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以死相拼
【《海子的永恒轮回》纯系张文武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此刻,因为诗人如此决绝,放弃了一切来自外界的拯救,以至于连他曾经如此依恋,并被自己视为救星的,象征着实体和生命的土地,也救不了他了。尽管,他依然依赖它——
我会一无所有我会肤浅地死去
在这之前我要紧紧抓住悲惨的土地[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576页。]
——《太阳·土地篇》
但他也清楚,这对于他那摆脱轮回的渴望,仍是无济于事的:
而夜,狮子如片片大火,碰破正常的水波,到处都是大家的痛苦,土地解决不了什么,轮回之木萧萧直下,埋葬同样也解决不了。[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520页。]
——《太阳·断头篇》
不仅解决不了,这土地甚至还对他造成了一种迫害:
土从中心放射延伸到我们披挂的外壳
土地的死亡力迫害我形成我的诗歌
土的荒凉和沉寂
断头是双手执笔
土地对我的迫害已深入内心[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576页。]
——《太阳·土地篇》
这土地还成了他的地牢,一种“囚禁双脚”的钢铁[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给卡夫卡》,第147页。]:
这种盐味使我又恢复了对牢和地的意识。那地牢,那牢像一块钢铁,又像一股牲畜的臭味——裹住了我的骨骼,这种臭味腐烂味和生命个体的排泄味一起在我的骨骼外围,形成了我的肉体。我的肉体充满了家乡肮脏臭猪圈的臭味。……[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657页。]
——《太阳,你是父亲的好女儿》
到此为止,人世间的任何事物,都无法拯救他了——如此种种,要么是被“废弃不用”的,虚空的,要么就是囚禁精神的一道道樊篱或地牢。在这个地面上,再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了。看来,正如诗人在《太阳·诗剧》中反复地强调的那样,他真的已经在精神上,“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现在,唯有死亡能给他带来自由,带来安息了——正如《春天,十个海子》中所写的那样,海子,这“黑夜的孩子”,此刻正“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470页。],不能自拔……
在《太阳·弑》中,诗人借青草之口说道:
青草被秋天和冬天处死在荒芜的山上。
那时,我仿佛躺在一辆残破的骷髅上。
骷髅是一辆车子和四只轮子。
车子叫生命也叫死亡。车夫叫思想也叫灭亡。[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738页。]
——《太阳·弑》
此时,海子的诗歌,全部是死亡之诗,他的诗句就像遗嘱一样,处处透露着寻死之心。
他离弃了众神离弃了亲人
弃尽躯体了结恩情
血还给母亲肉还给父亲[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780页。]
——《太阳·诗剧》
谁隐生?谁潜伏?谁不表现为生命?
谁不呼吸不移动没有消化作用神经系统
也已关闭?[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789页。]
——《太阳·诗剧》
我把天空还给天空
死亡是一种幸福[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705页。]
——《太阳·弑》
……
就这样,海子由最初的肯定永恒轮回,完全走向了对它的反面。进行了一场注定失败的反叛,而他本人,也成了一个注定失败的、盲目的英雄。
在写下这些绝望的诗歌之后不久,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海子卧在河北省山海关附近的慢车道上,结束了自己年仅二十五岁的生命。
诗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十多年了,人们对诗人之死已经进行了种种可能的阐释或猜测。我也不想再妄加揣度——那即便不是对逝者的一种亵渎,也足以构成不敬和伤害。但是,或许是作为一名研究者的秉性使然吧,我仍禁不住要对诗人之死说上几句。
骆一禾在《海子生涯》中认为,海子跟拜伦一样,是那种不仅写,还“像自己写的那样去生活”[
骆一禾:《海子生涯》,见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1页。]的人。而海子自己也反复强调“动作”、“行动”——
我的意思是说,海子的死,跟他对永恒轮回的接触不无关系。就像我在本章里曾经说的那样,与尼采相比,海子的情感是大于理性的,所以他的诗歌绝非纯粹的形而上,他的每一首诗歌都来自于他的肉体,他的现实生活。他对永恒轮回的肯定,来源于生活——生活中幸福感和清楚的目标;而他后来对永恒轮回的真正认识,以及对永恒轮回的竭力反抗,同样是源于生活——幸福感与目标的失去。在诗人拼命反抗轮回的时候,他断然放弃了各种拯救的可能,最终选择了绝望和死亡……我想,海子的自杀,应该就是他在行动上对永恒轮回最后的,也是最为彻底的反抗吧!愿海子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如愿以偿,得到真正的安息,和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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