永恒轮回》纯系张文武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洛扎诺夫曾说,“我们为爱而生。成就不了爱,我们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忍受煎熬。成就不了爱,我们就会在那个世界里受到惩罚。”[
洛扎诺夫:《隐居及其他》,郑体武译,上海远东出版社,1997年10月,扉页。]我想,这几句话对我们每一个正常人来说,应该都是一个真理。海子也不例外。
前面在讲到海子对轮回的肯定时,曾说过它诞生于海子的激情,而非完全的理性。其实这种激情所指的,应该主要就是诗人所置身的爱情。在爱情中,他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即便是痛苦,也会因为爱的存在而变得可以忍受。所以他认为生活如四季的循环,生命如日月的轮回,都是有意义的——在他的肯定背后,完全是爱情在起着支柱的作用。而不是像尼采那样,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轮回的虚无性,因为轮回不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既不是为了美丽和爱,也不是为了丑恶和恨。这轮回在人的意愿之外,并不是为了人所向往的“有意义”才存在。因此尼采可以对永恒轮回坚持到底。
而如今海子在失去爱情这个支柱以后,才感到生活的无意义——就像查拉图斯特拉曾说的那样:“为什么?为何目的?向何处?在何地?怎样活?仍旧活着,这岂不愚蠢?”[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黄明嘉译,漓江出版社,2001年1月,第117页。]此时海子才感到,四季的循环和生命的轮回是如此的机械、盲目,它完全不理会你的感受,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面孔——这是多么地让人难以忍受。因此海子很难再保持最初的肯定了,四季的循环不再是“血洗的痛快”,而是“四季的摧残”[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秋日山谷》,第365页。]了。他的诗歌中开始出现了困惑、犹疑——
古老猎手萌生困惑
在山顶自缢[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16页。]
——《尼采,你使我想起悲伤的热带》,1987.11.6
在孤独的岁月里,诗人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烈地歌唱生活了。
当众人齐集河畔空声歌唱生活
我定会孤独返回空无一人的山峦[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46页。]
——《晨雨时光》,1987.5.24
当诗人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时,他清楚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充满幸福感的人了,因此他无法像以前那样去歌颂生活。没有幸福的阳光,那么活下去是为了什么?什么是继续生存的理由?
——爱情没能留住,爱情已经不是了。还有责任,那么现在只有责任,只有偿还,才是活下去的理由。
但与爱情不同,责任不是甜美的,它常常与人追求幸福的本能发生激烈的冲突,它是沉重、苦涩和压抑的。
诗人一方面在理性上认识到责任对于生活的重要性,因而时时感到内疚:
诗人,你无力偿还
麦地和光芒的情义
一种愿望
一种善良
你无力偿还
你无力偿还
一颗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头顶寂寞燃烧[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55页。]
——《麦地与诗人》,1987
另一方面,又因之感到疲惫和痛苦——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78页。]
——《祖国(或以梦为马)》,1987
诗人面对那挥之不去的,几乎是永恒的追问,在责任和愿望间被撕扯着——
一只空杯子装满了我撕碎的诗行
一只空杯子——可曾听见我的喊叫?!
一只空杯子内的父亲啊
内心的鞭子将我们绑在一起抽打[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67页。]
——《八月之杯》,1987年
……
此时,活下去——“生存”对诗人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无情的拷打,而毫无幸福可言。为什么要将这么痛苦的生命延续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诗人无法找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时日漫长方向中断[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66页。]
——《秋》, 1987.8
一种极大的盲目开始在海子的诗歌中蔓延开来。他写叶赛宁,提到了“盲目”——
死者的鞋子,仍在行走
如车轮,如命运
沾满谷物与盲目的泥土[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33页。]
——《诗人叶赛宁》(组诗),1986.2——1987.5
他写维特根斯坦,诗歌的名字就叫“盲目”,为了在盲目中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那个人躲在山谷里研究刑法[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23页。]
——《盲目——给维特根斯坦》
他写自己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也用到了“盲目”——
——“一万年太久”
只有此羊角诗歌黑暗诗人盲目[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311页。]
——《不幸——给荷尔德林》, 1987.11.7
海子在内心喊叫着——
我的生活是多么盲目多么空虚
多么黑暗
多么像雷电的中心[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795页。]
——《太阳·诗剧》
我的生命已经盲目
在火光中,我的生命跟不上自己的景象[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822页。]
——《太阳·弥赛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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