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平安居

平安居

门 楼

    “平安居”，是我家门楼匾牌木刻的行书，有“世代平安而居” 的寓意。字迹雄劲有力，是我们雷门的主要标志。我每每入门，都要扫他一眼。抬脚过门槛，便有了一种作为主人公的自豪感和安全感。

    门楼很高，走马式，两层。上方左右，有“琴棋书画”砖雕，透出几丝秀气；下边两旁，一队石狮子把门，怪威风的。门楼基高，下设水道，与院内相通，下大雨时，水从院内水眼进入，从门楼外侧的水眼流出，涌入村中的沟渠，东流倾入黄河。门楼内外侧，各有青石石阶。门外侧的石阶旁，有一块四四方方、磨得光亮的大青石，叫“上马石”，家人外出从这儿上马，宾客来了，从这儿下马，入门踏阶进院。

    “平安居”内，是典型的四合院。只是南房，不知何时被拆掉，空留了一堵高高的砖墙。东西厢房，各三间，是家人的主要居室。北边是厅房，座北向南，高于厢房，立柱粗梁三大间，相当宽敞，松木花雕两扇门，方砖墁地，中置供桌一张，供奉祖先神位。后面挂一幅硕大的《松下梅花鹿寿图》，配有对联：

    光明不惧人无信

    犹豫先防我自宜

    图联虽然陈旧，但却也清晰雅致，怕有些年头了。这里，是个神圣之地，是逢年过节、婚丧大事祭祖、司礼、设宴的地方。

   “平安居”四合院，是我家的正院。可能由于建院早，通常称为“老院”。南墙外，有个叫南院的，也是个四合院，但已破烂不堪，南北厅房早就不在了，只有北厅房的房基还在，东边两间房大的地基上安了个石磨，西边的一间破房还在，供箩面之用。开有小门经夹道，与正院相通。因老家土话把磨子叫碨子，就将这地方也叫“碨道”。东厢房还在，但空荡荡的，盘了牛槽，做了牛圈；西厢房也在，一间还可住人，另一间成了草房，我小时常在此铡草、喂牛。

    “平安居”四合院紧靠东，是另一个院落，比正院还大，但房子大都毁掉了，只有一座大三间的北厅房，做了仓库，放粮食、农具，还有谷草之类的杂物，也全堆在里边，厅门上常挂一把大铁锁，取什物时才打开。此房虽堆了些杂物，但却有点肃穆庄严的气氛。这就是北墙上方挂的那面金字牌匾给你的一种感觉。上刻“佐理鸿才”四个大字，又有“咸丰十一年吏部尚书许乃普书”和“为从九雷永祥立”字样。雷永祥是爷爷的祖父雷廷珍祖父的名讳。爷爷说，清朝兴买官，是永祥老祖宗用60两银子买的“从（纵）九品”官（相当于今天的副科长级）。这牌匾就是那时立的。听说，老祖爷出外或家里过事，可打“黄罗伞”，曾风光一时。印证了他曾经有过一个鼎盛的辉煌期，可现在诺大一个院落的土地上，却长满了槐树、枸树、香椿。春季给这里增光添彩的，倒是长在东边的那株古老的杏树，大约由于他的繁茂吧，习惯上也叫这个院落为“杏园”。

    上述的这三个院落，或容光焕发，或萧瑟凄凉，都在诉说着“平安居”兴衰的历史。

杏园

    比起老院，我最喜欢的是杏园。由于爷爷家教很严，使得老院显得庄重、肃穆，乃至有点窒息。而杏园呢，有树木，绿荫荫的；有花草，亮丽丽的，还有蝴蝶飞舞，蜜蜂唱歌，是我们孩子可以任意嬉戏的自由世界，是一个可以随心欢娱的乐园。

    我最钟情于那株硕大的杏树，春天，满树红花，把古老的庭院装扮得分外妖娆，富有生气。当花落满地，树上挂满青蛋蛋的时候，我就翘脚摘那青杏，由黄豆形的摘到大豆形的，再摘到枣形、核桃形的。直到够不着为至。过些天，树上方处，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黄杏，比鸡蛋还大，吃起来好甜哟。当一家人围着竹篮吃着甜杏的时候，都要揭我摘青蛋蛋的短，弄得人尴尬难堪。

    树旁空地种了些辣椒、葱和番茄，有时还点几颗包谷，我随奶奶、母亲浇水，除草，看着他们成长，待到吃炒番茄和烤包谷棒的时候，那是最香最爨的了。

    杏树下，有个井窖，大约一丈来深，是藏红薯和冬菜用的。一次为取红薯，二爸用几根木头搭叉安辘轳，系了个笼框，让我坐到框里，拴了索绳绞着辘轳把我放下井窖，高兴得我合不拢嘴。当吃着热腾腾的红苕时，倍觉甘甜，大约是由于红薯是我从井窖里拣上来的吧。

    我忘不了那棵给了我童年印记的杏树，忘不了那个给了我童年教养的杏园。那一撮撮黄土，一片片树叶，一块块砖瓦和一簇簇花草，都潜藏着我童年的故事……

古槐

    正院走马门楼对面十多丈远的土场子南侧，一株槐树伫立着，挺拔而高大。那是映照我家兴旺发家的标志。那树下的土场子，便是我们孩子的另一个乐园。

    “门前一株槐，四季大发财。”这一谚语，自小就听到了，怪不得家家门前都有一株。有枝叶茂盛、高耸入云的，有枝干横生、延伸四周的，但大多树身粗壮，老气横秋，怕是有些年代的了。而我们家的槐树，长得很怪，其根暴于地面，其身壮如碌碡，离分杈处不很高，踏了椅子，便可爬上，只是上方有一个大洞，像是人工特意凿下的。奇怪的是并不碍于他的生长，反倒长得枝干交错，绿叶蓁蓁的。

    春天，槐花绽放满场香，蒸着吃那嫩槐花，香甜可口。夏季，绿荫树下好乘凉，铺一张竹席，一家人坐在上面聊天，浑身的舒坦。秋天，烧落叶沤粪，是上等肥料。冬季，睡在热炕上，最爱听那槐树上呼哨着的风声，像是玩着风葫芦。

    最有趣的是，每当槐花盛开的时候，约几个小朋友在那槐树下做游戏。折槐枝做筷子，撷槐叶当青菜，合泥巴做面条，用砖头盘炉子，把叶叶捋掉，用那叶心细条编笊篱，将“煮”好的面条，“蒸”好的槐花、槐叶捞起，用瓦片“碗”，盛着吃，还有香喷喷感觉的表情，是十分惬意的。

    槐树上，常常垂着长长的丝线，吊着绿色小虫，放在手心，它一曲一伸地朝前走，怪好玩的。我们叫它“槐树蹴”。把许多“槐树蹴”放在一块木板上，让它们比赛，看谁“蹴”得好，“蹴”得快。

    槐树上，有几窝鸟巢，那是喜鹊、鹌鹑的家，他们跳来跳去，唧唧咕咕地常与我对话，是常常陪伴我们做游戏的好朋友。

如今，我还是好想念他们的哟！

西巷

    西巷，是我家通往村中心的主要通道，在南院的正前方，距老院约有100来米。下田种地收割，村南老井挑水，赶着毛驴驮土，上学校，走亲戚，串门子，都要从这里经过。

    由于杏园东墙开了个小门，门外通向村东老爷庙的巷道叫东巷，就把这条通向村中心的通道叫西巷。

    西巷巷端有两扇大木门，晚上是关着的。因离居住地太远，人从外面回来叫门，屋里人听不见，爷爷想了个法，从大门顶缝穿了条很长的麻绳，直拉到老院的屋檐下，系了铜铃，叫门的人拉响铜铃，屋里人便去开门，很有意思。

    种秋了，妈妈让我看门，并招呼弟弟，把两道门都关得严严的。开始还好，与弟弟玩，逗他笑得咯咯咯，后来他哭着要妈妈，我就没法了，只好哄他睡了觉，这才寂寞难熬哩。望着那屋檐下的铜铃，总盼着他能抖动着铃声，可它却静静的挂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知啥时睡着了，忽然从梦中惊醒，原来是铃儿叮叮当当地响了。忙去开门，大人们下地回来了，弟弟也睡醒了，满院的欢乐。

    铃声是信号，是呼唤，有时也是期盼。我从那个穿着麻绳、系着铜铃的家门走出多时了，每每回家，总想沿着门墩拉响那系着百米长麻绳的铜铃，呼唤着妈妈为我开门……