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归途

 《海子的永恒轮回》结论
 【本文皆为张文武原创，并已于2004年被高校图书馆系统收入硕士研究生论文库，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海子死了，而且是以一种非常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我不愿承认海子是失败的。我情愿说海子是人类精神上的又一位烈士，他的死在一定程度上带有为人类牺牲的色彩——尽管这在某些人看来有些一厢情愿。

 他用自己一贯的极端的方式，去彻底地体验存在的虚无与盲目轮回，并完全放弃了来自外界的拯救，以练习在终极绝望、在人可能会遭遇到的最痛苦的绝境中，自我拯救的本领。

正如尼采所说的那样，“为了万物的完美”，“我必须完善自我：所以我避开幸福，而只给自己提供不幸——这是对我的最终考验和自我认识。”[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黄明嘉 译，漓江出版社，2001年1月，第175页。]海子正是如此，他不惜以自我毁灭的决心来体验绝望——他的目标并没有实现，他最终没有习得那所向无敌的、足以战胜任何绝境的本领。

 但这不是海子的错。尼采作为强力意志的导师，尚且一疯十年，何况年轻的海子。这也不等于说永恒轮回思想是荒谬的，要怪只能怪轮回太强大了，太冷酷无情了，一旦我们与它面对面，必将遍体鳞伤。尼采说我们要足够坚强，以承受它，并超越它。要先成为骆驼，再成为狮子，最后成为孩子，拥有一个健康的、健忘的心态、游戏的心态、舞蹈者的心态，享受生命，而不沉湎于伤痛之中……但尼采的疯则向我们表明，永恒轮回的思想对他而言仍然是沉重的，他自己仍然无法超越它。永恒轮回之于海子，亦应如是。

 且不说尼采为什么会疯，海子为什么会自杀。我想说说，为什么永恒轮回对二人而言，最终仍旧沉重的原因。尼采和海子的个人生活都是非常孤独的——现实生活的这种孤独，应是二人无法超越永恒轮回的罪魁祸首。尼采无数次提到笑、玩笑、自嘲、舞蹈、健忘的重要性，可是他自己就是无法做到，因为在孤独的生活当中，在一个没有爱的生活中，这一切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海子对永恒轮回的前后两种不同的肯定则是一个明证。海子前期虽然不是靠理性的认识，而是在爱情带给他的幸福感的驱动下，做到对永恒轮回的肯定，但他毕竟肯定了。而后期的海子虽然对永恒轮回有了更深的认识，但因为心灵和现实生活的极端孤独，他再也无心赞美轮回了。

 也就是说，沉重仍然来自于现实生活的不美满——而这种不美满的现实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海子以及尼采的主动选择。尼采甚至不容许没有孤独的日子，以全身心扑向他的思想。海子的生活方式也是相当封闭的。并且，如西川说的那样，海子“坚持不结婚”，因为他“拒绝进入一种更完满、丰富，当然也是更危险的‘经验’状态”[ 西川：《死亡后记》，见西川编：《海子诗全编》，第925页。]。

 斯宾诺莎说：“哲学的目的在于使人永享无上的幸福”。[ 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西方哲学原著选读》，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472页。]我想诗歌也是这样。海子在诗歌中对终极存在的追问，对永恒轮回的体验，无疑是他对读者的一个可贵的贡献。他用一种不惜自我毁灭的意志，向我们展示了在轮回的绝望中，一个人自我拯救的最大极限，实际上是在以先驱的姿态为后继的思考者开道。

 而他现实生活的不美满，又从反面向我们说明，一个人还要像平常人一样，拥有自己的爱情，婚姻和家庭，惟其如此我们才能超越尼采所说的那些痛苦，才能在痛苦面前大笑——所以我们应该感激海子而不是嘲笑和审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